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振強
(潮州畫院,廣東潮州521021)
融貫中西的藝術孤行者
——莊華岳與趙無極
鄭振強
(潮州畫院,廣東潮州521021)
莊華岳1935年考進國立藝術專科學校,與趙無極同班,感情甚篤,同是班里最為出類拔萃的。莊華岳在校學習時就顯露出過人的天份和才能,成為老師眼中的奇才,作品受到業師吳大羽及同學趙無極的激賞。吳師擬薦莊出國留學,因抗戰爆發終成泡影。后莊華岳幾十年從事教育工作。趙無極畢業后赴法深造,成就為一代大師。1957年趙無極曾誤信傳言,以為莊已去世,創作《友人之碑》,以畫懷念。暌違40多年后,莊華岳與趙無極終于在母校重逢。晚年莊華岳重拾畫筆,繼續創作,其后完成多件作品令趙無極等杭州藝專舊識贊嘆不已。1997年莊華岳畫展在臺北展出,并出版《火柴匣主人·莊華岳》畫冊。
莊華岳;趙無極;《友人之碑》;火柴匣主人
莊華岳與趙無極都是早年國立藝專的高材生,很受當時老師的囂重,畢業后莊失去出國深造的機會,輾轉回到家鄉潮州,從事教育工作,經歷坎坷;趙則出國深造,成為一代大師。后在母校重逢,莊在趙及藝專師友鼓勵下重拾畫筆,創作了多件頗有份量的作品,并在趙的推薦下于臺北大未來畫廊作為個展展出,獲得很大成功。
一
莊華岳1919年1月16日出生于潮州,2007年4月18日逝世。父親莊壽彭(1885~1942),是當地的名士,早年畢業于兩廣師范,于潮安商會任助辦(秘書)一職。他還是知名的書法家,其書法學魏碑,方整穩健中含秀媚之氣,行書瀟灑雋逸,張弛有度。莊華岳幼承家學,在九宮格上習書臨帖為日課。他練就一手標亮的黑女碑,峻宕秀逸幾乎與父親寫的一模一樣。親友向其父索求書法,因忙不過來有時就由少年莊華岳代筆。據說有人多年來還一直藏有莊華岳當年代其父應酬所寫的一副對聯(后毀于文革時期)。
莊華岳從小就特別聰慧。他在城里的城南小學念書,曾教他語文課的是后來大名鼎鼎的梅益先生(原名陳少卿)。在一次作文課上,莊華岳用黑女碑體寫的一首白話詩,引起梅益的注意,他在星期天讓工友到莊家里找來他。其時莊華岳13歲,個子很小,比他大6歲的梅益很喜歡他,抱他坐在自己的膝蓋上,隨手拿起一本唐詩,翻開一首讓他看,大約過了三分鐘,梅益問他剛才看到什么,莊華岳竟一字不錯地背誦出來,讓梅益感到十分吃驚。14歲時,莊華岳的繪畫天才已經嶄露頭角,在家鄉舉辦過個人畫展,成為一時的美談。
1935年,莊華岳考進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杭州藝專是20世紀30年代我國藝術人材的搖籃。校長是林風眠①林風眠,1900~1991年,廣東梅縣人,中國現代藝術先驅者。1919赴法留學,1926年回國任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校長,1928年創建國立杭州藝術學院(后改為國立杭州藝術專科學校,解放后改為浙江美術學院,現為中國美術學院),為首任院長。,知名教師有吳大羽、潘天壽、方干民、蔡威廉等。趙無極與莊華岳同班,此時在杭州藝專求學的有后來成為著名畫家的吳冠中、朱德群、董希文、羅工柳等,校友中還有來自家鄉潮州的吳藏石、洪風等②吳冠中,1919年出生,清華大學美術學院教授,著名畫家。朱德群,1920年出生,1935年考進杭州藝專,1949年遷臺灣后從事藝術教學工作,1955年赴法國巴黎,現為法蘭西學院終身院士。2004年朱德群在給著名美術史論專家鄭為的信中談到莊華岳,說他“是杭州藝專最好的學生,天份高,沒有機會造就很可惜”。