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整農—企利益關系完善農業產業化經營

許玉貴

(云南農業大學 產業經濟研究中心，云南 昆明 650201)

新制度經濟學認為，有效的組織形式是社會經濟發展中極其重要的社會資源。中國要解決農業市場化進程中所凸現出的以家庭分散經營為基礎的千家萬戶小生產與千變萬化大市場之間的矛盾，必須要創新農業的組織形式，提升組織運行績效。而農業產業化經營是農業生產組織形式的重大變革，它在不改變農戶生產經營自主權的前提下，由龍頭企業(或類似的核心主體)通過利益關系將農業生產經營體系中的不同環節、不同經營主體聯結起來，形成供、產、加、銷一體化的新型組織形式，使產業鏈上不同環節之間原有的外部競爭性交換關系變為內部的互助性交換關系。它的產生，為農業和農村經濟發展在新階段擺脫面臨的困境提出了一條可供選擇的路徑。

但農業產業化作為在新形勢下出現的新生事物，它的發展不會是一帆風順的，必然存在著各種矛盾和問題，需要在發展過程中進行探索和研究，逐步解決，逐步完善。在面臨的各種矛盾和問題中，各經營主體之間的利益關系無疑是最基本和最核心的問題。在各地的實踐中，供、產、加、銷各環節之間的矛盾，主要地體現為利益分配上的矛盾。生產資料質次價高，偽劣農資坑農害農，產品收購壓級壓價、打白條，產品交售中摻雜使假，市場行情變化后有意違約等情況時有發生，給農業產業化經營的健康發展蒙上陰影。而在各經營主體利益關系的矛盾中，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利益關系的矛盾尤為突出。時至今日，在大部分農業產業化經營組織中，龍頭企業與農戶的利益關系尚未完全理順，有效的利益分配機制和風險防范機制尚未形成。由于天然存在的實力差距，大多數情形下，農戶在與龍頭企業的談判中處于弱勢地位，龍頭企業主導著生產經營活動過程，支配著規則的制定和利益分配格局的形成，農戶在一定程度上依然承受著自然與市場的雙重風險。

農業產業化經營組織的形成，不同經營主體之間合作關系的形成，是以利益關系為紐帶的。和諧的利益關系有助于合作關系的加深，不和諧的利益關系則有損于合作關系的發展。探索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利益關系的特征，尋求和諧利益關系建立和運行的內在機制，建設和諧利益關系健康發展的外部環境，是進一步推動和完善農業產業化經營的重要課題。以農業產業化經營為對象的研究成果可謂汗牛充棟，但對龍頭企業與農戶利益關系的研究尚未向深度展開。

一、農—企聯合的動因

龍頭企業與農戶之所以能夠結為一體共同發展，就在于從整體上看，二者的利益是一致的。對龍頭企業來說，一體化經營可以使龍頭企業以較低的交易成本，獲得較為穩定的、質量有保證的原料來源；而對于農戶來說，一體化經營可以在較低的交易成本之下，使生產的農產品以合適的價格出售，不用再擔心農產品銷售難的問題，把農產品經營的市場風險部分地轉移給了龍頭企業，同時還可以獲得資金、生產資料、技術等方面的優惠的服務。

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的這種合作關系，使得農戶讓渡了部分生產控制權，而企業獲得了對關鍵性資源的控制，從表面上來看是一種不公平的狀態。但實際上，通過把支配要素使用的權利配置給擁有信息、技術、資金和管理優勢的企業，可以促進效率的提高、交易成本的減少、產量的增加、質量的改進以及收入的增加。企業可以充分利用農戶在土地、勞動力成本、以及家庭經營的靈活性等方面的比較優勢，來減輕企業在農產品種植方面的自然風險和解決勞動過程監督的困難。可以說，雙方的合作是一種雙贏。

對于龍頭企業與農戶通過建立股份制公司、農業企業等形式建立的緊密型利益關系來說，其根本利益更加一致，利益共同體關系也體現得更加充分。共同利益的存在，使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的合作產生了可能，也成為了合作利益聯結的紐帶。所以，在實踐當中，為了維護雙方的共同利益，涉農企業一般采取保護價收購、合同價收購、利潤返還、資金扶持、技術支持、生產資料賒銷等種種有利于農戶的優惠措施。以充分調動農戶參與聯系、開展合作的積極性。

