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邦媛,1924年生于遼寧鐵嶺,1947年到臺灣任教,1988年從臺灣大學外文系教授任內退休。70年代曾有五年在“國立編譯館”任職。
一
人世所有的幸福時光都似不長久。編譯館第二年,我那運指如飛的打字機上,擁有唱歌心情的日子就驟然停止了。
原任教科書組主任黃發策因病辭職,而業務不能一日停頓。教科書組不僅須負責中小學所有各科教科書的編、寫、印刷、發行,還有一把“政治正確”的尚方寶劍祭在頭頂。王館長令我先去兼任,以便業務照常進行,他努力尋找合適的人。于是,我勉為其難兼任教科書組主任之職。
那時所有教科書都只有“部定本”一種,1968年,蔣中正下手令實施九年義務教育,由“國立編譯館”先編暫定本教材,1972年正式編印“部定本”,這一年也就是我隨著王館長走進舟山路那扇門的時候。
當時全臺萬所“國民中學”要實施九年義務教育,因此“教育部”明智決定:教科書有三年暫用本的緩沖。緩沖期間,教學的實際建議和民間輿論的具體反應,都是編“部定本”最有幫助的根據。我們接任之初,“國立編譯館”是輿論最大的箭靶,樣樣都不對,最不對的是教科書,編、寫、印刷、發行,全有弊病,惡罵國文教科書更是報章大小專欄文章的最愛,從“愚民誤導”到“動搖國本”,從種種文字討伐到“立法院”質詢,館里有專人搜集,一周就貼滿一巨冊。
我們遭遇到最大的困難是“國民中學”的第一套“部定本”國文教科書,它幾乎是眾目所視、眾手所指的焦點。三年來,社會輿論對已編“國中”三年六冊的暫定本有許多不滿的指責和批評。表面上都只說選文不當、程度不對,也有稍坦白的說學生沒有興趣。究竟哪些課不當、不對?為什么沒有興趣?沒有人具體地指出,只是轉彎抹角繼續呼吁:救救孩子!給他們讀書的快樂!培養他們自由活潑的人格!這些批評沒有一個人敢直接明白地說:暫用本的教材太多黨、政、軍文章。即使有人敢寫,也沒有報紙雜志敢登。
我到“國立編譯館”之前,對自己的工作已做了一些研究。臺中的教育界朋友很多,那才是真正的“民間”?!皣裰袑W”的各科編審委員會全是新設,可聘請切合時代精神的專家學者,而不似過去只以聲望地位作考慮。在這方面,王館長和我在大學校園多年,應已有足夠的認識和判斷能力。我的工作之一就是掌理人文社會各科的編寫計劃。既被迫兼掌教科書組,又須負責計劃的執行,包括各科編審委員會的組成,編書內容的審定。在1972年,那并不只是“學術判斷”的工作,也是“政治判斷”的工作。
我仔細研究,分析暫定本國文的內容編排。每學期一冊,各選二十篇課文。翻開暫定本第一冊篇目表,前面兩課是蔣中正《國民中學聯合開學典禮訓詞》和孫文《立志做大事》,接續就是《孔子與弟子言志》、《孔子與教師節》、《民元的雙十節》、《辛亥武昌起義的軼聞》、《示荷蘭守將書》、《慶祝臺灣光復節》、《國父的幼年時代》、《革命運動之開始》。政治色彩之濃厚令我幾乎喘不過氣來,更何況十二三歲的“國一”學生!
是什么樣的一群“學者”,用什么樣“政治正確”的心理編出這樣的國文教科書?這時我明白,我所面臨的革新挑戰是多么強烈巨大了。但是走到這一步,已無路可退,只有向前迎戰。
二
第一件事是組成一個全新的編審委員會,最重要的是聘請一位資望深、有骨氣、有擔當的學者擔任主任委員。不僅要導正教科書的應有水平,還需擋得住舊勢力可能的種種攻擊,編出符合義務教育理想的國文課本。我心目中的第一人選是臺大中文系系主任屈萬里先生(1907—1979年)。
屈先生字翼鵬,是國際知名的漢學家,從普林斯頓大學講學返臺,擔任“中央圖書館”館長,其后轉任臺大中文系系主任,不久又兼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所長,而后膺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學術聲望很高。
這時我在臺大文學院教“高級英文”課已經三年了,我的學生一半是中文研究所的學生,有一位學生認為我課內外要求閱讀太多,隨堂測驗不斷,對他本系的研究無用。徒增負擔,寫信請他的系主任屈萬里先生向外文系反映。屈先生與文學院長和外文系主任談過之后,認同我的教法,回去安撫了抗議的聲音。因此屈先生對我有一些印象。
屈先生在學術上屬于高層的清流,我在文學院回廊上看到他,總是莊重儼然、不茍言笑的清癯學究形象。國文教科書是為中學生編的,那時又正是各界嬉笑怒罵的箭靶子,我怎么開口向他求援?