羅工柳,1916~2004年,中央美術學院教授,著名油畫家。上世紀70年代,羅工柳曾托到北京出差的潮州畫家黃家澤代問候莊華岳。董希文,1914~1973年,原中央美術學院教授,著名油畫家,代表作《開國大典》為當代經典美術作品。上世紀50年代在廣州時,曾打聽過莊華岳的下落。洪風,1915~1998年,1936年畢業于杭州藝專,1943年回家鄉從事教育工作,1956年任廣東潮劇院舞臺美術設計師,1980年被聘為汕頭畫院畫師。吳藏石,1914~1979年,潮安彩塘人,1936年畢業于杭州藝專,解放后在潮州市文化館從事美術、音樂工作,擅長油畫、潮州音樂。著名作品有:《風松》、《潮州大鑼鼓》(油畫)等。。莊華岳與趙無極等受業于吳大羽門下。吳大羽(1903~1988),他是我國上世紀留歐歸來的出色畫家、教育家,是中國現代新派藝術的一代宗師。他超塵脫俗、默默耕耘,以博大的胸懷獻身于繪畫事業,為中國現代新派藝術培養了一批優秀的藝術家,是“善于點亮學生眼睛和心靈的引導者”(趙無極語)。莊華岳在校時就顯露出過人的天份和才能,成了老師眼中的奇才,作品受到業師吳大羽及同學趙無極的激賞。莊華岳一度欲赴日本習藝,而吳大羽師則擬適當時候推薦他赴歐公費留學。不久適逢盧溝橋事件,日寇逼近杭州,學校輾轉多次搬遷。在其時政局動蕩的情況下,吳大羽不久離開學校,莊華岳赴歐留學一事終因時運不濟而成泡影。
1941年莊華岳于杭州藝專畢業,在外闖蕩多年,1947年他終于回到潮州,一直專心從事教學工作,擱筆停畫,遠離文藝圈子。自上世紀50年代以后,他像大多數知識分子一樣,經歷了前所未有的考驗,承受過有形和無形的桎梏。海外一些有關莊華岳解放后的情況的文章中有的說他“無法在斗爭的政治氣候里生存,最后他選擇離開”,有的以為他“隱居起來”。其實,在中國當時特定的戶口、糧食等制度下,誰都沒法游離這個社會,如果隱居起來,只能是餓死。莊華岳的心靈經歷了一次次政治運動的創傷。他是舊社會過來的知識分子,只好一次又一次地“自我改造”,“洗心革面”,內部矛盾的“中間偏‘右’分子”。他親歷了知識分子被利用、相互斗爭的場面,長期籠罩在惶恐、壓抑的氛圍中,教師之間除了教學的內容,誰都不敢隨便交談。莊老師是一個平實而有風骨的人,從不昧著良心踏在別人的肩膀上往上攀。他的學生鐘詠天在一篇回憶莊老師的文章中說,他“雖長期生活在非常艱難的環境,但他自尊、自重和自信構成了他的精神支柱。一旦得到溫暖的陽光照耀,一旦呼吸到新鮮空氣,就會讓自己身上所有的生機都勃發起來。”后來,莊老師終于在和熙的陽光下重發生機。
二
趙無極比莊華岳小兩歲,出生于北京,祖父是名士秀才,父親是個銀行家,又是古玩書畫收藏家。他從小就受到良好的教育。1935年他考進國立杭州藝專,與莊華岳同是班里最為出類拔萃的,深得同學們的仰慕,也得到業師吳大羽的賞識。那時他倆感情甚篤,莊華岳周末常到趙無極上海家中度過。他倆有點少年不知天高地厚,都是拿外國大師當較量的對象。莊華岳在他與丁天缺合寫的《我們青年時代的朋友——抽象派大畫家趙無極》③見《藝術搖籃·浙江美院60年》,浙江美術學院出版社,1988年3月出版,第102~105頁。一文中,回憶起他與趙無極同窗時的兩件事情:當年在集中軍訓的時候,趙無極受不了那單調刻板的生活,竟拉著小莊悄悄地溜到上海他家去了,要不是無極的父親發覺得早,親自把兩個小鬼送回軍訓總隊,至少也會被開除學籍。還有一件事是,趙無極醉心于西方現代藝術的探索,而對學校規定的中國畫必修課卻漠然視之,有一次,他竟然在中國畫課堂的考試上吃了零分,要不是林風眠校長和吳大羽老師的竭力擔保,恐怕按規定也要被開除。
