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秀榮
(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湖北黃岡 438000)
首發新聲的初唐田園詩
周秀榮
(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湖北黃岡 438000)
初唐田園詩作為唐代田園詩發展的第一個階段,雖然詩人和詩作的數量都十分有限,但在學習、繼承陶詩的基礎上,也出現了一些新的特色:表現主題上變勞動和隱逸的雙重主題為集中表現隱逸主題;詩歌形式的律化;表現題材與創作方式的開拓;并呈現田園與山水相融合的趨勢,為唐代田園詩尤其是盛唐田園詩的發展繁榮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經驗。
初唐;田園詩;王績;新變
一
在近百年的初唐詩歌發展歷程中,田園題材并沒有引起廣泛的興趣和關注,參與田園詩創作的詩人較少,田園詩的數量也有限。這與初唐詩壇的發展狀況有直接關系。
初唐時期,宮廷文學在文壇上基本占據了統治地位。初唐前期 (太宗、高宗朝),隨著大唐帝國的建立和“貞觀之治”的實現,箴規型和頌美型的宮體詩成為詩壇的主流。箴規型宮體詩主要是為闡釋唐太宗的政治思想而作,政治說教的色彩很濃厚;頌美型詩則以頌揚大唐開國的氣象和太宗的文治武功為主,或寫帝居王城的宏麗繁盛,或寫萬國來朝的壯麗氣象。此外就是臺閣官員宴集山池的唱和詩,內容主要是宮廷、臺省、池苑的景物描寫。代表詩人有楊師道、虞世南、上官儀等。尤其是“綺錯婉媚”的上官體,成為代表當時宮廷詩人創作水平的典型范式。初唐后期 (武后、中宗朝),詩壇仍以臺閣大臣和他們周圍的文人為主,頌美君主的奉和應制詩仍是詩歌創作的主流。代表詩人是“文章四友”以及號稱“沈宋”的沈佺期、宋之問。初唐詩歌的貴族化和宮廷化導致詩歌表現題材的狹窄以及詩歌風格的浮艷雕琢,因此對詩歌進行改革勢在必行。
初唐詩歌的革新在題材、風格和形式幾個方面進行。王績是最早表現出迥異于宮廷詩風的一位詩人。其詩主要表現自己隱逸田園的閑情逸趣,風格平淡樸野,給典雅富麗的初唐詩壇帶來了一股清新之氣。王績之后,初唐四杰進一步把詩歌從狹小的宮廷里解放出來。由于四杰具有相似的身世,才俊志雄而仕途淹蹇,又有著相近的審美追求,都反對綺靡的文風,追求剛健的骨氣,矛頭直指風靡當時的“上官體”。題材上使詩歌“由宮廷走到市井”,“從臺閣移至江山與塞漠”[1],風格雄健高亢,得盛唐風氣之先。四杰之后,詩人陳子昂的革新意識更加強烈,主張恢復古詩的風雅興寄傳統,提倡漢魏風骨,而他的詩歌創作也以深刻充實的內容和質樸剛勁的風格,廓清了六朝余風,為唐詩的健康發展鋪平了道路。在四杰、陳子昂等詩人重在風格、題材方面對詩歌進行革新的同時,一些宮廷詩人則著重在詩歌的格律形式上進行探討,并由“沈宋”完成了五、七言律詩的定型。
盡管初唐的詩歌革新最終掃蕩了齊梁余風,使詩歌題材沖破了宮廷的狹小藩籬,但初唐詩人革新的重點是詩歌的風格與氣骨,他們追求一種“骨氣端翔,音情頓挫,光英朗練”的詩美理想,即追求詩歌壯大昂揚的情思與聲律辭采的完美結合。再加上大多數初唐詩人缺乏田園生活的實際體驗,因此,在陶淵明手中得到極大發展的田園詩在初唐并沒有引起廣泛的嗣響。除初唐前期的王績寫了較多的田園詩以外,初唐后期只有盧照鄰、駱賓王、宋之問等少數詩人涉足于田園詩的創作。