天下凡事也許都有機緣。我剛回臺大教書的時候,除了外文系幾位同事之外,尚有一位可以談話的小友——中文系助教柯慶明,認識他的經過非常戲劇化。
1971年人秋,我在中興大學擔任外文系主任,施肇錫先生氣沖沖到系辦公室告狀:“上課二十分鐘了,學生都不見,一個也沒來!我派人去查,全班去聽演講了,至今未回?!蔽倚南牒畏缴袷ビ写索攘?連受他們愛戴的施先生,居然都集體蹺課?我與施先生到演講廳一看,果然座無虛席,臺上的演講者是個二十多歲的青年人,興高采烈地,從《詩經》講到現代文學的欣賞。
我悄悄地坐在最后一排,聽完這一場吸引“新人類”的演講,看到一個年輕文人對文學投入的熱情,也忘記“抓”學生回去上課了。這位演講者就是柯慶明,應中文系陳癸淼主任和中興文藝青年社之邀而來演講。他那時剛從金門服役退伍,已由晨鐘出版社為他出版一本散文集《出發》,擔任臺大中文系的文學期刊《夏潮》的主編和外文系白先勇等創辦的《現代文學》執行主編,對臺灣文學創作、評論已經投入頗深。他回臺北后寫了一封信,謝謝我去聽他的演講。
機緣是連環的,那時柯慶明是屈萬里先生的助教,誠懇熱情的27歲,初入學術界的助教,與外表冷峻內心寬厚的屈主任,在中文系辦公室日久產生了一種工作的信托,師徒之情,可以深淺交談。在《昔往的輝光》散文集之《談笑有鴻儒》中,柯慶明寫下這份隋誼。
柯慶明對于文學,是個天生的“鼓舞者”。自從在中興大學聽他演講,三十七年來,我與他無數次的談話中心是書。教書、讀書,三十年來西方文學理論的創新與冷卻,圍繞著臺大和重慶南路書店的特色及其新書,可談的事太多了。他很耐心地聽你講述心中的觀念,然后興高采烈地響應,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許多老、中、青三代的朋友,都記得他鼓勵別人寫書的熱忱,包括林文月初期翻譯《源氏物語》,以及我的散文寫作。他使遲疑的人產生信心,使已動筆的人加快速度。而他自己,自從“建國中學”讀指定課外書,讀到林語堂所說:“兩腳踏東西文化,一心評宇宙文章”起,就大展思維疆界;讀梁啟超的《飲冰室文集》,熱血沸騰,感動落淚。以第一志愿考人
臺大中文系,從文藝青年到文學教授,豈止讀了萬卷書!書中天地,海闊天空,更增強他助人“精神脫困”的能力。小自行文,有時卡住一句,過不了門,轉不了彎,他總是善于引經據典,引出一條通路來;大至人生困境,他常有比較客觀的勸解,助人走出低潮深谷,找回一塊陽光照耀的小天地。
柯慶明對我在“國立編譯館”要做的事很有興趣,也深深了解其重要性,所以他以接續編輯《現代文學》的心情,提供許多幫助,助我建立了第一批臺灣文學作品的書單,開始公正而不遺漏的選文作業。譬如他最早告訴我,司馬中原早期作品如《黎明列車》等,由高雄大業出版社印行,已近絕版,我寫信去才買到他們尚稱齊全的存書。因他的協助,我們建立與作者的聯絡與認識通道。對于“國民中學”國文教科書的改進和定編,他有更真摯的關懷。他深感民間普及教育的重要,愿意幫我說動屈先生領導這艱巨的工作。終于有一天,屈先生同意我到中文系辦公室一談。
在那次相當長的面談中,我詳談舊版的缺點和民間輿論的批評與期望,這原也是王館長和我在臺中淳樸校園未曾深入了解的?,F在,不僅是基于職責而編書,更是為文化的前途,為陶冶年輕世代的性靈,必須用超越政治的態度。當然,這樣一套新書是與舊制為敵的,雖無關學術立場,但將來不免會為主持者引來一些政治立場的敵人。但是,不論付出什么代價,為了未來“國民教育”每年每冊三十萬本的教科書,是義不容辭的。我清晰地記得,屈先生坐在那間陳舊的辦公室,深深地吸著他的煙斗,然后嘆了口氣,說:“好罷!我答應你!這下子我也等于跳進了苦海,上了賊船?!彼Z氣中有一種不得不然的復雜情緒。我覺得其中有種一諾不悔的豪情和悲壯,從潔凈超然的學術天地,走進政治、文化立場的是非之地,應是也經過許多內心交戰的思量決定。