在杭州藝專學術開放而自由的倡導下,學生們思想活躍,以追求創新為理想,把繪畫視為一種精神境界。莊華岳和趙無極都十分勤奮,他們互相切磋技藝,舉行繪畫作品聯展,憧憬著未來藝術家之夢。
1948年趙無極于杭州藝專畢業后,在其父的支持下赴法國求學探藝,開始了一條嶄新的藝術探索之路。他是在異質文化生態里苦學深研的思想者和探索者。他徹底摒除了傳統形象的束縛,更自由地發揮了中國畫固有的筆法和西方線與色的韻律感,使音樂與繪畫更加緊密地融為一體,達到他創造的新境界。1956年傳說他的同窗摯友莊華岳的死訊,悲痛之余創作了作品《友人之碑》,以志懷念。1959年以后他的作品以創作的日期命名,為的是讓觀眾不受任何畫面以外因素的影響,而直接體驗繪畫的意境。他的作品隱含著大自然神韻和中國文人畫意境,充滿著東方的神秘感與中國情懷和詩情畫意,表達了藝術家那“獨與天地精神往來”的高深境界。進入上世紀90年代,趙無極的繪畫更是爐火純青,一方面更顯物象影響,另方面,即又化入象外之象,進一步體現中國哲學特有的“天人合一”、“虛靜忘我”的精神境界。他對故土家園有著永遠的親情與眷戀,在文化上與祖國更有割不斷的血脈聯系。正如趙無極所說:“隨著我思想的深入,我逐漸重新發現了中國。……這是向深遠本源的復歸。”①見《從西方抽象主義到東方趙無極》,廣東美術館,1999年出版,第3~4頁。
“在海外懷想中國,更從海外變新發現和認識中國藝術文化的價值,把它轉化為自己創造的重要資源,形成更加本質上的中西融合的成果。”②范迪安:《走向世界與懷想中國》,《潮州日報》2007年4月29日。趙無極正是這樣獲得了巨大的成功。他在西方的表現形式中貫穿東方美學思想,造就了意象新穎、風格卓異的藝術,在東西方文化間架起橋梁。他在世界各地舉辦過一百多次個人畫展,參加過數以百計的聯展,作品被眾多國家地區的幾十個收藏機構收藏,出版過法、意、日、中等多種文本的畫冊,他被西方藝壇列為最著名的“大師級”華人畫家,同時又是西方現代藝術運動的一員大將。
1972年,趙無極回國探親,這是他去法國后的首次回國省親。自此,他多次為中法文化交流而奔走。1982年他為世界著名建筑師貝聿銘先生設計的北京香山飯店繪制了兩幅中國水墨壁畫(280cm×360cm),接著于1983年在中國美術館舉行規格隆重的個人畫展。1985年他應邀偕夫人弗朗索瓦茲回母校講學。期間,終于與暌違40多年的同窗摯友莊華岳相聚在杭州西子湖畔。
三
十年“文革”結束后,中國經歷了一場巨大而深刻的社會變革,迎來改革開放的春天。
莊華岳當年杭州藝專的同學、在廣州美院雕塑系任教的趙蘊修老師帶學生到潮州楓溪陶瓷產區深入生活,順便進潮州城探望當年學友洪風,得知莊華岳還健在,才知莊已去世是誤傳,及后,他在洪風家里會見了莊華岳。1978年,趙蘊修赴上海參觀法國19世紀農村風景畫展,會晤了在滬的當年杭州藝專校友,談到在潮州見到莊華岳,大家才知道關于莊在抗戰復員時已在昆明去世是訛傳。十多位杭州藝專校友高興之余,聯名給莊華岳寫了一信。由于怕招來橫禍,解放后幾十年從不買郵票寫信的莊華岳終于拿起筆與昔年學友書信往來,重敘分別幾十年的情誼。這時莊華岳也懷念起昔年同窗摯友趙無極來,但如何與遠在法國的趙無極取得聯系,這也是頗費周折的。有個叫吳季鑫的友人,認識上海有一位與趙無極有聯系的人,但此人不敢輕易提供趙在法國通訊處,因為當時人們對“里通外國”的罪名還是心有余悸的。兩年后,他覺得可能沒有什么麻煩了,才愿意提供趙無極在法國的通訊處。趙無極接到莊華岳從潮州寄去的信后被嚇了大跳,旋即回信說“忽然接到您的來信,興奮萬分!”莊華岳與趙無極接連互通了十多封信,重溫昔年同窗的風華歲月,互通別離之后各自的情況并互訴懷念之情。趙無極后來把1956年誤信莊已去世而創作《友人之碑》一畫的照片寄給他。后來兩人重逢說到此事,趙說:“他笑著,以掩飾心情的激動。”
