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紅真
“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這在純粹史學的領域大可質疑。但是在文學的領域幾乎是一個鐵律,作家們只是寄根于歷史的母體,開辟出超越時空的思想飛地,表達自己對世界人生的獨到見解。但是基本的時間順序則是真實性的坐標,剩下的只是闡釋的角度與方法的問題。郭文斌和韓銀梅的長篇歷史小說《西夏》,正是以這樣的方式,在西夏國由創立到消亡的時間框架中,以十代帝王的生死榮枯為線索,打撈出了黨項民族一段被淹沒的歷史,填補了歷史時間的漏洞,在這塊歷史敘事的處女地上播種和平的種子。這也是水下的考古,通往發現的驚喜中有過多少令人窒息的摸索?剪裁復原花費了多少心血?敘事中包含了多少情感的損耗?這里有對生養之地悲涼審視中的自我確立,簡潔的文字中流淌著融解在血液中的鄉土情感;心理邏輯的推演中有對殘酷權力爭斗與血腥征伐的價值疑問,悲悼了無數在錯動的歷史戲劇中無辜毀滅的生命;有對帝王政治的犀利解剖,在一個民族強盛的光榮與夢想中,概括了所有王朝盛極而衰的循環規律。敘事起承轉合的縫隙中,凸顯了人欲膨脹的災難、偶然進入這個怪圈的喋血人生,因此超越了一個民族一時一地的具體內容,轉喻了人類大歷史的人性根源。欲望的潛流是政治轉臺幕起幕落、文化器物裝點的地表之下洶涌的巖漿,每一次突發的噴涌與跌落沉寂,都是熱力積蓄翻滾與消耗的悲壯詩篇?!?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