屈先生主持“‘國民中學國文教科用書編審委員會”,由臺大、師大、政大各三至五位教授和幾位中學老師組成。主編執筆者是臺大中文系張亨教授、政大應??到淌凇煷蟠鳝I璋教授,他們都是中文系普受肯定的四十歲左右的年輕學者。
三
為了一年后即須使用正式部編本教科書,第一、二冊必須編出定稿,在次年8月前出版?!皣⒕幾g館”所有會議室,日日排滿會程,有些委員會晚上也開會。國文科委員開會經常延長至黃昏后,當時還沒有便當簡餐,編譯館就請屈先生、執編小組和編審委員到隔壁僑光堂吃很晚的晚飯。屈先生有時主動邀往會賓樓,杯酒在手,長者妙語如珠。
1973年以后,數代的“國民中學”學生至少是讀了真正的國文教科書,而不是政治的宣傳品。想來屈先生未必悔此一諾,他當年付出的心力和時間是值得的??上壬攀篮蟮淖匪嘉恼拢跎傺约八谶@方面的貢獻。
三位主編初擬國文課本第一、二冊目錄之后,我們的編審委員會才算真正開始運作,屈先生掌舵的船才開始它的苦海之旅。在那政治氛圍仍然幽暗的海上,他不僅要掌穩方向,注意礁巖,還要顧及全船的平穩航行。開會第一件事是由主編就所選二十課的文體比例及各課內容、教育價值加以說明,然后逐課投票,未過半數者,討論后再投票。如我們預料,這個過程是對屈先生最大的挑戰。有兩位委員嚴詞責問:為什么原來課本中培育學生民族思想的十課課文全不見了,現擬的目錄中只有兩篇,由二分之一變成十分之一,其他的都是些趣味多于教誨的文章。楊喚的新詩《夜》怎么能和古典詩并列?《西游記》的《美猴王》、沈復的《兒時記趣》和翻譯的《火箭發射記》都沒有教學生敦品勵學……解釋再解釋。投票再投票,冗長的討論、爭辯、說服,幾乎每次都令人精疲力竭。最后審訂兩冊目錄時,屈先生、三位主編和我的欣喜,只有附上新舊課本目錄的對照表可以表達明白,新版實在有趣多了。
舊版大多選取含有政治歷史節慶、民族英雄色彩的文章,即使選了一些白話文,也都偏屬議論文;屬文學性質者,篇數略少。新版只保留孫文《立志做大事》,并將舊版第二冊蔣中正《我們的校訓》挪移到第一課,其余古典現代小說、散文、詩歌,全是新增;此外,更選人翻譯文章《人類的祖先》和《火箭發射記》,讓“國中”生有人類文化史觀與尖端科技的世界觀。
想不到我當初萬般委屈接下兼任教科書組,被屈先生稱為苦海“賊船”的挑戰,是我付出最多心力感情的工作,也是我在“國立編譯館”最有意義的工作成果之一。為達到改編的理想,恢復國文課本應有的尊嚴,讓每一個正在成長學生的心靈得到陶冶與啟發,在那個年代,我的工作是沉重的,不僅要步步穩妥,還需要各階層的支持。
在當局高階層,我們必須尋求一些保護。我曾以晚輩的身份,拿著新舊國文課本目錄拜望早年“教育部長”陳立夫、黃季陸;也以學生身份去看望武漢大學第一任校長王世杰,希望他們在輿論風暴之前,能對我們的改革具有同理心,因為他們自己是文人從政,對文學教育和學術尊嚴也有理想。我尤其記得黃季陸先生,對我侃侃而談“國民教育”的種種利弊得失,他很贊成政治退出語文教材,一談竟是兩小時,還說歡迎我以后再去談談我們編寫的進展??上Р痪盟床∈?,我未能再聆聽教益。老國民黨有不少被歷史定位為政治人物的文人,很希望在穩定社會中以書生報國之心從政,卻生不逢辰,生在政爭的中國。
在編審委員會中,我最需要資深委員的支持,當時代表編譯館最資深的編審者是洪為溥先生。我初到館時,他對這個外文系的女子敢來做人文社會組主任頗感懷疑,甚至反感。經過幾次懇談后,對我漸漸轉為支持。討論第三冊篇目時,我大力推薦黃春明的《魚》。沒想到首次投票,未能通過,我和屈先生商量:“下次開會,能不能讓這個案子復活,再討論一次?”屈先生說:“還討論什么呢?投票也通不過?!蔽艺f:“我為它跑票?!蔽业谝粋€去跑的就是反對最激烈的洪為溥先生。他的辦公室和我的相隔一間,窗外都對著舟山路臺大校墻外一棵高大豐茂的臺灣欒樹。太陽照在它黃花落后初結的一簇簇粉紅色果子上,美麗中充滿自信。他說:“這篇文章講小孩子騎腳踏車,在山路上將買給爺爺的魚掉了,回到家反反復復不斷地喊。我真的買魚回來了!相當無聊,怎么講呢?”