《友人之碑》(162cm×113cm)這幅畫冠以敘事式的畫題,但又完全不是敘述故事。關于這幅畫,趙無極曾在他口述、他的法籍夫人記錄整理的自傳中說道:
聽說我童年時期一位住在潮州的朋友去世了,我曾想到非常熟悉而具有極大崇敬的一些東西:公元前十六世紀——公元前十三世紀的青銅器,乃是人們放在死者墓里作為陪葬品的祭器,其中極其完美的東西多是中國人的精心制作。在這些銅器的底部刻有誰奉獻給誰的名字,和其制作的體制及用途。我以極度懷念的心情畫了一張畫,命名為《友人之碑》。
我在畫這幅畫時,我想起了這些祭器,為了思念我的朋友,就在畫布上仿照一塊墓碑,親自標上了這些紀念的文字。
其實這些符號并不意味著什么,我填上這些符號,就能聯想到真正刻在青銅器上的表意文字。因而使我產生了崇敬的感覺:這幅畫的形象喚起了一座墓碑的樣子,錯綜復雜的筆劃,常常過于凝重而烏黑,加重了我想賦予這幅作品的悲劇性的特質。①趙無極、弗朗索瓦茲·馬爾凱著,《趙無極自傳》邢曉丹翻譯,文匯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
從趙無極這些話里,可以幫助我們讀懂《友人之碑》這幅作品及理解趙無極對青年時代摯友的懷念及莊在他心目中的位置。趙無極說,他畫《友人之碑》“對死者的懷念是我內心的一種儀式”,使其亡友“在我的畫中永生”。這幅畫創作于1956年,是他的創作全面走向抽象階段的重要年頭,由于作品蘊含了畫家強烈的情感和成功地融東方的筆法和西方色彩的韻律于一體,而成為他這一時期的重要作品之一。
1985年5月,趙無極應邀回母校舉辦為期一個月的藝術專題講習班,他邀莊華岳至杭州歡聚。他們離開杭州藝專已40多年,此時重逢,趙無極64歲,莊華岳66歲。趙向大家介紹莊是他在母校求學時最重要的知己、老師眼中的奇才,并向肖峰院長推薦莊回母校任教。莊認為自己輟筆多年,遂予婉拒。但在趙無極的邀請下,莊華岳為講習班學員評點了一堂素描課。在趙無極學術講習班的結業典禮上,莊華岳還見到分別達40多年的師長林文錚以及丁天缺、張功慤等友人。在杭州期間,莊華岳受到師友的責“罵”,說他不能埋沒自己的天賦,鼓勵他繼續創作。他陪趙無極半個月后,送趙回國,遂專程到上海拜望昔年恩師吳大羽先生,將自己的作品照片請老師指導。趙無極回到巴黎后,曾多次寄贈自己的畫集給莊華岳,繼續保持著聯系。
莊華岳杭州、上海一行,與昔日恩師友人歡聚暢談,他仿佛又回到40多年前的崢嶸歲月,令他精神振奮、意氣風發。在師友的鼓勵下,他繼續潛心創作,其后果然完成多件珠玉,令趙無極等杭州藝專舊識贊嘆不已。爾后一段時間,莊華岳與師友鴻雁不斷,互訴衷情。現將當年杭州藝專教務長林文錚1986年3月16日給莊華岳的信及莊的回信摘抄如下,我們從中可以了解當年師友對莊的評價和莊對師長的崇敬以及晚年心境的獨白。
華岳大弟如握:別來無恙!
時在念中,去夏來杭歡聚,使我仿佛年輕了五十年,仍憶在孤山藝專朝夕相處之勝境。足下在繪畫上宿抱奇才,在色線方面均有獨創之處,惜乎陽春白雪,海內知音無幾,埋才不遇,不勝同悲!但不在出之奇才,蒼天有眼,終有出頭之日,切盼勿悲觀,奮勇前進,“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更望多多來信,慰我黃昏之遐思,足下無異我至親之坤(昆)仲也!
