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克強
1
二十年前,我曾寫過一篇三千字的評論殷慧芬小說創作的文章。有兩封寫給殷慧芬的談創作的短信也被發表。今天重讀殷慧芬的小說,巨大的時空變遷似乎把殷慧芬筆下的人物、場景和故事推得十分遙遠,像是一次故鄉故土的遠程旅行似的:往事歷歷在目,感覺依然鮮活。我承認,我對殷慧芬的作品有一種偏好。其中的原因,大概是我也在石庫門弄堂里長大,也在那個年代的工廠里待了十年。而弄堂與工廠,恰是殷慧芬的故事展開的地方。我也不十分清楚,我的這份熟悉是有利于我的評論還是恰好相反。美國文學理論家韋勒克和沃倫在他們那本著名的教材《文學理論》里,曾經提出過文學作品陌生化與熟悉化的張力。他們認為,太陌生的東西是無法理解的,但太熟悉的東西則因為磨鈍了感覺而喪失新鮮奇異。幸好我正處在熟悉與陌生的臨界區域:我熟悉背景,感同身受;又奇異于故事,興味盎然。
評論殷慧芬小說大凡有三種角度,即石庫門或弄堂小說,工廠或工業題材,女性人物或女作家身份。這些研究頗有成效,無可指責。但我一直在想,這三條線索通向何處,糾結于哪一點?或者換一種方式提問:對于殷慧芬與殷慧芬的作品而言,哪一點是最重要、最核心的樞紐?能不能用一個最簡單的詞來概括?
在殷慧芬的小說中,我注意到一個經常出現的詞叫“記憶”。我們知道,殷慧芬喜歡用第一人稱“我”和第三人稱“美芳”來敘事,當然“我”和“美芳”不完全等同于作者本人,前者是文學人物而后者是現實人物,但無疑前者有后者的影子在,前者在相當大的程度上是后者的“第二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