我想起在美國普林斯頓大學一本語文教學書,讀到一位中學老師寫他教初中課本選了莎士比亞《麥克白》一段:
Tomorrow,and tolnorrow,andtomorrow,
Creeps on its petty pace from dayto day,
To the last svllable of recordedtime.
明天,又明天,又明天。
一天又一天在這碎步中爬行,
直到注定時刻的最后一秒。
這位中學老師問學生:“為什么連用三次‘明天?”學生的回答形形色色。但是多半抓住一點:活得很長,會有許多明天。老師聽完后說:“你們想著,那么多明天可以去騎馬、打獵、釣魚,麥克白因為今天和昨天做了太多惡事,所以他的許多‘明天是漫長難挨。”用一個簡單的字,一再重復,它所創造的意境,老師大有可講之處。就像《魚》,小孩不斷重復“我真的買魚回來了”,也有令人玩味低回之處。
下一次開會時,屈先生果然將上次未通過的幾課提出再討論,洪先生突然站起來說:“我們的學生百分之八十在鄉鎮,對《魚》中祖父和孫子之間的感情應是很熟悉,這樣樸實的情景會讓他們感到親切?!钡诙瓮镀蓖ㄟ^,我記得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
另一個重要的支持來自我們舉辦的幾場全省老師試教大會,聽到來自各地數百位代表的意見,幾乎一致認為新編課文較易引起學生的興趣,這給了我們選材更大的空間和面對批評的勇氣。
四
在那個漸開放而尚未完全開放的社會,文化界籠罩著濃厚的政治氣氛,“教育部”統編本的國文和歷史課本往往是社會注意的焦點。我因緣際會,恰在漩渦中心,得以從不同角度看到各種文化波濤,甚至時有滅頂的危機。
到編譯館任職前,高中國文課本剛換主編。有人攻擊高三下第六冊國文最后一課選的是清代孔尚任《桃花扇》續四十出《余韻》:“眼看他起朱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塌了。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風流覺,將五十年興亡看飽。”認為這段曲文分明是諷刺國民黨。擔任主編的師大周何教授是臺灣第一位中國文學博士,他說:“我選的是清代戲劇,并不是我的作品。”攻擊者說:“劇本那么多,你為什么偏要選這一課?”周教授差一點進了我們稱之為“保安大飯店”的警備總部。
我剛組織“國中”國文編審委員會時,從不同的來源聽到這件事,提醒我水中暗礁之多,聽說原任館長就是因此而退休。我的處境,若非親歷,很難預測。一位資深館員張杰人先生,曾在東北協會任職??催^童年多病又愛哭的我,知道我進館工作,問我:“你來這種地方做什么?”后來我讓他吃驚的是,在進入“那種地方”之前,我已然歷經人生波濤,不再哭泣了。
第一個不能哭的經驗,是“國中”國文一、二冊初擬篇目提交編審委員會討論不久,館長交給我一份“教育部”的公文,命我們答復林尹委員的信。他指責我們新編國文的方向堪憂,忽略了民族意識,選文有幼稚的新詩和翻譯報道文章,不登大雅之堂等,館長讓我先去拜望林教授當面解釋。我在約定時間到他家,進了客廳,他既不請我坐,也不寒暄,來勢洶洶訓斥新編篇目內容悖離教育方針。譬如楊喚的新詩《夜》。說月亮升起來像一枚銀幣,簡直離譜,教小孩子看到月亮就想到錢;《西游記》哪段不好選,偏偏選猴子偷桃子;沈復《兒時記趣》有什么教育價值?我剛辯說了兩句,他似乎更生氣,說:“你們這是新人行新政了,我看連大陸的課本都比你們編得好!”說著說著,從內室拿出一本大陸的初中國文給我看。我不知為,何突然福至心靈說:“那么請您把這本書借給我,我帶去給執筆小組作個參考,說是您的建議?!彼蝗挥X得,我這個外文系的女子,敢來接這件工作,想必不簡單,如今他對我夸獎中共的教科書,倒是有了麻煩,如果我認真,他就有可能進“保安大飯店”。于是他請我坐下,用現代警員溫和的口氣問我哪里人?跟什么人來臺灣?結了婚沒有?丈夫做什么?三個兒子讀什么學校?然后問我,你父親做什么?什么大名?我只好回答我父親的名字和職業,誰知他竟說:“你怎么不早說!我和齊委員兄弟一樣!”然后他向內室喊道:“倒一杯茶來,倒好茶!”