莊華岳復函如下:
文錚吾師:
賜函奉讀。過譽之言,愧不敢當。生于三十年代曾兩度欲出國求藝未果,故早在畢業之始已決心棄藝從教為生,至今已過大半生矣。近年病休期間,忽得同窗摯友趙無極創作的啟示,加上師友們的責“罵”,竟于此將古稀之年,方又從頭拾起禿筆,甘為老童之涂鴉,蓋用之作為個人生活方式的一個方面,借以修心養性,或謂打發日子而已。但從精神方面來說,不僅無所謂“悲觀”之可言,且每于偶得理想色線之際,反而舞手蹈足,無窮其樂也。
四
1990年,莊華岳應邀擬在廣州美術學院展覽館舉辦個人畫展。能登上專業藝術院校的藝術殿堂,都是學術品位很高的畫家。莊華岳當年杭州藝專的校友(低他二年級)、著名美術史論專家鄭為先生在上海特為展覽會撰寫了序言。“然而因某些阻力使畫展流產”①均見《火柴匣主人·莊華岳》(大未來畫廊出版,1997年)。,鄭為先生所撰寫的序言十分精辟,雖然不長,但很有份量,轉錄如下:
莊華岳的畫,用唐張彥遠“跡簡意淡而雅正”來形容,可謂恰如其份。無論是線、造型、色彩,都說明這個畫家有過勤奮的歷程、純正的性格和極高天賦。早年他從事西洋繪畫,對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歐洲現代畫派,有深湛的鉆研。他是以西方抽象的表現方法來發揚東方傳統的意象,他的畫并不完全揚棄物和形,但他所求索的是成物之理、生形之則,是變基于常,常寓于變。
他用“火柴匣主人”來稱謂自己畫幅的微小。有識者可以在這些小框框里看到無限豐富的空間,靈活而又靜謐的情意。
華岳一直甘于寂寞,一個海外的同窗好友趙無極,因為多年不見,音訊杳然而以為他死了,于是在畫里樹起墓碑來紀念他,這倒提醒人們:有個畫家莊華岳還活著。我每次見到華岳的畫,總遺憾的勸他把畫畫得大些,然而它總是那么小,什么道理呢?我至今沒有理解。也許外圍給予畫家生活的天地,原來就很窄小。②均見《火柴匣主人·莊華岳》(大未來畫廊出版,1997年)。
首次個人畫展雖然流產,但是莊華岳沒有氣餒,他依然蝸居陋室,勤耕不輟,借畫畫“修心養性,打發日子”。
1996年1月臺北大未來畫廊經過精心的籌備,舉辦了《吳大羽師生展》,展出昔年杭州藝專吳大羽老師及弟子趙春翔、莊華岳、吳冠中、朱德群、趙無極(按年齡為序)的作品。莊華岳的《英雄》、《夏》、《紫》、《悼》、《斜陽》、《吻》、《夢》等作品參加展出。吳大羽先生的兩位高足莊華岳和趙無極的作品相鄰懸掛,趙無極還專程從巴黎飛往臺北,親臨展覽會場。
1997年5月大未來畫廊又舉辦了“現代繪畫搖籃·杭州藝專師生展”。展出杭州藝專首任院長林風眠,教師吳大羽、蔡威廉、李超士、方干民、龐熏琹、秦宣夫、關良,以及學生胡善余、趙無極、李仲生、倪貽德、吳冠中、朱德群、趙春翔、莊華岳、朱膺、席德進等人的作品。莊華岳的《彩樹》、《獻給吳大羽老師》、《吻》、《不廢江河萬古流》、《頓悟》等作品又一次參展。
同年,臺北大未來畫廊的有識人士,擬將在上海某些渠道購藏的幾十幅吳大羽先生生前的遺作進行展覽。他們找到在巴黎的趙無極商量。趙無極說,要宣傳介紹吳大羽老師,還必須介紹受吳師器重的莊華岳。經趙無極推薦,大未來畫廊負責人專程輾轉來到古城潮州,找到了莊華岳。他們觀看了莊華岳的作品,如獲至寶,決定將在臺北為他舉辦首次個人畫展,并出版畫集。
1997年6月14日至7月3日,歷經磨難的“火柴匣主人·莊華岳”個人首次畫展終于在臺北市敦化南路一段205號605室舉行。在開幕的當天還舉行了慶祝酒會。當年同窗摯友趙無極給籌展者的一封法文短信被翻譯成中文,作為展覽會的序言。全文如下:
華岳同我在1935年同時進杭州藝專習西洋畫,在我們班上吳大羽先生是我們的老師,我們當時也是他最喜歡的二個學生。當時我們都非常用功,每天常常畫六至八個鐘點,華岳天才很高,同時了解極快,也很敏感。我知道最近要為他出書,也為他十分高興。他的工作早應該受到藝術界的重視,我也常常說,如果他有我同樣的機會來法創作,他一定會成為非常重要的畫家。
臺北大未來畫廊在“火柴匣主人·莊華岳”的畫展的前言中說:“莊華岳用‘火柴匣’來稱謂自己畫幅的微小,不過,他能在小框框內創造出無限豐富的空間……他的畫與世無爭,卻呈示了他對生活堅強的表現。”③均見《火柴匣主人·莊華岳》(大未來畫廊出版,1997年)。