然而作為唐詩發展的第一個階段,為數不多的初唐田園詩在繼承陶詩風格意趣的基礎上還是表現出一些新變的特質,并對其后盛唐田園詩的題材選擇和風格走向有啟發、開創之功。從這個角度而言,初唐田園詩自有其不可或缺的價值與意義。
二
首開初唐田園詩風氣之先的重要詩人是王績。王績現存詩約 143首,其中田園詩就占有相當的比重,約 30余首,是繼陶淵明以后又一位大量創作田園詩的詩人。王績的田園詩創作與其生活經歷有著密切的關系。王績出身于北朝“六代冠冕”之家,家有積學,藏書甚富。其兄長王通是隋朝大儒,王績本人亦多才多識,精通陰陽占算,遍覽群書,博聞強記。薛道衡曾驚嘆其文才,譽之為“今之庾信”和“王仲宣”。但王績生當隋唐易代之際,政局動蕩;加上其本人性情簡傲,嗜酒貪杯,從隋到唐三次出仕均不得志,最終辭官歸田。晚年在家鄉,結廬河渚,縱意于田園、琴酒。王績隱居的的河渚“原有先人故田十五六頃,河水四繞,東西趣岸,各數百步”(王績《答處士馮子華書》),風景優美又不失天然野趣,確是幽居的理想所在。長期隱居田園的生活經歷,為他寫作田園詩提供了深厚的土壤。
王績十分崇尚魏晉時的名士風度,常常以阮籍、嵇康以及陶潛自比,而陶潛對其影響尤為全面、深入。主要表現在對陶淵明飲酒行為的嗜愛與仿效,還有彈琴、讀書、歸隱田園等方面,幾乎是全面追模陶淵明式的適意人生。文學創作上,王績受陶的影響也十分明顯,如陶淵明有《桃花源記》,王績則有《醉鄉記》,與陶所向往的遠古社會理想一脈相承;陶有《五柳先生傳》,王績則有《五斗先生傳》,與陶之謔號僅一字之差,且在語氣、句式、意味上都刻意模仿,可謂“于酒德文心上得盡淵明風流”[2](P123)。而作為繼陶淵明之后第一位大力創作田園詩的詩人,王績田園詩尤能見出陶淵明的影響。首先王績田園詩繼承并進一步發展了陶田園詩的主題內涵,即以清新優美的田園景色、悠閑愜意的田園生活為基本內容,來寄托詩人恬淡曠達的襟懷、孤傲高潔的品格。如詩中對田園風光的描寫:“平子試歸田,風光溢眼前。野樓全跨迥,山閣并臨煙。入屋欹生樹,當階逆涌泉。”(《春日山莊言志》)“野客元圖靜,田家本惡喧。枕山通菌閣,臨澗創茅軒。約略栽新柳,隨宜作小園。草依三徑合,花接四鄰繁”(《春莊走筆》);對平靜安逸田園生活的展示:“小池聊養鶴,閑田且牧豬。……倚床看婦織,登壟課兒鋤”(《田家三首》其一),“卷書藏篋笥,移榻就園林。老妻能勸酒,少子解彈琴。落花隨處下,春鳥自須吟”(《春晚園林》),都繼承了陶詩對田園生活的審美態度,借田園生活抒寫高雅脫俗、遺世獨立的隱逸志趣。
在藝術風格上,王績田園詩也深得陶詩之神髓。陶詩善用白描的藝術手法、樸素自然的語言寫景、抒情、言理,形成平淡淳厚、自然天成的風格。但由于南朝文風趨尚華靡,陶詩便因“世嘆其質直”而受到冷落。直到初唐王績才打破這一局面。賀裳說“詩之亂頭粗服而好者,千載一淵明耳。樂天效之,便傷俚淺,惟王無功善得其仿佛。陶、王之稱,余嘗欲以東皋代輞川。輞川誠佳,太秀,多以綺思掩其樸趣。東皋瀟灑落穆,不衫不履。”[3]可謂相當準確地把握了王績詩的特點以及陶詩對他的影響。所謂“亂頭粗服”、“不衫不履”,即是指詩歌的不事雕飾,本色自然。王績田園詩就鮮明體現了這一特色。如其最為人稱道的《野望》:
