本文案例啟示:窩藏罪中“犯罪的人”既包括犯罪之后潛逃在外,尚未被司法機關發覺的人;也包括正在被司法機關通緝、抓捕的人,還包括被司法機關采取強制措施、判刑后逃跑的犯罪嫌疑人、刑事被告人、服刑的罪犯;幫助犯罪分子逃匿的行為,不僅包括為犯罪的人提供隱藏處所或者財物。也包括提供其他便利條件幫助其逃匿;僅僅以不作為的形式容留犯罪分子在自己住處住宿的行為,不構成窩藏罪;對于親友間容許對方在自己家短期居住的消極的不作為行為,因為沒有超出日常生活范圍。不應認定為窩藏。
[基本案情]2010年2月13日晚上8時許,犯罪嫌疑人李某的外甥劉某駕駛一輛轎車沿某縣城關鎮龍山大道由西向東行至經三路路口時,將行人董某撞傷。事故發生后劉某駕車逃逸。董某經醫院搶救無效死亡。2月14日,劉某來到李某家將其開車撞住人的事告訴了李某,并且說不知道人撞的咋樣,當時車速不快,估計人沒多大事。2月18日。劉某離開李某家回到自己家。2月23日,劉某聽說董某被撞死,遂于次日到其姐姐家躲藏,在其姐姐的勸說下到當地派出所投案。2月24日。公安機關對劉某交通肇事案立案。
本案中,李某的行為能否認定為窩藏犯罪,涉及到以下幾個問題。
一、對窩藏罪中“犯罪的人”如何理解
對于窩藏罪中的“犯罪的人”如何理解,我國目前還沒有明確的立法或司法解釋,刑法理論和司法實踐中存在意見分歧。主要有以下三中不同的觀點。
一種觀點認為,“犯罪的人”是經過法院審判被確定為有罪的人。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刑法之所以確定窩藏罪名,是因為窩藏行為侵犯了國家正常的司法活動。如果犯罪嫌疑人被法院最終判決無罪。窩藏者的行為就沒有社會危害性,也就談不上侵犯正常司法活動了。
另一種觀點認為,“犯罪的人”泛指一切有犯罪嫌疑的人。持這種觀點的人認為:窩藏屬行為犯,其侵犯的客體是正常的司法活動。司法機關在從事公務的過程中,任何單位和個人有義務予以配合。無論犯罪嫌疑人最終是否被確定為有罪,都應當追究窩藏者的責任。窩藏明顯無罪的人。也應當追究窩藏者的責任。
第三種觀點認為?!胺缸锏娜恕笔窃诟C藏行為的當時,根據客觀合理判斷,足以推定為罪犯的人。這種觀點與第二種觀點頗為接近。但是認為窩藏明顯無罪的人,不應追究窩藏者的責任。如果將明顯無罪的人也包括在窩藏罪的行為對象之內,顯然有為過分保護國家司法機關正?;顒佣趾駛€人的自由之嫌。
我們認為,第一種觀點過于狹窄,不利于保護司法機關的活動;第二種觀點過于寬泛;第三種觀點比較妥當。首先,對“犯罪的人”不應作嚴格限定?!胺缸锏娜恕碑斎话▏栏褚饬x上的“罪犯”,但不是僅指已經被法院做出有罪判決的人。其次,已被公安、司法機關依法作為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而成為偵查、起訴、審判對象的人,即使事后被法院認定無罪的,也屬于“犯罪的人”。最后,即使暫時沒有被司法機關發覺并立案作為犯罪嫌疑人偵查的,只要確實實施了犯罪行為,同樣屬于“犯罪的人”。
綜之,窩藏罪中“犯罪的人”應該是觸犯刑法實施了犯罪行為的人,既包括犯罪之后潛逃在外,尚未被司法機關發覺的人:也包括正在被司法機關通緝、抓捕的人。還包括被司法機關采取強制措施、判刑后逃跑的犯罪嫌疑人、刑事被告人、服刑的罪犯。如果窩藏的對象不是實施犯罪的人,或者根本沒有實施犯罪行為,或者只實施了一般違法行為,則不認為為“犯罪的人”。本案中,劉某發生交通事故的第二天到即李某家躲藏。雖然此時劉某還沒有被司法機關發現。其交通肇事案也沒有被公安機關立案偵查,但是其仍屬于窩藏罪中犯罪的人。
二、如何理解“提供隱藏處所、財物,幫助其逃匿”
根據《刑法》第310條的規定,窩藏罪的行為方式應為提供隱藏處所、財物,幫助其逃匿。但是如何理解“提供隱藏處所、財物”與“幫助其逃匿”的關系。司法實踐中存在爭議。一種觀點認為兩者是手段行為與目的行為的關系,即提供隱藏處所、財物的目的是為了幫助犯罪分子逃匿。另一種觀點認為,兩者屬于并列關系。幫助犯罪分子逃匿的行為,不僅包括為犯罪的人提供隱藏處所或者財物,也包括提供其他便利條件幫助其逃匿。
