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會芹
(信陽師范學院文學院,河南信陽464000)
逆境中人性的洞察與言說
——丁玲《意外集》論
樊會芹
(信陽師范學院文學院,河南信陽464000)
一直為研究界所忽視的輯錄于南京的《意外集》,其人性言說的創作主題卻正是丁玲被軟禁中情感思想最為原生態的展現,也是丁玲在逆境中最為可貴的思考和發現,作品也因此在丁玲復雜多變的創作中具有重要的轉折和承繼作用。具體來說有如下兩點:暴力摧殘下人性壓抑中的無助和尷尬,生存困境中呈現出的人性殘忍和冷漠。
丁玲;《意外集》;人性言說
《意外集》是丁玲被國民黨軟禁于南京時所輯錄的一個作品集,包括作者寫于1935年底至1936年初的四篇小說《松子》、《一月二十三日》、《陳伯祥》、《團聚》和一篇報告文學《八月生活》,以及附錄中所收的丁玲被捕前在上海所寫的三個短篇《莎菲日記第二部》(未完)、《楊媽的日記》和《不算情書》。在對丁玲近半個世紀文學創作的解讀中,這部無論是在成就上還是在影響上都似乎微不足道的集子一直不為研究者所重視。然而本文則認為,作為人生旅程中一次重大劫難,南京三年失去自由的日子是丁玲理想遭受重創、靈魂備受折磨的時期,也是丁玲創作從參加階級斗爭初期所呈現的亢奮樂觀到后來的冷靜深沉的一個轉折點。研究丁玲復雜的文學創作現象,梳理其創作發展的脈絡,南京時期是一個不可逾越的階段,而體現了此時期其特殊心態的作品也該得到應有的關注和研究。聯系丁玲創作前后期風格的變化和此時寫作不自由的環境,本文擬從人性角度解讀《意外集》中寫于南京的作品,來探究丁玲創作中人道主義關懷的具體內涵和深層動因,并對其創作中超越政治層面一以貫之的人文精神作出梳理和總結。
1933年5月14日,丁玲在上海法租界被秘密綁架,隨即被押解南京,一直處于國民黨中統特務機構的控制之下。突如其來的暴力摧殘把丁玲推入生命的低谷,脆弱的生命隨時會有被惡勢力滅絕的可能,想起理想的無法實現和老母幼子的孤獨無依,丁玲的心陡然從左聯時期的興奮火熱沉入冰涼絕望之中,她一向自由、反抗的天性第一次遭受到致命的打擊。在漫長的軟禁日子里,她追求自由的靈魂備受煎熬。正是在這失去自由的時候,丁玲才深深地感覺到人在暴力斗爭中的脆弱,人性在不可抗拒之力打擊下的無助以及忍辱負重中面對未來的尷尬難言。《意外集》的創作又一次回到《莎菲女士的日記》人性剖析的視角,對丁玲在南京所體會到的人性的壓抑、靈魂的掙扎進行了細微的刻畫和真切的反映。
人性,是指一個人所具有的正常感情和理性,如論者所說:“如將人性做一最初的分野,就其成分來源可析解為自然性與社會性。就表現形態則大致可分為先天本能與后天追求。前者即所謂自然性部分,如性愛、報復、嫉妒、憐憫、鄉戀等,以與生俱來普遍存在于每一個人身上的特定屬性為內涵;后者則是人類在長期集體生活中所積淀的規范與準則,以追求人與人之間一定的和諧度為目的。”[1](p22)對于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人們來說,往往與生俱來的人性需求就是他們整個的人生愿望,是較容易得到滿足的。但是在《松子》、《一月二十三日》中,那些掙扎在社會最底層的人們連這最基本的生存愿望都不能實現。《松子》中那個時常忍受著饑餓的貧苦孩子松子,為了偷吃點東西,結果造成弟弟被車軋死、妹妹被狼叼吃的慘劇。為了逃避父母更為嚴酷的懲罰,他絕望地逃入無盡的黑暗中去。年幼的松子從小就要面臨饑餓的威脅,又失去了人間的溫情,人性中要求得到溫飽、關愛的自然天性在殘酷的環境中難以實現,幼小的心靈被現實壓榨得只有求生的本能了。《一月二十三日》寫的是在暴風雪肆虐的冬季,貧病交加的窮人絕望而無助地等待著富人的施舍和救濟,但在賑災的錢和棉衣的消息的時有時無中,他們的心也在希望與失望之間反反復復。雖然他們哀求、討好、乞憐那些富人,然而在失去同情心的權貴者面前,他們這一基本生活愿望變得遙不可及,人性也被漠視和摧殘變得卑微可憐。如此看來,底層人們被壓抑的悲憤引起了靈魂同樣受壓抑的丁玲深深的共鳴,她選擇下層民眾苦難生活作為創作題材默默地傳達出自己的心聲,筆下的作品也一反左聯時期光明樂觀的調子,變得凄迷而感傷。