東皋薄暮望,徙倚欲何依。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暉。
牧童驅犢返,獵馬帶禽歸。相顧無相識,唱歌懷采薇。
詩中抒寫面對山野晚秋而產生的恬淡茫然的心情。尤其是中間兩聯,純用白描寫景,閑逸的黃昏情調中流露出無所倚著的苦悶和茫然。語言樸素清新,意境渾然天成,極有陶詩的韻味。另外像《秋夜喜遇姚處士義》、《田家》三首、《山中獨坐自贈》、《新園旦坐》等,都寫得疏淡樸野、自然清新。其實,王績所處的初唐時期,綺靡雕琢的詩風正盛極一時,王績卻能于宮廷之外直承淵明,不僅表現了他對淵明其人、其詩的敬仰認同,也表現出敢于拔除詩歌流俗的膽識和勇氣。
然而,由于個人境遇及所處時代的差異,王績田園詩也有一些有別于陶詩之處。陶田園詩雖然以寫郊居閑適之趣為主,但由于陶生活在真正的鄉村田園,因而詩的內容比較全面。或寫從事躬耕的切實感受,或寫勞動的艱辛,或寫與村民的交往,還寫到自己的窮困和農村的凋敝,是“從田園耕鑿中一段憂勤討出”(《古詩歸》),因而有了些泥土、血汗的味道 (如《歸園田居》其三、其四、《庚戌歲九月中于西田獲早稻》、《移居》二首、《怨詩楚調示龐主薄鄧治中》等詩);而王績一直生活在自己的田莊里,其莊園是百年老族傳下的家業:“墳垅寓居,倏焉五葉。桑榆成列,俄將百年。”“東陂余業,悠哉自寧。酒甕多于步兵,黍田廣于彭澤。”(《游北山賦》)與真正的鄉村有一些隔膜,其詩中看不到普通鄉村的具體景況,有的只是詩人優游田園、林泉,悠閑富足的自得生活:“資稅幸不及,伏臘常有儲。散誕時須酒,蕭條懶向書。”(《薛記室收過莊見尋率題古意以贈》)“有客談名理,無人索地租。三男婚令族,五女嫁賢夫。”(《獨坐》)因而多了些富貴、世俗之氣。這一點賀裳也有過評論:“彭澤、東皋,皆素心之士。陶為饑寒所驅,時有涼音;王黍秫果藥粗足,故饒逸趣。”[3]
盡管王績田園詩總體上沒有達到陶詩那樣的深度,但作為唐代第一位創作田園詩的詩人,王績在莊園里的田園之詠,卻為其后的田園詩尤其是盛唐田園詩提供了一個理想的模式。盛唐經濟的繁榮促使莊園經濟的發展,同時也帶來田園詩的勃興,以王維、孟浩然為中心,大多數盛唐詩人都寫過田園詩,其中很大一部分就產生在田莊別業。而且王績田園詩從陶詩表現隱逸和勞動的雙重主題轉變為只寫隱逸,使田園完全成為返樸歸真的樂土,逃避污濁現實的桃源,這也給后世田園詩的發展帶來了很大的影響,唐代山水田園詩派就是沿著王績田園詩的這一轉變而向前發展的。
在藝術表現上,王績田園詩也沒有完全走陶詩之路徑,而有了一些開拓和創新。陶田園詩雖然也寫過較多的日常細事和田園景物,但并不以觀賞田園之美為目的,而以表現領悟自然的主觀意趣為宗旨,景物描寫不刻畫,不雕琢,且景、情、事、理渾然一體,創造出渾融完整的意境。而王績田園詩則更注重通過環境描寫和細節瑣事的的堆砌來渲染外在的隱居姿態和田園樂趣。如《春日還莊》:
居人姓仲長,端坐悅年光。地形疑谷口,川勢似河陽。傍山移草石,橫渠種稻粱。
滋蘭依舊畹,接果著新行。自持茅作屋,無用杏為梁。蓬埋張仲徑,藜破管寧床。浴蠶溫織室,分蜂暖蜜房。竹密連階暗,花飛滿宅香。坐棠思邵伯,看柳憶嵇康。自得終焉趣,無論懷故鄉。
詩中津津有味地數叨營理山莊的的各種雜事:移草種稻,滋蘭接果,蓋房鋪茅,育蠶養蜂,以表現田園之樂,詩中還雜以前代隱士典故,來烘托自己的高雅絕俗。又如《被征謝病》一詩:
漢朝征隱士,唐年訪逸人。還言北山曲,更坐東河濱。枌榆三晉地,煙火四家鄰。白豕祠鄉社,青羊祭宅神。拓畦侵院角,蹙水上渠漘。臥病劉公干,躬耕鄭子真。橫裁桑節杖,豎剪竹皮巾。鶴警琴亭夜,鶯啼酒甕春。顏回惟樂道,原憲豈傷貧?藉草邀新友,班荊接故人。市門逢賣藥,山圃值肩薪。相將共無事,何處犯囂塵。
詩人不厭其煩地細細列舉鄉間生活的各種細節:鄉社祭祀的土風,拓畦開渠的農事,木杖竹巾的古樸,鶯啼鶴鳴的雅趣,彈琴飲酒的閑適,藉草班荊接待友人的自然,與賣藥者和采薪者的交往等等,將一位隱士日常的種種生活細節一一羅列,還穿插許多古代隱士典故,以見出清雅的意趣。
如果說王績田園詩的這一特點還是在承繼庾信等人的詩風基礎之上發展而來的,那么用律詩寫田園則是王績的首創。王績田園詩雖多為五古,但已顯示出律化傾向,而且創作出了對偶、音律基本合乎標準的五律,這就是著名的《野望》。沈德潛就說過:“五言律,前此失嚴者多,應以此章為首。”[4]它比沈宋完成律詩的定型早了幾十年,可見它的意義及影響之深遠。盛唐以來,許多優秀的田園詩 (如王維《山居秋暝》、孟浩然《過故人莊》等)就是用律詩和絕句寫成。另外,此詩融情入景,“將他生活的典型環境和精神狀態概括出來,使高度濃縮的意境達到能為詩人傳神寫照的程度”,“為初盛唐山水田園詩指出了提煉典型意境的發展方向。”[5](P98)《秋夜喜遇姚處士義》等詩也具有這一特點。
王績田園詩另一種創新就是促使田園與山水題材的融合。晉宋時期發展起來的田園與山水文學,還是兩種各自獨立的題材,陶淵明和謝靈運分別代表了兩種題材的最高成就。而王績的創作則促進了兩種題材的融合。表現之一是王績既寫了大量的田園詩,同時也創作了較多的山水詩;而更重要的表現則是其在田園詩中加入了較多山水描寫的成分。如“樹樹皆秋色,山山惟落暉”(《野望》)、“樹倚全擁石,蒲長半侵沙。池光連壁動,日影對窗斜”(《夏日山家》其一)、“野竹欄階種,巖花入戶飛。澗幽人路斷,山曠鳥啼稀”(同上其八)、“芰荷高出岸,楊柳下欹池”(《晚秋夜坐》)等都是典型的山水景物描寫。王績田園詩中的山水描寫與他的生活環境和隱居方式有關。王績的田莊不僅有大片良田,而且依山臨水,風景優美,視野開闊,為他的山水詩創作以及田園詩中的山水描寫提供了現實條件。再者,王績生活悠閑而又富裕,不需要像陶淵明那樣親自為衣食操勞,雖偶爾“葛巾驅牛,躬耕東皋”(呂才《東皋子集序》),但更多時候還是優游山水之間,如他自己所說:“遇天地晴朗,則于舟中頌大謝‘亂流趨孤嶼’之詩,眇然盡山林陂澤之思。”“煙霞山水,性之所適,琴酒歌賦,不絕于時。時游人間,出入郊郭。”(《答處士馮子華書》)因此王績的田園詩在表現田家生活意趣的同時,還表現了較多的林泉之趣。山水與田園的有機結合,成為王績又一成功嘗試,并為此后的田園詩人新開了法門。如孟浩然《秋登蘭山寄張五》、王維《山居秋暝》、《輞川別業》等詩都是田園與山水相結合的典型之作。
在田園詩的表現內涵以及田園詩創作方式的開拓上,王績也有一定的貢獻,如其《在京思故園見鄉人問》一詩:
旅泊多年歲,老去不知回。忽逢門前客,道發故鄉來。斂眉俱握手,破涕共銜杯。殷勤訪朋舊,屈曲問童孩。衰宗多弟侄,若個賞樓臺?舊園今在否?新樹也應栽?柳行疏密布?茅齋寬窄裁?經移何處竹?別種幾株梅?渠當無絕水?石計總生苔?院果誰先熟?林花那后開?羈心只欲問,為報不須猜。行當驅下澤,去剪故園菜。