我原以為許多故事是虛構的戲謔,沒想到在現實里確實真有。
2003年1月24日《中國時報》有一篇報道,標題是“老教科書總復習,網絡正發燒”,許多網友在網絡上回味中學時代朗朗上口的文章,如朱自清《匆匆》:“燕子去了,有再來的時候;楊柳枯了,有再青的時候;桃花謝了,有再開的時候……”他們也記得《木蘭詩》,尤其以白居易《慈烏夜啼》獲得最熱烈的討論。
還有一篇我個人非常喜歡的《孤雁》也選人課本。沙洲上一只孤雁,為一對對交頸而眠的雁兒守更。蘆叢后火光一閃一閃,孤雁立即引吭呼叫,睡夢中驚醒的雁兒發現無事,以為孤雁故意撒謊,如是兩回。第三次,獵人拿著香炬矗立眼前,孤雁飛到空中,拼命地叫喚,瘋狂地回旋,但酣睡的雁兒毫不理會。眼睜睜看著獵人伸出殘酷的手,將一只只熟睡的雁兒放進了網羅。從此,孤雁多了起來。
二十余年之后,柯慶明《一篇序文,二十年歲月——齊邦嬡老師在編譯館的日子》,提到他多年后閱臺大研究生入學考試的作文卷,題目是《影響我最深的一篇文章》。許多人寫的竟然是《孤雁》,讓他感動莫名。
屈指算來,當年讀這套新編國文的讀者,現在也已是四五十歲的人了,許多人大約還記得閱讀這些作品的喜悅吧!
住在麗水街三十多年,我把這第一版六冊“國中”國文教科書和英文本《中國現代文學選集》兩厚冊,放在書架最尊貴的地方,抬頭即見。“國中”國文的封面,是我去求臺靜農老師題寫的。當時臺老師竟然親自穿過臺大校園送到我辦公室來,令我驚喜得連怎么謝都說不明白了。記得臺老師說了一句勉勵的話:“敢這么編國文課本,有骨氣!”給我的支撐,勝過千言萬語。
編書第二年,教師大會建議編譯館編一本書法輔助課本,屈先生和臺老師都推薦莊嚴先生。莊伯伯1924年畢業于北京大學哲學系,1948年,押運故宮文物抵臺,曾任臺北故宮博物院文物館館長、臺北故宮博物院副院長,是我在臺北故宮博物院兼差時的恩師。那時莊伯伯大約七十多歲,為了寫這本書很費精神。因為讀者的藝術層次太低,書法背后的文化素養尚未培養起來,進不了他們曲水流觴、詩酒風流的境界,所以他遲遲不能交稿;教科書組的辦事人員,按照程序,常常催稿。每周五下午,我在臺大教“高級英文”課程,常常在文學院回廊遇見他老人家夾個布包去中文系上課。也會向他催稿。他常常說:“太累了!做不出哄孩子的事了,你趕快找別人吧!”下了課,他邀臺老師和我去溫州街一間日式房子開設的“老爺飯店”吃雞腿簡餐,要把稿約還給我。我跟兩位老先生吃了三次雞腿餐,后來終于把書稿“逼”出來了,雖然印出來只是薄薄一小本《中國書法》,每年發行量卻是三十多萬冊。多年來受它指引的少年總有數百萬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