一個個人物沒有出路的結局安排無疑就是丁玲絕境中悲苦情懷的寄托,正如日本學者野澤俊敬分析《松子》這篇小說時所說:“作品中那種默默無言的暗淡的精神世界,是丁玲天生的自由的、反抗的靈魂受到壓抑的結果……松子不知道什么是他實現的自由、自我,只知道以他幼小的靈魂來忍受那突如其來的排擠感與孤獨感。看到在黑暗中消失的螢火蟲,才直覺地領悟到自我存在之遙遠……這恐怕是丁玲在南京時期,被強制在一種休克狀態下那種自我的樸素反映吧。”[2](p250)在自由人性受到強力壓抑的時候,丁玲即便性格再為倔強也無法抗拒人生的宿命,抱負再為遠大也根本無從談起,她雖然從來沒有放棄過擺脫牢籠、重新戰斗的希望,然而漫漫長夜希望縹緲無定,命運的悲涼之感時時襲上丁玲的心頭。小說中自然景物無一例外的暗淡而沉重,顯然是丁玲無助迷茫心境的流露。在《一月二十三日》中,她反復描寫那陰霾的天氣:“天已經亮了……一線要晴的陽光也沒有”,“天在什么時候暗下來了。厚的云層,隨著有勁的風,趕了來,飄去了,那更厚的又跟著堆來。人心上也有云,這些云吹不走,卻隨著天的陰暗而更陰暗了。明天也許會天晴吧,但心上幾時才會明朗起來呢”。
除了被壓抑的凄涼絕望心境之外,丁玲還有一層尷尬難言的心緒——作為一個革命女性的身份尷尬。自從丁玲被綁架,社會上謠言四起,在她的私生活上大做文章,而和她同居的馮達變節,更讓她欲辯難言;被捕后被軟禁不是被關押獄中,又造成一些內部同志對她的誤解和懷疑,而在此期間和馮達的懷孕生子,尤為讓她品嘗到了一個女人要實現自我信仰、表明自我忠貞的尷尬和無奈,她的內心充滿了被誤解的痛苦。1936年她在寫給葉圣陶的信中說:“不希望向任何人解釋,只愿時間快點過去,歷史證明我并非一個有罪的人就夠了。”[3](p303)這一心緒在《團聚》中表現得最為充分。本來家庭的團聚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但陸家面臨的情況卻并非如此:陷入窘境中的家庭指望著兒女們的接濟,而兒女們卻一個又一個的窮困潦倒回家尋找安慰和支持。其中最為尷尬還是陸家長女。為還病中丈夫的嫖賭賬,她不得不拖著八個月身孕回娘家希望得到老父的周濟,然而面對父親的蒼老和家境的衰頹又難以啟齒。這一人物形象的特殊身份和窘態與丁玲自身何其相似,她無疑借此傳達著自己在即將擺脫牢籠時的又一層心事——回到革命隊伍終于實現了三年的夢想,但在被囚禁中的處境能否得到同志的理解,同志們能否基于人性起碼的關愛給一個女性革命者更多同情,這都是在囚禁中飽受誤解和中傷的丁玲所擔憂的事情。
革命是以健全人性的實現為其終極目的,但在實現目的的過程中,自由美好的人性總是在摧枯拉朽的革命大潮中顯得如此脆弱和微不足道,革命暴力之下自我情感的哭泣和呻吟也成為其中并不鮮見的現象。本著自身的痛苦經歷,丁玲對革命與“人性”的關系進行了深刻的思考:如何關注革命中的人性,如何使美好人性在暴力革命進程中盡量少受到摧殘和損傷,這是朝向革命目標行進中不應忽視也不應回避的問題。丁玲基于人道主義情懷開掘出革命進程獨特的人性關懷主題,從而使其延安時期的作品《我在霞村的時候》、《太陽照在桑干河上》等具有了較深的人文內涵。
當然,人性并非都是善良軟弱,它“也有其邪惡的一面,如嫉妒爭勝、幸災樂禍、促狹報復、好狠斗勇、殘虐強暴等,自然性必須接受社會性的制約。”[1](p25)正是社會的混亂、無序,人性中惡的一面才被放縱而失去控制。當丁玲在被囚禁的環境中為自己向善、向美人性的不能實現而嘆息之時,她更清楚地看到了人性中自私、貪婪、殘忍和缺乏同情心的一面。也正是在這幾近絕望的逆境中的審視,才使丁玲把思想的觸角深入到人性的隱秘區域,開掘出人生百態下包括革命陣營中人性批判的主題,從而使其對人性的思考具有了一定程度的超越性。
丁玲被國民黨特務秘密綁架之后,一些無聊之徒則趁機編些花邊新聞以滿足其齷齪的趣味心理。有人在《社會新聞》上把丁玲寫成一個私生活混亂的女人,有人在《商報》上說丁玲被捕后不單自首,還與叛徒馬紹武同居。失去自由的處境不僅使丁玲沒有辯解的機會,甚至連以死抗爭都不能。冷酷無情的政治斗爭絕境中又面臨冷漠的社會心理氛圍,性格倔強的丁玲也不得不發出悲嘆:“謠言容易為人輕信;特別是對一個婦女,社會上有些人喜歡這種謠言,輕信它,傳播它,而且加油加醬,利用它,達到某種政治目的。慢慢謠言竟成為社會輿論,成為人所共知的莫須有的‘事實’。