全詩完全順著詩人感情和思緒的邏輯,連用十一個問句,從親朋一直問到鄉園的各種風物,問句連貫,語氣急促,全不給對方插話的機會,將濃烈而急切的故園之思酣暢淋漓地表達出來,因而被譽為詩歌史上少見的風格新穎奇特之作。值得注意的是,這首詩以問句的方式回憶了故園生活的點點滴滴,展示了故園風物之美,這種以回憶的方式創作的田園詩,也為后來的田園詩在表達內涵和創作方式上開辟了新的門徑。
三
王績之后,還有少數初唐詩人涉足田園詩的創作,數量雖不多,但也顯示出一些新特點。
“四杰”中對田園比較鐘情的是盧照鄰,寫有《春晚山莊率題二首》、《初夏日幽莊》、《山莊休沐》、《山林休日田家》等五首田園詩。從詩題可以看出,這些詩均寫于莊園別業,與王績的山莊田園詩相承接。其中《春晚山莊率題二首》帶有明顯田園與山水相融合的特點:
顧步三春晚,田園四望通。游絲橫惹樹,戲蝶亂依從。
竹懶偏宜水,花狂不待風。唯馀詩酒意,了當一生中。
田家無四鄰,獨坐一園春。鶯啼非選樹,魚戲不驚綸。
山水彈琴盡,風花酌酒頻。年華已可樂,高興復留人。
雖然兩首詩在開首都交待了“田園四望通”、“田家無四鄰”的環境,但所寫內容卻更偏重于山水景物,以及詩人“顧步”或“獨坐”其間,彈琴、酌酒的適意之樂。再看其《初夏日幽莊》:
聞有高蹤客,耿介坐幽莊。林壑人事少,風煙鳥路長。瀑水含秋氣,垂藤引夏涼。苗深全覆隴,荷上半侵塘。釣渚青鳧沒,村田白鷺翔。知君振奇藻,還嗣海隅芳。
此詩詠友人田莊,以鋪敘手法全面展示了山莊之美,“林壑”四句,重在寫山莊林泉之美;“苗身”四句則著重寫田園風物之美。與王績田園詩一樣,于莊園里高詠林泉之趣,使田園詩在內容和審美情趣上與山水詩趨于合流。而盧照鄰的另外兩首田園詩則是專詠唐朝官員休沐的別業,如《山莊休沐》:
蘭署乘閑日,蓬扉狎遁棲。龍柯疏玉井,鳳葉下金堤。川光搖水箭,山氣上云梯。
亭幽聞唳鶴,窗曉聽鳴雞。玉軫臨風奏,瓊漿映月攜。田家自有樂,誰肯謝清溪。唐代朝官有休沐的制度,一般五日或十日一休沐。經濟條件的優裕,促使官員們紛紛在京洛附近購置山莊別業作為休沐之所,因為時人已將休沐看作“朝隱”的一種極佳方式。詩中所用詞匯像:龍柯、玉井、鳳葉、金堤、玉軫、瓊漿等,可謂富麗堂皇,顯現了山莊主人地位之尊貴。至經濟繁榮的盛唐,田莊別業更為普遍,別業田園詩自然也就更多了。因此可以說,盧照鄰的這兩首別業田園詩為盛唐別業田園詩的興盛開了先導。
駱賓王也有幾首冠以“田家”之名的詩作,如《晚憩田家》、《宿山莊》等,均寫于行役途中,但詩的內容與田園沒有多大關涉,如《晚憩田家》:
轉蓬勞遠役,披薜下田家。山形類九折,水勢急三巴。懸梁接斷岸,澀路擁崩查。霧巖淪曉魄,風溆漲寒沙。心跡一朝舛,關山萬里賒。龍章徒表越,閩俗本殊華。旅行悲泛梗,離贈折疏麻。唯有寒潭菊,獨似故園花。通篇渲染山勢的曲折,水流的湍急,懸橋澀路的難行,山風巖霧的凄寒等,以此來表現自己遠役的艱辛和心情的悲涼,而根本不涉及田園物事,實際上是一首山水行役詩。《宿山莊》也只是泛記行役吳楚的艱險和悲苦,因而同樣缺乏田園氣息。盡管如此,但駱賓王最早將投宿田家的觀感寫入詩中,從而使田園詩的產生方式及表現內容由隱居擴大到行役的范疇,對盛唐以及中晚唐的行旅田園詩有較大的啟發和影響。
