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述務
我們慣于為一種集體的無意識情緒所左右,或因國家、民族的羸弱心存憤懣,陷入消沉與激進,或為諸種振奮人心的經濟數據慫恿,理所當然臆想時代慷慨贈予了新的曙光、頒發了民族復興的通行證。確實,五千年的榮耀,近百年的屈辱,盡皆凝聚在國族這個巨碩的符號中。仰視這一符號,國民無法做出冷靜的思考與抉擇。我們既自足狂傲,又卑怯心虛,既中庸寬容,又睚眥必報。這種心態,在面對、接納一個曾經的侵入者時,更是達到一種近乎癡頑、偏執的地步。提起日本這個國家,我們油然而生的是發自肺腑的拒斥和厭憎,盡管其強大與富庶正是我們現代化孜孜以求的目標。陳希我的小說《大勢》要直面的就是這么一個復雜的現實情境:一群來自中國的自我放逐者,竭力抹去所有身份標識,歷盡艱辛,希圖在日本實現盆滿缽滿的淘金夢。無所逃遁的是,歷史已然在他們身上宿命般地烙下國族印痕,現實亦注定將踐踏、毀損他們的軀體與心靈。他們之無助、堅韌,沉淪、抗拒,都留給我們有關國族的無盡思考。
小說名之曰《大勢》,是別有意味的。“大勢”者,潮流也,順之者昌,逆之者亡。誰在小說中主宰大勢?王中國?女媧?還是游戲人間的王國民?似乎都不是。那么,“勢”也許就是有關民族國家的歷史趨勢,它潛入人物內心世界,左右其行為、言語,驅使他們左沖右突、疲于奔命,直至于慨然驅赴死亡。這樣理解,固然是切合小說的主題和情節走向的。不過,若要探明《大勢》這個迷宮式長篇小說中隱藏的無盡玄機,這種分析明顯留下令人遺憾的語義空缺。在此,我更愿意將“勢”讀解為有關身體的國族隱喻。在辭書中,“勢”亦作睪丸的別稱。
在《大勢》中,女性的身體成為指稱與隱喻我們這個曾經的半殖民國家的最好承體。小說特別指明:一個民族最大的恥辱是關于女人被欺凌的恥辱;我們史書上一切對入侵者的控訴,都會特地點出女人被侵犯;在我們的語言文化里,作賤的對象往往是女人。女性身體在道德實踐、政治倫理中的這一難以承受之重,成為組構小說人物關系的關鍵因子。王中國將女兒取名“女媧”,含“補天”之意,亦如男人需“補腎壯陽”。因有殘缺,才需要“補”。女人的殘缺不止是存在于肉身,更體現于社會文化塑就的空無。無疑,這種空無尷尬地拓殖了被凌辱的曖昧空間。王女媧因其女兒身,注定要卷入現實的男/女性別壓抑關系。而其名字的戲仿效果,同時寓示了一種文明形態,即一種陰性、內斂、易被欺凌的農耕文明。整個民族之柔弱,神似一個靜態、溫雅的女子。這個禮儀之邦,在歷史上有過多次被侵略和征服的經歷。上世紀八十年代的電視專題片《河殤》曾引起巨大的輿論反響。當黃色文明受到批判,一門心思去擁抱藍色海洋文明時,人們有關黃河文明的自尊心受到一次殘酷的摧損。盡管后來情勢反反復復,但類似的思考和反省一直沒有止歇過。《大勢》在這個意義上也是一部從文明的角度反思國族的小說。王女媧的身體與國族,以及我們的文明,構成一種語義關聯。要揭示其復雜性,無疑要從“勢”這一關鍵詞入手。就此,小說為我們提供了兩種思路:一者是有“勢”,即要使王女媧男性化;一者是順“勢”,如王女媧在日本的舉動。
要女人有勢,就必須去女性化。王中國妻子一心想望著把女兒培養成歌星、影星之類。王中國對這種做法十足反感。這種女生終究是給人當花瓶和玩物的。不想當花瓶,就得自立,有文化知識。這種武斷、蠻橫的想法竟得到個人經驗的佐證,屢試不爽——在他所教的班級里,那些書讀得好的女生就都是沒有性征的。起初,他興致勃勃教女媧背古詩。不過,一個事件改變了一切。在教魯迅《風波》時,他遭遇一次尷尬。小說中七斤有句罵:“入娘的!”學生不解,他也愛莫能助。羞愧之余終于大徹大悟:學醫的,可以理直氣壯摸女人;學中文的,也可以理直氣壯看色情小說。這實在令他沮喪,若是女孩動了情,因其獨特的文化心理與生理結構,最后被宰制、利用的還是女性自己。王中國轉而開始教她書法。因為書法家一般都是男人,這門藝術也因之有強烈的男性化色彩。王中國的教授方式用心良苦:寫字要入木三分,要有力,就得有勢。橫豎撇點,一筆一劃,當如千里云陣、高峰墜石、勁弩筋節、百鈞弩發。總之,形彰而勢顯,得勢則操勝算。遺憾的是,女兒抖抖戰戰,筆歪墨濺,無法做到。種種修補的努力均告失敗。女性氣質的日趨彰顯與修補努力構成一種無法彌合的裂隙。