臺北大未來畫廊為莊華岳舉辦他個人首次畫展時,他已經78歲。關于畫展展出的情況,由于海峽所隔,我們無從知道。1997年8月10日筆者接到畫廊展覽企劃編輯陳惠黛女士于畫展結束后寄來的“火柴匣主人·莊華岳首展”明信片,在所附的短信中稱莊華岳的畫展“確實吸引了一些藝術愛好者的注意”。展覽會期間還出版《火柴匣主人·莊華岳》大16開彩色精裝畫冊,收入畫展的全部作品,其中《爭妍系列》36幅,《奏鳴系列》22幅,《憧憬系列》8幅,《京劇系列》9幅,《形色系列》9幅。畫集的前面有大未來畫廊所撰寫的前言,趙無極、鄭為的短評為序一、序二,并有莊華岳參觀1985年趙無極在浙江美院講習班結業典禮時與趙無極以及師長林文錚、友人丁天缺、張功慤等的合影,還有莊華岳的近影等。畫集的最后附有作者的簡介,拜訪恩師吳大羽以及趙無極親赴臺北畫展現場等照片,為讀者提供了解畫家的一些相關資料。
莊華岳早年對19世紀末20世紀初的歐洲現代畫派有深徹的研究,同時他深受中國傳統文化的灌注與涵養。他的作品乃受惠于恩師吳大羽之啟迪,追求東方的空靈、西方的繽紛的藝術境界,其畫面帶有一種對物感的疏離,但正如鄭為所言,“并不完全揚棄物和形”,是無形之象。他的作品是視覺形態精神化的世界,他捕捉的往往是物象的瞬間印象,卻神采飄逸,震顫著形與色的微妙交響。他的每一幅畫都是一首殊韻的歌,變奏著不同節奏的美感與旋律。讓觀者像欣賞音樂一樣,自己去感受、陶醉和聯想。無論作品的意韻結構、色彩筆觸,既有西方現代藝術的特性,中國傳統美學所要求的“氣韻生動”在他的作品中也獲得創造性的發揮。他的畫所蘊含的是抒情的、天真浪漫的東方情懷。“他經常以中國文人畫常見的主題入畫,花鳥靈動而輕巧;風景畫則意境幽遠,有設色鮮麗的,也有夢幻空靈的;而感時憂國的主題也偶然見到,如上世紀80年代中期的《殤》,《不廢江河萬古流》,尺幅之內蘊藏了畫家的思緒和感情。”①見《火柴匣主人·莊華岳》(大未來畫廊出版,1997年)。這里要強調的是,創作于上世紀80年代的《殤》,原題為《內出血》,作者意為隱喻文革動蕩年代的不幸,意味深長。“文革”結束后,莊華岳第一次將畫作公諸于眾,其中一幅畫畫面近觀是烈火,遠觀卻為骷髏,寓意“文革”對無辜者的迫害,顯示了一個正直藝術家的良知和反思。
莊華岳說:“繪畫作品并不僅僅依靠紙、墨、筆、畫布等來完成的,繪畫更本質、更本源、更大的載體是生活,是人生,是生命本身。”他的每一幅畫都是他的生命體驗,是發自他心靈的語言,都有自己的生命和力量,因而是不可復制和重復的。
《火柴匣主人·莊華岳》是莊華岳幾十年藝術之夢的棲息家園,他的畫作的展示和結集出版,不僅是對他孤獨靈魂的慰籍,也為人們重新發現和探討他的人生及其艱辛的藝術歷程帶來啟迪和思考。在趙無極的關照下,臺北大未來畫廊不僅竭盡所力,為莊華岳籌辦了個人畫展,出版第一本畫集,他們還不辭辛勞,三次從臺北輾轉來到潮州,尋訪莊華岳,并多次給他寄來繪畫顏料、畫布、水彩畫紙等,關心支持他的藝術創作。2003年11月,他們還在上海為我國第一代油畫家吳大羽舉辦油畫回顧展和出版吳大羽首部油畫作品集,盡了很大的努力。莊華岳從有關方面獲悉他的恩師,這位“被歷史眼光遮蔽住的藝術家”終于得到應得的肯定,從內心感到無比的欣慰和喜悅。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莊華岳和其業師吳大羽的經歷正是上世紀我國許多藝術家的一個典型和縮影。
1998年,將近80歲的莊華岳童心未眠,創作了《歡樂頌》(水彩、38.5×38.5cm),給人們展示了一個全新的視覺形象。畫面雖沒有描繪具體的形象和情節,但畫面歡愉地閃動著那帶著節日的艷麗炫目,或流星飛舞,或銀河閃爍,或光雨閃耀……既形復于色,又色復于形。有節奏的布局,豪宕如飛的筆觸,豐富而又絢麗的色彩,一片生機令人奮亢不已,視覺上得到愉悅的審美震撼,也會受到思維的激發、靈性的啟迪。作者將先秦老莊的精神自由、想象豐富的哲學境界與傳統藝術境界的神韻、意境融貫其中,以西方的抽象來詮釋東方的意象。可以說《歡樂頌》是畫家沖破了思想的牢籠,懷著自由地抒發胸臆的夢想,走向他藝術天國最燦爛、最輝煌的境界。作者“憑籍著豐富的想象力和心靈感受,以超然物我的心態來感知世界,感知自然,感知身處的社會和文化,以自己真切的體驗使情感得以物化而生發一片心融神物的桑園勝境”。可惜這尤如一部輝煌樂章高亢雄渾的強音后戛然而止的休止符——莊華岳因心力不濟和生態環境的窘逼,自此輟筆停畫。