在初唐眾多的宮廷詩人中,由于生活經歷及視野的限制,嘗試田園詩創作的極少,因而宋之問的幾首田園詩就顯得彌足珍貴了。宋之問曾先后置嵩山別業、陸渾山莊和藍田山莊,他的田園詩基本就寫于這些山莊別業之中,像《溫泉莊臥病寄楊七炯》、《陸渾山莊》、《藍田山莊》、《春日山家》等。這些詩主要反映了詩人置身田莊、回歸自然的隱逸之趣。詩人或采藥、洗藥,或伐木、澆田,或觀賞他人巖耕,田園風味十分濃郁,格調也較清新自然。如《陸渾山莊》:
歸來物外情,負杖閱巖耕。源水看花入,幽林采藥行。
野人相問姓,山鳥自呼名。去去獨吾樂,無然愧此生。
詩人雖非親自勞動,但觀人巖耕,別有一番樂趣。接著詩人為了看花而無意探得水源,因采藥而在幽林中漫步而行,偶遇野人,相問名姓;山鳥鳴叫,似自呼其名。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都顯得那樣和諧溫馨,詩人隱逸其中的閑情野趣也在不經意間得以體現。因而此詩的情調與王績的那些莊園田園詩相承接,并對盛唐別業田園詩的發展產生了作用。另外,此詩是一首標準的五言律詩,對仗工整,平仄合律;還有上面的《藍田山莊》也是一首用五律寫田園的成功之作,顯示了宋之問長于五律的特點,繼王績之后進一步為唐代田園詩的律化提供了藝術借鑒。
宋之問的田園詩也體現了田園山水相融合的特點,如:《溫泉莊臥病寄楊七炯》:
移疾臥茲嶺,寥寥倦幽獨。賴有嵩丘山,高枕長在目。茲山棲靈異,朝夜翳云族。是日濛雨晴,返景入巖谷。冪冪澗畔草,青青山下木。此意方無窮,環顧悵林麓。伊洛何悠漫,川原信重復。夏馀鳥獸蕃,秋末禾黍熟。秉愿守樊圃,歸閑欣藝牧。惜無載酒人,徒把涼泉掬。
詩人病臥山莊,作此詩向友人 (楊炯)傾訴幽獨之心曲,也介紹了山莊清幽之環境。詩中既有“夏馀鳥獸蕃,秋末禾黍熟。秉愿守樊圃,歸閑欣藝牧”展現田園風物和生活的詩句,又有“是日濛雨晴,返景入巖谷。冪冪澗畔草,青青山下木”純寫山間自然之景的句子。可見此詩也是以田園題材表現山莊里的林泉之趣,與王績、楊炯的田園詩具有相似特色,當然也同樣對盛唐田園與山水的合流起了一定的促進作用。
總而言之,初唐田園詩作為唐代田園詩發展的第一個階段,雖然詩人和詩作的數量都十分有限,但在學習、繼承陶詩的基礎上,也出現了一些新的特色,在田園詩表現主題的變化 (變勞動和隱逸的雙重主題為單一表現隱逸主題)、詩歌形式上的律化、融田園山水為一體以及藝術表現方式的豐富、表現題材的開拓等方面,為唐代尤其是盛唐田園詩的發展繁榮提供了可資借鑒的經驗。換言之,初唐田園詩在唐代田園詩的發展中起了承先啟后的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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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高翰
I206.2
A
1003-8078(2011)01-066-05
2010-10-28
10.3969/j.issn.1003-8078.2011.01.17
周秀榮 (1968-),女,湖北紅安人,黃岡師范學院文學院副教授,文學碩士。
湖北省教育廳 2007年人文社科項目,項目編號:2007q0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