當然,情形也有可能恰恰相反,即弱者在自卑、媚外心里的慫恿下逐漸放棄自身,半推半就地接納與取悅強者。王女媧與佐佐木的親密關系一樣具有民族寓言的味道。女媧在日本的短暫歲月里,開始厭憎中國,迷戀日本。但佐佐木父母強烈反對,因華人終究低人一等。即便看似謙卑的佐佐木,內心彌漫的也是這種自傲與張狂。顯然,愛情一開始就流露出悲情色彩。這展示了“勢”的另一種形態。如前所述,我們的黃色文明建基于亞細亞生產方式,無法順利實現其現代轉型。如是情形下,可行的方式似乎就是摒棄這種文明形態,擁抱蒸蒸日上的藍色文明。菅原在王中國面前極力宣揚妥協的合理性與價值:日本在被占領的情境下獲得高速發展,無疑對被殖民國(如中國)是個可貴的借鑒。蔡邕《九勢》就說:“勢來不可止,勢去不可遏,惟筆軟則奇怪生焉。”毛筆是柔軟的,它卻能寫出有“勢”的筆劃來。用筆之法的關鍵是要識勢、得勢、逐勢、順勢。我們這個民族是柔性的,正可以包含乃至同化剛強。王女媧無法改變既有的人際格局,但她有足夠的魅力使得佐佐木最終離開日本,來到中國。這種離去-歸來的圖式寓意良深。不過,焦慮亦隨之而來,“順勢”定然會與民族情感構成猛烈的沖撞。王中國的內心煎熬與決絕抗爭正是其在這一夾縫中生存的形象寫照。
在小說《大勢》中,王中國的病羸與偏執形成了一種沉悶、壓抑的氛圍。這構成了小說前行的基本動力元。王女媧的舉止時刻受到王中國的監控與規訓,前者幾乎是后者個人意志的體現。所有的“補救”行為都可算作王中國抗拒自身虛弱的一種體現。也就是說,真正需要“補”的不是女媧,而是王中國。從一開始,他就既不能做到真正地強“勢”,亦不能遵循弱者邏輯,“順勢”利導。更因他的神經質,悲劇差不多由自身一手釀造。讀者完全可能質疑:有必要如是不滿、向死而生嗎?畢竟,其敏感、多疑、易怒、狂暴,并非完全導因于峻急的生存困境,抑或尖銳的公共知識難題。這正是陳希我讓人惴惴不安之處,他喜好冷不丁地在貌似平靜的生活之表拉開一道口子,讓人們一窺內里病變之所在。人們孜孜以求的美滿、富足,盡皆退隱幕后。思想的沉淪、婚姻的呆滯,以及人性的匱乏,都在這口子中現出了隱蔽、骯臟的原形。于是,這些神經過敏的醒覺者急切地尋求補救。遺憾的是,這些不足早已成為或者本來就是習焉不察的生存常態。這恰似叔本華之悲劇觀,人生不過是個預謀已久的陷阱,所謂活著正如獵物走投無路、傷痕累累的掙扎狀態。所以,任何反抗(補救),最終只能是以自我作踐(自虐)的變態方式來實現。
王中國在氣質上是一個神經過敏、虛弱多疑的知識者,他追索生命的種種征象,拷問生存的空間和自由的限度,固守與培植一些看似愚頑的思想種子。在常人看來,他無端地陷入了個人戰爭的泥淖,畢竟有千百個退卻的理由:他無需為生男生女焦灼不安,無需為女兒的未來操慮過多,無需在性問題上孜孜不倦,至于民族主義更是類似于集體無意識的情感保健操……如果放過所有這些追問與持守,他完全可以過上舒坦安逸的生活。確實,王中國是一個精神自虐者,通過這種自我的折磨,可以發現生命的壑口,一窺生存的真相和秘密。一個生活的退讓者,一個隨遇而安的妥協者,永難發現歲月隱秘的真諦,也難探測到平靜的生命跡象中隱埋的驚濤駭浪。世俗者傾向于和人生達成了甜蜜的生存契約,以規避、慵懶的方式提交貌似和諧的生命答卷。王中國卻以自虐的方式完善一種自我的快感與實現機制。對于倫理、家庭、性,以及政治,他都要毫不停歇地去逼問,以至于一切都超越常態與生存定規。在這種精神性自虐中,王中國找尋到一種自我的解救之道——因有不足,才有精神的自虐,因這自虐,方見證了生活的殘缺和虛偽。兩者二合一、互為因果。這種自虐近似于虐戀。只有那些對性視若猛虎、缺少情趣的人,才直奔生殖的主題,或者以性滿足為最大羞辱。而對于虐戀者,快感彌漫到身體整個表面,他們滿懷信心、興致昂揚地開創著快感機制的全新格局。