我們同意第二種觀點,即二者是并列關系。窩藏行為的特點是妨害公安、司法機關發現犯罪的人,或者說使公安司法機關不能或者難以發現犯罪的人,因此,除提供隱藏處所、財物外,向犯罪的人通風報信,指示逃匿的方向、路線、地點;提供交通便利等,幫助其逃匿的,也屬于窩藏行為。另外,窩藏行為方式之提供處所,并不要求所提供的處所一定不為人知。將犯罪人留宿于家中;為犯罪人租賃房屋;介紹至親友處住宿等等,只要其為犯罪人提供處所的行為客觀上有助于犯罪人逃避偵查、起訴、審判均應認定為窩藏。本案中,李某沒有幫助劉某逃匿,只是客觀上為劉某提供了住處,但是由于“提供隱藏處所、財物”和“幫助其逃匿”是并列關系,提供處所并不要求以幫助逃匿為目的,所以,如果僅僅從行為方式來看,李某的行為符合窩藏罪提供隱藏處所這一方式。是否最終構成窩藏罪,還要看其行為是否符合窩藏罪的其他構成要件。
三、不作為方式是否可以構成窩藏罪
為了保護人類的自由,刑法以處罰作為犯為原則。處罰不作為犯為例外。處罰的不作為犯的前提是負有作為義務,或者說不作為和作為具有構成要件上的等價值性。通說認為,不作為犯的義務來源有如下四個方面:法律上的明文規定;行為人職務、業務上的要求;行為人的法律地位或法律行為所產生的義務;行為人自己的先前行為具有發生一定危害結果的危險的,負有防止其發生的行為。如使他人跌落水中有溺死的危險。即負有救護義務。
就窩藏罪而言,若肯定不作為也能構成該罪,那么首先就得肯定行為人存在作為的義務。行為人發現犯罪人后。存在積極舉報犯罪或者積極向司法機關移送犯人的義務,這顯然是對行為人的過分要求,也是對作為刑法基礎的自由主義原則的背離。而且我國刑法學界的通識也認為,行為人沒有檢舉犯罪的義務,除《刑法》第311條明文規定的拒絕提供間諜犯罪證據構成犯罪外,單純的知情不舉不構成犯罪。知情不舉是指明知是犯罪分子而不檢舉告發的行為,因為其主觀上沒有使犯罪分子逃避法律制裁的目的??陀^上沒有實施窩藏行為,故不構成犯罪。
在沒有特定義務來源的情況下,若認為不作為也能構成窩藏犯罪的話,就必須肯定行為人的不作為和以作為方式實施時具有構成要件上的等價值性。而對于窩藏罪來說,難以認定消極的不作為和以作為形式實施的窩藏具有等價值性。
我們認為,由于行為人缺乏積極的作為,又不存在作為的義務,僅僅以不作為的形式容留犯罪分子在自己住處住宿的行為,不構成窩藏罪。本案中,李某既沒有向司法機關檢舉揭發劉某的義務。其容留劉某居住在自己家的行為也不具有和以作為形式實施的窩藏具有等價值性,故不構成窩藏罪。
四、中立幫助行為與親屬間的窩藏行為
中立的幫助行為,通常是指,日常生活行為或者業務行為本來與犯罪無關。但恰恰客觀上對犯罪起了幫助作用的這樣一種情形。原清華大學06級刑法學博士研究生陳洪兵先生認為。中立的幫助行為大致分為日常生活行為和業務行為。而日常生活行為又大致可以分為契約型和非契約型兩種類型。契約行為是指存在債權債務等民事上的權利義務關系的行為,如借貸、租房等民事行為。非契約行為,是指不存在契約關系的日常生活中的行為,如提供吃住、飲食等行為。提供飲食的行為是屬于滿足人的基本生活需要的行為,通常不應認為制造了不被法所允許的危險。不具有幫助行為性;對這種行為評價為幫助犯是對行為自由的過度限制,提供飲食的行為通常不符合幫助犯的客觀要件,故不成立可罰的幫助。同樣,親友間為對方提供短時間的住宿、贈與少量財物的行為也不宜評價為犯罪。
所以,對于親友間容許對方在自己家短期居住的消極的不作為行為,因為沒有超出日常生活范圍,不應認定為窩藏。本案中。犯罪嫌疑人李某在其外甥劉某到自己家后,容許劉某居住四天的行為,因為沒有超出日常生活的范疇,不屬于刑法上的窩藏行為。
綜上所述,就本案而言,李某雖然知道劉某可能涉嫌犯罪,而且客觀上為其提供了食宿,但是李某既沒有檢舉揭發劉某的義務,也沒有使劉某逃避法律制裁的目的,其容許作為自己外甥的劉某在自己家居住的行為,沒有超出日常生活的范疇。故李某的行為不屬于刑法上的窩藏行為,不構成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