二、現實的困境

在現實的農業產業化經營的實踐中，一方面，共同的利益追求促使龍頭企業與農戶結成了利益共同體，采取聯合行動來共同面對市場；另一方面，龍頭企業與農戶又存在著相對獨立的個體利益，它們在尋求共同利益的同時，也在尋求和保護自身的個體利益。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由于各自利益的實現條件、實現方式、實現程度等方面存在的差異，必然帶來利益結構的扭曲和失衡、獨立與沖突。

在農業產業化這個產業鏈條和利益鏈條上，農戶生產初級產品，龍頭企業加工銷售，最終在市場上交易實現價值增值，形成了雙方分享的“蛋糕”。但在利益分配上，龍頭企業占據優勢主導地位，通過原料農產品的加工、銷售所獲取的價值增值，僅有少部分以收購價格和農資扶持等形式分流給農戶，大部分留在企業內部。從對增加值的貢獻角度來分析，這種分配方式沒有完全體現出增值形成的來源，利益共享的原則未充分反映。實際上，農戶的努力使自然風險得到部分控制、農產品質量得到提高，是產后環節實現增值的重要基礎，價值鏈的向前形成和利益鏈的向后回流是必然要求，在整體經營體系中處于控制地位的龍頭企業并未使這一要求得到應有的體現。

不僅如此，有意識的利益侵占也經常發生。農業產業化實踐中很多案例表明，即使龍頭企業與農戶達成了協議，在實際履約的時候，由于市場價格波動，也很難按照協議的規定來完全執行，經常引起嚴重的利益摩擦。這種不按時履約的情況又表現為兩種類型：一是違約，對于合同違約來說，龍頭企業和農戶均有違約的情況發生。據有關資料顯示，在各地違約事件中，龍頭企業違約的占7成，農戶占3成。龍頭企業的違約一般表現為以資金、市場價格的變化為由拒收或者拖延收購；或者對農產品壓級壓價，或者逃之夭夭不予收購。而農戶的違約則一般表現為在市場價格較高時將產品轉賣他人，或者生產的農產品質量達不到預定標準而要求龍頭企業以預定價格收購；二是敲竹杠行為。在農產品收購季節，買方或者賣方利用對方投入了大量的專用性投資的事實，要求漲價出售或者降價出售。具體來說，就是購買者充分利用農產品易腐爛、不宜保存的特性，要求農產品的出售者降價；而另一方面，出售者也可能利用購買者投入大量專用性加工設備或有較大的外銷訂單，要求購買者漲價。這種敲竹杠行為，是一種欺詐和脅迫下的再協商，是市場“誠信”的一種破壞，也是一種短期投機行為。

由于雙方都追求各自的利益最大化，在“合作剩余”總量不變的情況下，雙方的利益分配是一種此消彼長的關系，利益的獨立與沖突無法避免。除此之外，還存在一些深層次的原因。一是各利益主體之間的不對等博弈。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經濟地位、市場信息和社會地位不相稱，導致其行為能力不對稱。農戶數量多且經營分散，在市場經濟知識、市場信息、市場意識及對社會的影響力都遠遠不如企業。其結果往往是企業在市場上處于總體和局部壟斷，而農戶常常處于被動地位，不但得不到公平交易應有的利益，而且仍然是自然、技術和市場風險的主要承擔者；二是產業差異的存在。農業生產周期性長，一旦實施生產投入后，短期內無法對生產種類和生產規模進行調整，對市場變化的反應存在著明顯的滯后性。而農產品加工業、營銷業則可以根據市場信息及時進行調整；三是風險識別、預防機制的缺乏。我國現今還沒有一個有效的風險識別、預警和防范機制，并且保障機制也很不健全。當市場風險發生時，農戶和企業都盡量把風險轉嫁給對方，而使對方的利益都存在很大的不確定性；四是現行體制不健全。包括法制制度不健全，缺乏了約束力，市場風險引起的利益摩擦也就自然發生，以及誠信觀念缺乏，機會主義普遍存在，違約情況也就無法避免；五是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的相互不適應。在農業產業化經營中，龍頭企業按照企業的規范和模式經營，追求的是一定規模的集約化經營和標準化生產。而我國現行的家庭承包經營方式，土地分散經營，家庭農戶習慣于粗放式的經營，沒有市場經驗，且不愿做過多的投資、冒較大的風險。因此，農村很難以實行大規模的集約化經營和實行精細農業，農產品也就很難達到市場和企業要求的各項指標。二者的相互不適應性也必然加強其利益沖突。

三、解決的途徑

由于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利益的沖突使得雙方為追求“合作剩余”的努力受到影響，對雙方利益關系的調整就成為促進農業產業化經營健康發展的關鍵所在。