王中國在性上面心虛氣短,是個慌不擇路的潰逃者。這正是他精神自虐的根源。而自虐是修復自尊和維系男人自信的最佳方式。問題是,這種替代性的修補一樣是危機四伏、飽含折磨的。王中國喜歡“操”這一惡狠狠的口頭禪,借此,他可以得到了一種精神上的變相滿足。這舉動成為貫穿他一生的修補行為。小說中,一學生憑借家庭權勢,氣焰囂張。王中國教訓了他。學生的母親聞風而來。王中國的口頭禪讓她無所適從,最后呼天搶地,嚎啕大哭。不過,施虐的快意瞬間蕩然無存——當她的丈夫執意要脫掉王中國的褲子一探究竟時,王中國完全成了霜打的茄子,軟不拉耷了。同樣,性快感的缺失最終需要精神自虐來做彌補。王中國對女兒病態的占有欲,不是生殖器官層面的,而是一種虐戀式的滿足。他對女兒表達父愛的方式是奇特的——只有通過恨咬,把女兒咬破,咬得血淋淋,咬碎,連肉帶骨頭吞下去,才足以表達這種愛意。而令人驚異的是,女媧對這種施虐行為也有著隱秘的快感,并對此依賴成癮。
問題是,王中國的精神自虐并非完全針對自身。當民族自尊必須由女兒來承擔時,它就成為一種外向的投射行為,即精神自虐變成了目的明確的施虐。佐佐木粗壯的軀體與他的疲弱構成鮮明的對比。軀體羞辱強化了民族自卑情結。于是,這一自我修復與對女兒的畸形愛戀形成了一種不可告人的共謀關系。因王女媧的哈日情結,這種共謀逐漸遠離享虐。在這里,王女媧成為父親意志的實現者與阻撓者。王中國要借女兒殉民族之“道”,而女媧又在抗拒中殺死了他。死亡幻化為精神自虐的巔峰形式,也宣告了自我修復的徹底終結。
當軀體已死,王中國的精神自虐就轉化為一種地獄復仇沖動。不過,這種復仇遇到重重阻礙。閻羅殿反倒成為自我拷問的場所。“孽鏡臺”與“醧忘臺”構成了兩個反躬自省的修辭體系。諺云:孽鏡臺前無好人。鏡中,王中國看到了自己毆打女兒的猙獰一面。也就是說,他對女兒的殘酷消解了閻羅對他悲慘遭際同情的可能性。在醧忘臺,孟婆神要給王中國喝忘川水,以抹去所有記憶,忘卻過往恩怨。畢竟,并非所有的病都需要治療,所有道理都需要厘清。即便是藏污納垢,并不意味著污垢就必須清理——清理反導致污垢的彌漫。孟婆神的勸誡是針對極端民族主義的一劑良藥:不忘記恩怨,是無法理性、客觀地面對歷史的。
王中國的地獄復仇沖動最終指向佐佐木。這種民族情緒的激發與煽動當然不是空穴來風。許多偷渡日本的中國人,其生存境況確實堪憂。和王中國住一起的國人還有很多,他們居住條件惡劣,住地被稱之為“陣地”——好像他們正在日本開展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不過,這場“戰爭”的每次具體“格斗”常常源自一些卑瑣、營私的動機。王國民等人,在面對任何困難時,只要涉及到日本人,就會自然而然地去搬取民族主義這塊擋箭牌。這種情形和北美移民群體民族主義的產生有些近似,因缺失公共的政治原則與敵人,“可能使移民群體把民族主義納入議程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他們被通過強制性的隔離或法律上的歧視排斥在主流社會之外”①。這種狀況在有著殖民歷史體驗的國民那里,很可能使民族主義進一步蛻變,獲具虛矯、利己的濃烈色彩。《大勢》借一位留日華人博士之口就說得很透徹:即使是被欺凌,也只是一個弱者被強者欺凌,與民族實際上沒有關系。再說,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民族、國家并沒有想象的那么重要。太多國人干著丟中國人尊嚴的事,太多叫著愛國卻不回國的人。