1999年4月,詳實地展示國際級華人藝術家趙無極60年創作的巨大成就的趙無極繪畫60年回顧展在中國北京、上海、廣州舉行。趙無極105幅各個時期的抒情抽象繪畫,向人們展示了一個斑斕的彩色世界。他只身海外,孤旅天涯60載,用自己的奮斗贏得了聲譽。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為趙無極這個大型展覽題詞:“絪緼化醇,融合創新。”①趙無極、弗朗索瓦茲·馬爾凱著:《趙無極自傳》邢曉丹翻譯,文匯出版社,2000年1月出版。法國總統希拉克在為展覽所撰的前言中說:“且不說趙無極的創作如何打動人心弦,它還促使我們法中兩國進一步加強連接彼此的紐帶,加深早就醉心于東方的西方人和著迷于西方的東方人所開創的對話。”②見《藝術以外的故事》《羊城晚報》1999年4月29日。趙無極的藝術是中法文化交流的最佳使者,他專程從法國飛回祖國。在北京、上海展出時,引起極大轟動。后來展覽會移至廣州繼續展出。展出之前趙無極給莊華岳寄來一封信說:“希望在廣州再會一面。”
在廣東美術館負責人王璜生等的精心安排下,60年前的一對同窗摯友在廣州二沙島又一次相會。歲月流逝,當年風華正茂、滿頭青絲的兩少年如今皆已兩鬢如霜,垂垂老矣;往事漸渺,惟有心心相印的情誼和對藝術堅貞不渝的情結永遠揮之不去……
2004年初,著名畫家吳冠中在接受采訪時,談到趙無極和莊華岳。他說:“趙無極在杭州的時候,我們也是同學,他年級比我高,他當時也很得吳大羽和林風眠的欣賞,也是高才生。還有一個比他才分更高的,跟他同班的,叫莊華岳。”吳冠中還記得畢業時,吳大羽給莊華岳的紀念冊寫了一句話:“懷有同樣心愿的人,無論別離。”吳冠中說:“我覺得很感動,寫得很好。”趙無極后來赴法深造,終成一代大師,莊華岳自此完全出了這個圈子。吳冠中還說,這是命運的作弄,比較可惜,聽說他在廣東的一個縣里教書,后來重拾畫筆,但感覺還是很好。③曹鵬著:《吳冠中談藝錄》,南方日報出版社,2007年2月出版,我拜訪莊華岳老師,他說吳大羽給他的題句應為“懷有同樣潔愿的人,沒有別離。”
2007年3月22日至4月11日,臺北大未來畫廊在廣東美術館舉辦《火柴匣主人莊華岳繪畫展》,展出該畫廊收藏的莊華岳繪畫作品。這是莊華岳畫展首次在大陸公開展出。畫展結束后不到一年,2008年4月18日,他終于走完他全部的人生道路,離開了人世。
五
莊華岳老師在世時,客廳里錯落地懸掛著那大大小小的畫幅。小的只有火柴匣那么大,最大的也不超過40厘米見方。每一幅畫都配有自己特制的鏡框和不同的裝潢,顯示出主人對作品的心思和珍愛。一直以來,我雖為生活奔忙勞累和被世間煩惱所擾,但仍不時抽空到莊老師那窄小的客廳拜訪他。在與莊老師多年的接觸中,我不單感受到他作品中的魅力,感受到他對藝術的虔誠,也感受到他高尚的人格力量,從而得到啟迪和鼓舞。他談起往事心平如水,對他昔年的藝術成就虛心入懷。談到1985年在杭州與離別40多年的摯友趙無極相聚,趙向母校推薦他返校任教時,他沒有一點得意的神情;他從沒以馳名海內外的趙無極、吳冠中對他推崇而顯聲露色;他不慕虛名,不事張揚,從不在畫展等公開場合拋頭露臉;他與世無爭,每天堅持散步看書讀報,以畫修心養性;他獨居一隅,執著于藝術,苦樂自知,以藝術形式進行著與藝術毫無瓜葛的活動;他堅守藝術的純潔,曾有收藏家要買他的畫,他說,我不是商人,我的畫是不出口、不出我的門口的!每談起他崇敬的恩師吳大羽、杭州藝專的師長藝友以及西方繪畫大師梵高、高更、馬蒂斯、畢加索時,聲音特別洪亮,眼睛流露出無限的深情。他是一個被遺忘的人,但他沒有落寞傷感。他去世前一直居住在金山腳下一套舊式的小樓房中,別說作畫沒畫室,就連稍大點的空間也難找,他的生活沒有五彩繽紛,但他卻為這個世界留下一抹像《歡樂頌》那樣鮮艷輝煌的色彩。正如羅曼羅蘭在談到貝多芬時所說:“世界不給他歡樂,他卻創造歡樂給予世界。”
莊華岳自上世紀80年代末在師友的鼓勵下,重新拿起畫筆,在不到20年的時間里,接連創作出《火柴匣主人·莊華岳》畫集中的84幅作品(全部原作已被臺北大未來畫廊收藏),還有仍懸掛在他居室及客廳墻壁上的近40多幅作品,以及部分其他作品和幾本鋼筆速寫。他的畫展引起有關方面的矚目,得到趙無極等杭州藝專舊識的贊嘆,特別是1998年創作的《歡樂頌》更是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我同意劉越同學的文章中所說的“這不能不讓人更相信搞藝術還是有賴于天賦”的觀點。唯物辯證法還告訴我們,事物的發展,外因是至關重要的。種子只有在適宜的土壤里才能生長發育。如果莊華岳晚年不是生活在一個較為寬松的政治環境里,不是在師友的責“罵”下重新拿起畫筆,得嘗碩果,那豈不是讓人永遠無從認識這樣一位極富天賦的藝術家及其藝術創造。應該說這是值得慶幸的。但回顧莊華岳的人生和藝術歷程,無奈仍多于喜悅,就如趙無極感慨的那樣,“如果他有同樣的機會來法創作,他一定會成為非常重要的畫家”。
