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鳴
(山東煙臺師院 文學院,山東 煙臺 264025)
喜讀熊飛近著《張九齡集校注》*
陳一鳴
(山東煙臺師院 文學院,山東 煙臺 264025)
張九齡是盛唐前期的著名作家,也是繼張說之后主持風雅的文壇盟主,他在唐代文學史上地位之重要是不言而喻的。但奇怪的是,他的創作似乎一直未受到應有的重視,他的著作既沒有得到完善的整理,研究論著也遠不及盛唐其他名家之多。在熊飛先生的《張九齡集校注》出版之前,學界還沒有一部張九齡《曲江集》的完全校注本。正因為如此,當讀到中華書局出版的這部近百萬字的洋洋大著之時,我有說不出的欣慰。因為我與熊飛先生有幸在一起共事多年,畢竟從最初聽到他談整理曲江集的計劃,到如今成書出版,又是數年過去了。人到中年以后,還敢于作出這樣的付出,實在令人感佩。
熊飛本名熊賢漢,武漢市江夏人。曾在湖北咸寧師范專科學校(咸寧學院前身)工作二十馀年,長期從事古代文學和文獻教研工作,做過學報主編。2000年,調廣東韶關學院工作。先生是唐代文史專家,多年從事唐代文史方面的研究,尤其致力于文獻考證。他發表了近百篇文史論文,在唐代文史研究領域辛勤耕耘,積久功深,創獲頗多。這部《張九齡集校注》是他潛心研究、厚積薄發的成果,也是深入研究張九齡的心得結晶。在此之前,他先完成了《張九齡年譜新編》(香港教育出版社,2005),將張九齡的生平經歷和創作活動作了詳盡的系年,這項工作為他校注全部《曲江集》奠定了扎實基礎,也使他的整理和注釋工作能夠超出現有成果,達到新的水平。
《曲江集》的整理和注釋本此前已有兩種,一是劉斯翰先生校注的《曲江集》,此書由廣東人民出版社1986年出版。一是李玉宏先生校注的《曲江集》,此書由當代中國出版社2004年出版。劉著就標校而言,其選擇以后出之十二卷本為底本(此本嚴格說來是一個很不高明的偽本),在底本選擇方面就落后一籌,而所用來校勘者出僅《全唐詩》、《文苑英華》、《古詩紀》三數種,一個《曲江集》的集本也未用,算不得真正的文集校勘本。兩者雖都號稱“校注”,但卻并不是完全的注釋整理本。劉注本只注詩,不注文。李注本依然只注全集二十卷中的四卷詩,同樣以十二卷本為底本。基本是重復了劉本的勞動,學術上不但沒有任何稱得上進步的成果,相反,卻人為地造成了大量低級的錯誤。更讓人不能容忍的是,校注中將何格恩、劉斯翰諸先生的成果拿來,卻不加以說明,給人的印象是,這就是他所作出的結論。從學術角度來說,這樣對待前人成果是不道德的。
同這兩個“校注本”相較,熊飛先生的《張九齡集校注》至少有以下諸多方面的突破。
第一,對張九齡《曲江集》全部二十卷作品都進行校注,其難度和工作量首先就超過了前人。當然,熊飛先生的貢獻決不只是這一點,他的校注在使用版本和校勘的完善上更令人矚目。劉、李兩種整理本,對底本并未鄭重推敲,參校的版本和文獻也只寥寥三數種,而熊飛先生則是在比勘了《曲江集》存世的近20個善本后,才選擇了《四部叢刊》本二十卷為底本進行校勘整理的,這從校勘學的角度來說首先就值得稱贊。他除了參校唐代文獻整理必用的《文苑英華》、《唐文粹》、《全唐詩》、《全唐文》等權威性總集選集外,還選擇二十卷本和十二卷本中七個有代表性的版本加以對校,擇善而從,同時盡可能地將各本異文保存在校勘記中。這樣做,既為學界提供了一部完善的《曲江集》整理本,同時也保存了《曲江集》流傳過程中產生的豐富文獻資料。
第二,熊飛先生的注釋也較前人有不少進展。他憑藉多年考索唐代文史的積累,更濟之以自己近年治《曲江集》的獨到心得,為張九齡全部詩文做了詳贍的注解。除盡可能地吸收近二十年新出的唐代文史研究成果外,同時還澄清、糾正了張九齡研究中的一些問題和錯誤,使《張九齡集校注》成為一部體現當代研究水準的完備注本。在詩文編年方面,過去何格恩做過大量工作,取得了一系列成果,劉斯翰注釋詩歌之時,就吸取了這些成果精華。但同時何劉二氏研究中也產生了不少問題。如說張九齡景龍間為使南來的問題,就是對《與李讓侍御書》等作品進行錯誤系年的基礎上作出的。熊飛在注中指出:“書應撰于開元五年(七一七)前后。書言:'昔遇光華啟旦,朝制旁求,誤登射策之科,忝職藏書之閣。又屬朝廷尚義,端士相趨。復以無依見容,不得棄置;所以遲回城闕,感激身名。'張九齡這段話首敘制科及第,授官秘省校書(‘誤登射策之科,忝職藏書之閣’);次言玄宗尚義,再次登科,授官拾遺('又屬朝廷尚義,端士相趨,復以無依見容');下言'遲回城闕,感激身名'數年;然后再說'遂乃甘心附麗,乘便歸寧',而且還說到'崎嶇執事之末,還無一級,去且二年',南回將近兩年。因此,此書應寫于開元四年棄官南還在家至少一年后,《何考》、《劉注》置景龍二年(七0八),《楊譜》置開元四年(七一六),均不從。”從這里可以看出,熊飛對材料的勘比校讀是何等精細。
