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的無奈

朱銘

我當政協委員的時候，提了一個重新開通運河的提案，大家都贊成，但是我沒有錢，只好“窮聊”沿河各地的領導個個點頭稱是，都說：“好啊，好啊!”接著的意思就是“拿錢來!”這樣大的工程，沒有錢怎么行?而我，只會出點子，不會出鈔票，一晃十幾年過去了，堵塞的還是堵塞，不通的還是不通，我還是沒有錢。于是聊聲漸稀，終于慢慢地熄滅了。此聊可以謂之日：“窮聊”。

還有一次，大約七八年前，我在青島見了一位香港政協委員，問我投資方向，其實我很外行，但在他的別墅里，面對著空蕩蕩的大海和冷冷清清的前海沿，我竟忘乎所以、聊興大發地“海聊”起來。我對他大吹一通法國的尼斯、戛納，意大利的威尼斯、拿坡里，美國的夏威夷、邁阿密……說那里的海灘上、碼頭上是何等的熱鬧，拴滿了各式各樣的私人游艇，吸引著五洲四海的觀光游人，中國人光知道買小汽車，其實駕駛游艇，大海邀游，更有意思呢!旅游業蓬勃發展的形勢，正在呼喚游艇制造業趕快上馬，你有錢就快投資吧!我自以為在給他“吐金磚”，不料他看成“吹牛皮”，嗚呼!時至2008年，奧帆賽在青島舉行之后，帶動了青島海上運動的蓬勃發展，大連、營口、深圳、三亞都開始生產游艇，青島的海面上竟然也游艇如潮，不過都是人家生產的。你看，我們又晚了一步，我的“金點子”化作了一場“海聊”。

“瞎聊”就更為尷尬。我這里天花亂墜，不料想小組里負責記錄的秘書連記都不屑一記，于是“胎死”腹中，所以算是“瞎聊”。

在種種“聊”中，往往存在一些互相矛盾的誤解，小組秘書之所以不予記錄，是認為我“純屬無聊”，而我拼著性命要說，是自以為“有聊”。歷史上并不乏這類齟齬和誤會：牛頓爵士被樹上落下的蘋果砸著腦袋，就想到“這蘋果為什么向下落，而不向上漂?”于是研究出了“萬有引力”的學說，他認為這很“有聊”；但是，也有人認為這位爵士似乎神經有毛病，至少是“無聊”。富蘭克林在雷雨閃電中出去放風箏，要收集天空中閃放的電能，他捉住了電。今天我們都知道他是電學的奠基人，他是個“有聊”的人；但是也有人認為他是一個“調皮蛋”，一個不要命的人，做的事也純屬“無聊”。愛因斯坦公布了他的能量公式：“E=mc²”，它宣告了古典力學的終結，開始了現代分子力學的新時代，這是極大的“有聊”，但是至今還有人認為他的這個未曾在實驗室得到驗證的結論很“無聊”。所以，有些被人認為是很無聊的小事，往往就要成為很有聊的大事，這樣一類的事情在歷史上是經常發生的。努爾哈赤在建州擴充兵力、積極備戰，有人匯報給萬歷皇帝，他認為是無聊的小事，結果，明王朝就葬送在這個無聊的努爾哈赤手里了；孫中山把大總統讓給袁世凱做，有人告訴他，老袁久有稱帝之心，孫中山認為皇帝已經搞臭了，想當皇帝，純屬無聊，但袁世凱竟真的稱起“洪憲皇帝”來了，他認為這很有聊，于是中國國民革命的歷史，又來了一次風波。我想這就是古人所說的“風起于青蘋之末”吧?千萬不要輕視無聊的小事兒呀!

按照經濟學家和社會學家的說法，失業和閑散人員增加，是造成社會不安定的因素之一，因為他們無事可干，閑則必聊，于是往往制造流言蜚語，散播小道消息，唧唧喳喳，瞎起哄。如今則不可一概而論，街頭上到處都是網吧，坐滿了網上聊天的聊客，網聊和博客，就像過去的茶館，找朋友、談生意、開公司，賣假貨、提意見、說隱私、張家長李家短，真是“婦語童言，百無禁忌”。于是乎小道消息和流言蜚語得以有了一個簡易而且自由的宣泄渠道，都從這個“下水道”里跑掉了。好多新聞媒體，不必養一大批記者、四處出差采訪，只要抄抄網站，發發QQ，弄來一點“二手貨”，就足以編出厚厚一摞報紙來。何況還有那么多的廣告來塞牙縫呢?中國的讀者都認為“報紙不必看了”，所以報紙的市場在日漸萎縮，上網的人數在日漸擴張。“閑人”們各得其所，都有自己的宣泄方式，話也說了，氣也出了，謠也造了，秘也揭了，而網聊之風可就一發而不可收，各種小小的矛盾也接踵而來，這也是一個新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