謠言制造者心滿意足地用這種謠言來欣賞你,審視你,猜度你,算計你,給你定罪判刑。”[4](p27)整個社會人與人之間的隔膜和對生命缺乏尊重、同情的程度由此可見一斑。有著切膚之痛的丁玲一旦提筆寫文章,這一人性的丑惡自然流于筆端。《一月二十三日》作品中那種“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圖畫儼然是冰冷人性的寫真圖。在窮人難捱的冰天雪地中,裹在皮大衣里的張老爺為了欣賞雪景,希望雪能下得更大些;衣食無憂的楊太太還想著盤剝窮人視為生命的一點慈善款和衣物;兩個巡視的官差為了尋找溫暖的地方燙酒,把窮人瑟縮中的哀求一點點地拋在身后。僅僅是地位上的差別,也就是一點點的差別,強勢的人就可以對弱勢的人如此無情,這一幕場景令人觸目驚心。《陳伯祥》的主人公陳伯祥更是如此。陳伯祥是一個文學史上少有的人物形象,雖然人物活動背景模糊,但結合丁玲當時不自由的處境,不難看出,這個人物就是當年國民黨派來監視丁玲的一個看守。作為一個看守,他無聊的找人打架,看螞蟻抬蒼蠅,正如作者所說:“他一身的筋力,就全消耗在這一間屋子”,然而他卻奴才般地忠于職守,僅僅為了金錢、虛名和并不算優越的生活就放棄了一個人應該有的是非感、正義感和同情心,去監視、限制另一個人的自由。他的麻木、愚昧,對生命的無意義和無價值卻渾然不知的精神狀態讓人覺得可悲可憐又可恨。丁玲如實再現現實人生中的冰冷人性,對人性惡的一面進行了犀利無情的剖析和批判。
丁玲1927年走入文壇之際,即以對小資產階級女性受壓抑靈魂的剖析一鳴驚人,其后這種寫作雖然在1930年代無產階級革命文學思潮的沖擊下一度中斷,但1940年代初期一系列批判革命隊伍內部落后思想意識、麻木冷漠人性作品的出現,再次說明丁玲創作中人性關懷主題的繼續和發展。而同為革命文學的寫作,由左聯時期的新奇熱烈、單純向上到延安時期的深沉冷靜,其面貌的天壤之別也不能不令人深思其中原因——無論是對丁玲人生還是創作來說皆屬“意外”的被綁架和被軟禁的遭遇。它打破了丁玲左聯時期一切理想的幻象,被迫在情感的煎熬中進行思想的沉淀和歷練。因此,《意外集》雖然在創作題材上承繼了《水》,創作視角和主題內涵卻回歸到《莎菲女士的日記》,它從宣揚下層民眾覺醒、抗爭的光明一面走向對他們凄苦命運、無奈人生的悲嘆哀歌,從政治層面的樂觀憧憬走向對現實人生、人性的敏銳觀察和冷靜思考。當然,囿于環境的不自由,《意外集》的寫作欲言又止,限制了其思想藝術的成就,但它卻對延安時期的創作有著不可忽視的影響,是《我在霞村的時候》、《在醫院中》這一組含蓄雋永、內蘊復雜的“另類”作品直接的思想源泉。因此,《意外集》的可貴不在于其成就有多大,而在于它是丁玲整個創作思想情感發展中一個重要的轉折點,是其創作思想創作視角的回歸和轉折,是丁玲延安時期革命文學創作中人性關注、人性批判最為直接的思想淵源,在丁玲創作中具有重要的承上啟下的作用。
[1]裴毅然.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人性史論[M].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0.
[2][日]野澤俊敬.《意外集》的世界[A].孫瑞珍,王中忱.丁玲研究在國外[C].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5.
[3]丁玲.幽居小簡[A].丁玲文集(5卷)[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4.
[4]丁玲.魍魎世界[A].丁玲全集(10卷).石家莊:河北人民出版社,2001.
I106
A
1003-8078(2011)05-0098-03
2011-08-30
10.3969/j.issn.1003-8078.2011.05.31
樊會芹(1972-),女,河南西平人,河南信陽師范學院文學院講師,文學碩士。
河南省教育廳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項目,項目批準號:2011-QN-242。
責任編輯 張吉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