根據各地在推進農業產業化經營的實踐中經驗教訓的總結，對龍頭企業和農戶利益關系的調整應從以下幾方面考慮：

一是產業化經營項目的合理選擇。產業化經營是組織創新，潛在利益是創新產生的動機所在，潛在利益越大，推動創新的動機就越強烈。不同的生產項目或生產領域，潛在收益會有明顯的差異。如一般傳統的糧食生產，市場進入的障礙較少，合作經營后所獲得的收益增加量不大。而一些新興特色產業，對農戶來說開拓市場的難度較大，對龍頭企業來說，獲得數量穩定質量可靠的原料來源的難度也大。這樣，雙方合作的愿望就會比較迫切，遇到利益沖突時進行調整的空間也較大一些。

二是要改變企業與農戶信息不對稱的狀況。在信息不對稱的情形下，合作的談判過程會被龍頭企業所主導，形成合作剩余向企業傾斜，使合作的基礎受到削弱。因此，需要對農戶提供必要的信息支持。加快農村信息化進程，培育各類信息服務中介組織，對農戶進行信息收集、鑒別、分類、處理的信息技術培訓，使信息成為農戶生產經營活動必不可少的新型生產要素。

三是進行契約的再協商。分擔風險是實行農業合作的基本動機之一，龍頭企業和農戶之間通過簽訂契約對風險分擔進行事前約定。事前的約定通常根據以往的經驗和當時的情況決定，由于信息的不完全性，經常出現實際情況與事先的預測不相符合的情況，就會造成風險和收益分擔的不公平，從而導致契約執行的困難，這也是我國目前違約率高的基本原因。如果有相應的條款和機制實行契約的再協商，在雙方取得一致的基礎上通過追加條款對原有契約進行補充和修訂，實施事后的調節使雙方重新進行風險和利益的分擔，從而保證契約的執行。

四是增加違約成本，減少雙方的機會主義行為。在農業產業化經營中，龍頭企業與農戶之間履約率低的情況，大都發生在市場價格和合同價格不一致時。筆者認為，雙方訂單履約率低與違約賠償、信譽損失所造成的未來交易成本的增加以及雙方能否獲得違約賠償等很多原因有關。對于農戶來說，由于其數量眾多、規模較小、較為分散，在其違約時，很難給以懲罰和制裁。可以采取要農戶根據其合同交易額的一定比例交納信譽金、或交納下文將要重點介紹的期權費或以相應的抵押物作保障，以加大毀約的成本；而對于企業來說，可以采取增加專用性投資的方法，以各種市場和非市場的安排來保證農戶利益。如對農戶進行技術培訓、文化教育、無償或低償服務、低價供應與賒銷生產資料等方式建立雙方穩固的利益關系。

五是培育農戶與龍頭企業利益銜接的中介組織載體。隨著農業產業化經營的發展，龍頭企業帶動的基地規模和農戶數量都有顯著增加。有的龍頭企業還實行跨區域經營，這種情況下，龍頭企業直接與單個農戶進行對接，管理成本太高，很難做到。另一方面，由于單個農戶力量單薄，他們也急需要有一個中介組織能代表他們的利益、反映他們的呼聲和要求、在雙方利益發生沖突時，能夠有一個協商和談判的載體。所以，建立一個銜接雙方利益的中介組織是雙方利益關系調適的重要載體，其地位和作用不可小覷。這也是現實當中“龍頭企業+專業合作組織+農戶+市場”、“龍頭企業+專業協會+農戶+市場”、“龍頭企業+專業大戶或販銷大戶+農戶+市場”等組織形式具有旺盛生命力的原因。

六是增加雙方交易次數。只有在雙方交易次數足夠多的前提下，雙方才能建立一個穩定的利益關系。這樣雙方才能重視信譽損失對其未來收益的影響。在雙方一次性博弈的情況下，信譽損失對其未來收益影響不大。實際上，真正的農業產業化經營，通過合作來獲取潛在利益是一個長期的過程，雙方收益的增加會在深化合作的過程中不斷顯現出來。因而龍頭企業的本土化，龍頭企業原料基地的相對固定化，合作協定的長期化應當成為農業產業化經營的必要選擇。