再如對人物關系的考索,也極見功夫。如張九齡集中有兩首與朝中“綦毋學士”唱和的詩,一首為《同綦毋學士月夜聞雁》,另一首為《在洪州答綦毋學士》。在后一首詩中,熊飛注:“綦毋學士:應為集賢院直學士綦毋煚。有人疑為綦毋潛,當非。《新唐書》卷六十:'綦毋潛,詩一卷。字孝通,開元中由宜壽尉入集賢院待制,遷右拾遺,終著作郎。'《唐才子傳》卷二:'開元十四年嚴迪榜進士及第,授宜壽尉。'這些記載,值得懷疑。詩明言'在洪州答綦毋學士',顯然此'綦毋學士'應為張說所拔在集賢院者。時集賢直學士有綦毋煚(又作毋焸,誤為毋旻、毋景、毋嬰等,《姓纂》卷二作毋煛,岑仲勉校語可參)。詩人王灣有《哭補闕亡友綦毋學士》詩,見《河岳英靈集》卷下。所哭即其人。《大唐新語》卷九:'開元十年,玄宗詔書院撰《六典》以進。時張說為麗正學士,以其事委徐堅。沉吟歲余,謂人曰:”……歷年措思,未知所從。“說又令學士(綦)毋嬰(焸)等,檢前史職官,以令式分入六司,以今朝《六典》,象周官之制。'此詩與《同綦毋學士月夜聞雁》均應是與集賢直學士綦毋煚的唱和之作,《聞雁》應作于此詩前(參熊飛《開元'綦毋學士'為誰》,《中國典籍與文化》,2006.3)。”
至于具體詩文的注釋,或考證詞語源流,或查尋事典出處,或糾正前人謬誤,一校一注,都不難看出熊飛這部著作的學術含量。
第三,值得注意的是,作者還對張九齡作品進行了補輯。這項工作以前《全唐詩》、《全唐文》及溫汝適整理本也做過,但受條件限制,輯錄作品還不夠齊全。熊飛先生這次又據今人成果補輯了《謝公樓》、《游洞門題陳氏丹臺詩》詩及《故中散大夫并州盂縣令崔府君夫人源氏墓志銘并序》、《(唐贈)隴西縣君牛氏像龕碑》等詩文,為研究者提供了新材料。另外,《曲江集》各版本所收的一些詔敕類文章,很多是節錄,不知是丘濬過錄時刪節還是編集時刪節。這此刪節的文字,熊飛先生也據《冊府元龜》、《唐大詔令集》、《文苑英華》等總集輯出完整的文本,如《籍田赦書》據《文苑英華》補足大段佚文,《后土赦書》也據《唐大詔令集》補足大段佚文。同時,也對后人輯自史籍、未注明出處的篇章,都據最佳原始文獻重新過錄,并注明出處,同時還刪除了李玉宏據《全唐文》誤收的白居易《敕新羅王金重熙書》一文以及四庫館臣誤竄入四庫本《曲江集》的《百煞經》等論斷及歌訣十八篇。這一番精細的考訂,保證了《張九齡集校注》的學術價值和學術水準,同時也顯示出熊飛先生嚴謹求實的學風。
我和熊飛先生在20世紀90年代初就已經相識,2000年,熊飛先生移席韶關大學,以求獲得更好的發展空間,我很為他高興。后承他惠寄新著《張九齡年譜新編》,知道他因執教于張九齡故鄉而發愿整理張九齡全集,又暗自為他叫好。張九齡不僅是韶關人的驕傲,也是廣東的文學始祖。清代詩論家溯源廣東的詩歌傳統,總是奉張曲江為開宗初祖。翁方綱《石洲詩話》卷一云:“明順德薛岡生序南海陳喬生詩,謂粵中自孫典籍以降,代有哲匠,未改曲江流風,庶幾才術化為性情,無愧作者。然有明一代,嶺南作者雖眾,而性情才氣,自成一格,謂其仰企曲江則可,謂曲江僅開粵中流風則不然也。曲江在唐初,渾然復古,不得以方隅論。”又云:“曲江公委婉深秀,遠出燕、許諸公之上,阮、陳而后,實推一人,不得以初唐論。”他一方面肯定張九齡作為嶺南詩歌初祖的地位,同時更強調了張九齡作為初盛唐之交文壇盟主的超地域、超時代意義。身為韶關當地的學者,整理張九齡詩文集,表彰張九齡的文學業績,自是義不容辭的職責。翁方綱曾遺憾地提到“近時粵中所刻曲江公集,頗未精校”,今年初,我又收到熊飛惠寄來的中華書局剛出版的《張九齡集校注》,在為朋友高興之馀,也認真奉讀了這部厚重的學術著作,同時寫下這則小文。熊飛先生的辛勤勞動,足以告慰覃溪于九泉;我亦以這則小文,表示我對這位學者朋友的仰慕之情。
1006-5342(2011)01-0152-02
2010-12-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