(2007年完稿,2009年12月修改)
Solitary Artists Achieving Mastery Through Both Chinese and Western Cultures——on Zhuang Huayue and Zhao Wuji
ZHENG Zhen-qiang
(Chaozhou Academy of Painting,Chaozhou,Guangdong 521011)
Zhuang Huayue was admitted to the National College of Art in 1935,with Zhao Wuji as his classmate and best friend and both being the most outstanding in the class.When in school Zhuang showed an extraordinary talent and ability,a wizard at paintings in teachers'eyes.His works was appreciated by his tutor Wu Dayu and classmate Zhao Wuji.Wu intended to recommend Zhuang Huayue to study abroad,but because of the outbreak of the War of Resistance Against Japan,the plan could not be implemented.Later,Zhuang Huayue had been engaged in education for decades.After graduation Zhao Wuji went to France for further studies,and achieved great success as one of the masters.In 1957 Zhao Wuji had mistakenly believed rumors that Zhuang Huayue died,so he created “friends of the monument” to cherish the memory of their friendship.After parting 40 years,Zhuang Huayue and Zhao Wuji had a reunion in alma mater.In his senescence Zhuang Huayue took up printing again and many pieces of works were completed receiving good recognition from Zhao Wuji and other classmates of National College of Art in Hangzhou.In 1997 Zhuang Huayue's art exhibition displayed in Taipei,and pulished an album of“master of match box,Zhuang Huayue”.
Zhuang Huayue;Zhao Wuji;“friends of the monument”;master of match box
責任編輯吳二持
J203< class="emphasis_bold">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
1007-6883(2011)01-0038-08
2010-04-30
鄭振強(1941-),男,廣東潮州人,潮州畫院畫家,高級工藝美術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