至于中國人斗中國人、中國人拆中國人的臺的事,更是司空見慣。在一盤散沙的中國,民族主義只是一個光鮮的幌子。所謂民族主義,實乃自我主義。正如蓋爾納所警示的,基于偏袒、利己所傳播的民族情緒,誘發的是墨索里尼式的民族主義的神圣利己主義。也就是說,“如果民族主義者對本民族的過失與別人對他們所犯的過失同樣敏感的話,民族主義情緒的政治效用將大大減少”②。在人物王國民身上,這種自我主義體現得分外突出。他對王女媧一直有著好感。當得知女媧和佐佐木的關系時,他氣急敗壞地吼叫:“還不就是要嫁日本人嗎?中國這么多男人不嫁,偏要嫁給日本人!咱算什么呀?咱這是賤呢!到日本的女人,哪里眼睛里還有中國男人?誰看得上咱們?全看日本人,還不因為日本人有錢嗎?哼,有錢?有錢個屁!有錢,怎么還賴著咱們的錢呢!”情感競爭已經戲劇性地偷梁換柱,轉換成一種大而無當的民族道義之爭。顯然,民族主義已成為掩蓋私心的一種方式,只是一個漂浮的無根的符號能指。
那么,民族主義因何會無可遏止地向利己主義發生滑移呢?首先,王中國、王國民這類民族主義者,希圖捍衛的民族形象源自本質主義的民族想象。這些情緒均無需細細推敲,就好比我們曾經或正生活在這塊國土上一樣實在、可靠。這種起源神話真的可靠嗎?這種情緒來自理性分析還是來自一種卓有成效的意識形態教育?正如安德森所指出的,所謂國族是經由特定的敘述、表演或再現方式(譬如人口調查、地圖、博物館等),將日常實踐通過傳媒以強化人們在“水平空洞的時間”中每日共同生活的意象,將彼此的經驗凝聚在一起,形成同質化的共同體③。可見,所謂民族國家的觀念不過是文化建構的產物。主流意識形態往往在這個時候乘虛而入,操縱個體想象民族與歷史的方式。至于個體,不僅受到意識形態的侵蝕,更需接受利益、欲望的考驗。在尼采看來,所謂的歷史,是各種力糾纏、混戰的場所。我們給各種力規定屬性,哪些是邪惡的,哪些是慈善的,往往是因著利益的需要而進行定性的——屬己的是善的,異己的是惡的。說民族是共通的想象并沒有錯,但一旦經由個體,這一想象就會緊隨具體的歷史經驗發生位移,成為滑動的欲望能指。歷史在這里進一步篡改了有關民族的想象。《大勢》中每個人物召喚歷史的方式各不相同。王中國與女媧,佐佐木與其祖輩,經歷迥異,對待歷史的態度也相差甚遠。在這里,歷史就是歧義與誤解,就是意義的漂浮和懸置。
據此,我們是不是要完全遺忘和規避歷史呢?《大勢》顯然沒有困乏地萎縮到犬儒智慧的木桶中去呼呼大睡。正是在這里,小說展開了對國民性的嚴厲批判與反思:中國人有著嚴重的思想惰性。正如小說所指出的,經由意識形態之捆綁,群體即便累加在一起,“產生的只是愚蠢而不是智慧。三個臭皮匠未必頂得上一個諸葛亮,三個諸葛亮都往往頂不上一個諸葛亮。因為他們都把智慧交給了這個群體,個體則在這種群體的信賴中被催眠了,人的脆弱、庸懶讓人容易放棄自我,貪婪又讓人利令智昏”。值得玩味的是,紅極一時的《中國可以說不》、《中國不高興》,都是以集體寫作的方式來表達一種激越的民族情緒的。且不說內容,其敘事與流播方式就總讓人們想起千部一腔和那叢林般的手臂,其氣勢不由分說地代替了客觀冷靜的分析。相比而言,《大勢》更樂意于召喚一種理性的個人民族史。每個心智健全、成熟的國民,都應當憑借自己的大腦理性地回應和思考曾經的歷史,借此營構一種健康的民族情感與態度。這樣,才能形成一種微觀政治學,也才能真正探測到歷史厚實、堅冷的巖層。
注釋:
①威爾·金里卡:《少數的權力——民族主義、多元文化主義和公民》,上海譯文出版社2005年版,第264頁。
②蓋爾納:《民族與民族主義》,中央編譯出版社2002年版,第3頁。
③本尼迪克特·安德森:《想象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布》,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