七是加強農村的法制環境建設。法制社會的特點是依法辦事、有法可依、違法必究。龍頭企業和農戶之間的合作是建立在契約之上的市場行為，體現雙方意愿的契約具有法律效力，違約就要承擔法律責任。農民利益受到侵害之后上訴難，法院判決之后執行難，合法權益得不到保障，是農業生產經營領域中的合作難于深化和擴展的重要原因。所以，加強農村法制環境建設，增強農民的法制觀念，完善農村的法制體系，依法懲處農業合作中的違法行為，是推進農業產業化經營的必要條件。

四、政府的作用

農業產業化經營是農業中重大的制度創新和組織創新，在其中政府的作用不可缺少。通過政府介入，使農業產業化經營的發展環境得到改善，使農業產業化經營的組織制度不斷創新，使農業產業化經營鏈條上各環節上的利益分配更加合理，才能促進農業產業化經營健康有序地向前推進。

首先是制度安排。目前各地正在編制“十二五”農業發展規劃，重點產業、優勢特色產業發展不僅要突出規模和技術，也要對生產組織和市場安排進行設計。農業產業化經營作為一種組織創新，具有公共產品的性質，政府有重要的責任，需要通過合理的制度設計來對產業化經營體系內的利益分配進行政策引導。一個有效的市場結構，應是充分競爭的結構，建立起公平、透明、有序的市場體系，不僅可以減少交易費用，更有利于培育品格健全的市場主體，因而規范市場、遏制壟斷、促進公平交易的市場制度也是政府的責任。

其次是農戶市場主體資格的培育。一般來說，農業合作是一種市場行為，主要依靠市場自身來解決利益分配問題。但由于目前我國市場經濟體系建設的進程緩慢，農戶作為市場主體其主體資格還很不完整，他們與龍頭企業直接進行市場談判的地位很不對等，往往處于弱勢一方。政府要大力實施農民素質提升工程，培育現代新型農民，轉變觀念，增強能力。觀念方面包括市場觀念、風險意識、合作精神；能力方面包括市場信息的獲取、鑒別、處理、利用的能力，成本核算、融資理財的能力，市場營銷和談判的能力等等。農民的素質提高了，具備了市場主體資格，既能保護自己的利益，也能處理好同他人的利益關系。

三是調整對龍頭企業的扶持方式。長期流行的一句話是“扶持農業產業化經營就是扶持農業，扶持龍頭企業就是扶持農民”。實際上這話只說對了一半。農業產業化經營確實是發展現代農業的有效途徑，政府必須要給予扶持。扶持龍頭企業也是推進農業產業化經營的關鍵，但問題是如何扶持才能使龍頭企業在農業產業化經營中更好地發揮作用值得研究。多年以來，許多地方政府每年用于農業產業化經營的扶持資金主要用于兩個方面：一是農業產業化經營項目，包括了財政、農業、科技等不同渠道的項目資金投入，二是對龍頭企業的獎勵。前者的用途主要是農產品加工和流通中的固定資產的購置以及原料基地建設中的基礎設施建設，其中只有農業基礎設施建設對農業生產條件的改善使農民直接受益，而后者則直接就是龍頭企業的收入，它甚至并不一定被再投資到產業化經營之中。建議政府相關部門對農業產業化經營扶持資金在投放的領域和環節上要進行更加合理的選擇，在良種、技術、農民培訓、風險抵御等方面加大比重，在促進農業增長的同時更加注重對農民增收的促進作用。

第四，根據上述分析，要加強對龍頭企業帶動作用的考核。龍頭企業的本質就在于對農戶小規模生產起到組織集中和對獨立分散經營的農戶經營起到引領帶動的作用，把小生產轉變成為社會化大生產，因此對于龍頭企業的認定、考核和獎勵，必須要以帶動農戶的數量、促進農戶增收的效果為主要依據，不僅要發揮政府和專家的作用，還要充分聽取農戶的意見，用農戶的生產經營業績來評判龍頭企業的業績。對農戶不滿意的龍頭企業，政府管理部門要幫助其進行整改，通過降級、摘牌等方式，促進龍頭企業將自身利益的獲取建立在農戶利益不斷增長的基礎之上。

第五，結合新農村鄉風文明建設，大力推進農村的誠信環境和法制環境建設。誠信不僅是一種道德品質，也是一種經濟資源，誠實守信是合作的前提，在自愿基礎上訂立的契約不僅意味著未來的收益，也意味著要兌現的承諾，也即需要付出的成本。在新農村建設過程中，要大力推進鄉風文明，提倡誠實守信，倡導互助合作。同時要加強法制建設，實施普法教育培訓，通過司法調解、仲裁、訴訟等多種手段，使惡意違約行為受到懲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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