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紅波
(咸寧學院 中文系,湖北 咸寧 437005)
鄂南民間敘事詩《雙合蓮》結構技巧初探*
周紅波
(咸寧學院 中文系,湖北 咸寧 437005)
鄂南民間敘事詩《雙合蓮》宏篇巨制的結構在漢民族敘事詩中實屬罕見,它對以《孔雀東南飛》為代表的中國古代敘事詩純熟的結構技巧既有繼承又有發展。發展的一面在于:《雙合蓮》作者在敘述完整故事的同時,穿插了很多流傳在鄂南山區的民歌小調。這些民歌小調,在整合故事情節、用鋪陳藝術構建作品結構的層次感和厚重感、拓展作品的篇幅、彌補中國古代敘事詩在表現人物心理手法上的欠缺等方面都起到了極大的作用。鄂南地區民間長篇敘事詩創作的蓬勃景觀,與《雙合蓮》結構技巧的示范作用密切相關。
民間敘事詩;《雙合蓮》;結構技巧
在漢民族地區,以崇陽為中心的鄂南山區民間長篇敘事詩的創作和流傳是首屈一指的。清末產生于此地的《雙合蓮》是其中比較有代表性作品。此詩采用湖北民歌較為常見的“五句子”形式,七言五句一段,敘述了清末道光年間的一個愛情悲劇:故事的女主人公鄭秀英美麗勤勞,與母親相依為命,因包辦婚姻許配給夏家;男主人公胡道先(小名胡三保)聰明能干,妻亡后心灰意冷,不求功名。二人偶遇相愛,秀英用一尺綾緞寫上二人生辰八字,中間畫朵蓮花,剪作兩半,各拿一半做定情的憑證。(這也是詩篇題名《雙合蓮》的由來)鄭姓族人認為二人的愛情“敗門辱戶”,請族長出面干涉。首先要將秀英嫁到夏家,但夏家因對胡、鄭二人相愛之事有所耳聞執意退婚,族長又做主將秀英賣與富戶劉宇卿,秀英拒絕成親,慘遭毒打。后劉宇卿逼迫不成決定將其轉賣,胡三保設計請朋友代己“巧娶”,但事情最終敗露,劉家將秀英劫回。秀英無望中在劉家自盡,胡三保也被劉家誣告與秀英私通而下獄,雖遇大赦釋放,但因精神抑郁加上身染重病,不到一個月便滿懷悲憤而撒手人寰。一對相愛的青年就這樣被封建家族制度和婚姻制度合力絞殺。
婚姻愛情是民間敘事詩一個傳統主題,民間敘事詩中反映青年男女與封建禮教抗爭、追求愛情自由不惜以身殉情的作品比較多。雖然從表現內容來看,《雙合蓮》不見得特別有新意,但長詩有1805句,共12635字,篇幅上的宏篇巨制在漢民族民間敘事詩中實屬罕見。縱觀中國文學史,古典敘事詩沒有出現過萬言之作,數百句的《孔雀東南飛》《長恨歌》等已被人驚呼為長篇。長篇敘事詩的缺少加上另外的一些原因,導致學術界有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漢民族敘事詩傳統欠發達。雖然我們無法以一部作品顛覆一個既成的觀念,也不能以篇幅長短來衡量作品的優劣,但萬言長詩《雙合蓮》的宏篇巨制還是應該引起我們足夠重視,也是值得研究的。
一
從結構藝術來看,《雙合蓮》繼承了《孔雀東南飛》、《長恨歌》等古代長篇敘事詩純熟的結構技巧,詩歌按時間的順序、以用對話結構情節的方式、把男女主人公由相識定情到受挫抗爭、歷時三年曲折復雜的愛情故事敘述得跌宕起伏、委婉動人。
在情節轉換、需要過渡的地方,用“不唱姣蓮望郎行,單唱三保轉回程”、“暫把情哥放一旁,再唱秀英望情郎”、“不唱秀英死不從,再唱三保落了魄”等詩句巧妙轉到對故事另一方的敘述。這是民間敘事詩常見的“花開兩朵,各表一枝”的平敘手法,緊針密線地把故事寫得頭緒分明、舒緩有致。
詩歌還借鑒了古代敘事作品常用的暗伏的手法,用“送郎送到古廟門,抽簽一首問神明,石上栽花根不穩,水中撈月枉費心,一場美景化灰塵。”、“送郎送到坳背唐,兩條烏蛇結成雙。三保拿起石頭打,公蛇逃走受了傷,母蛇一命見閻王。親哥一見大不祥,可嘆公蛇受了傷,不該撿起石頭打,一身罪惡該我當,只怕姻緣不久長”這樣的詩句暗伏二人愛情悲劇的結局,結構上環環相扣,非常嚴謹。
值得一提的是:“雙合蓮”作為文章的題目同時也是文章的線索,對串聯情節,深化主題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長詩中“雙合蓮”僅出現了五次,但每一次出現都恰到好處、起到了它應起的作用:
“姣蓮拿出一尺綾,生庚八字寫分明,中間畫以蓮花朵,一剪裁破兩邊分,各拿一邊做把憑。
二人收起'雙合蓮',男執坤來女執乾,日里放在荷包里,夜里放在枕頭邊,好似親哥伴姐眠。”
第一次出現的“雙合蓮”見證了二人愛情的發生。
“四更時分月西斜,飲罷酒來一杯茶,攜手同進紅羅帳,親哥兩次到寒家,今宵有幸合蓮花。”
第二次出現的“雙合蓮”見證了二人愛情的發展。
“宇卿一聽怕在心,搜搜尋尋在房中,解開賤人衣來看,尋出合約字一份,半邊蓮花各自存。
一份合約手中存,字字行行記分明,生庚八字為憑據,不用媒人私成婚,今朝才見一新文。
看了合約紙一張,點點滴滴記心上,不怕生庚為憑據,憑據在我手中央,要賣賤人去遠方。”
“雙合蓮”的第三次出現,引出劉宇卿對二人愛情的摧殘,推動著情節的發展。
“伸手掏出雙合蓮,片片蓮花滿血痕,今生不能成夫妻,來世和哥再團圓,一根絲帶梁上懸。”
“雙合蓮”的第四次出現,沾滿血痕,足見封建族權、夫權對鄭秀英的殘害。而“雙合蓮”的第五次出現:
“王法條條不饒人,打得半死又還魂,太爺拿出蓮花約,是你畫的好乾坤,還有一張那里存。
可憐三寶自招供,縣官拼湊看分明,合畫一只蓮花朵,不用媒人子成婚,男女兩個一般同。”
封建的政權也加入到對二人愛情的摧殘中,胡、鄭二人的死,以生命的毀滅為代價成就了二人愛情的升華。
這里我們可以看到,“雙合蓮”在長詩中既有寫實意義又有象喻意義。寫實意義的“雙合蓮”是畫朵蓮花寫上生辰八字的一尺綾緞,裁減開來、雙方各執一半的愛情信物。象喻意義的“雙合蓮”巧妙利用“蓮”與“憐”諧音、沿用民歌中用蓮象征男女愛情的傳統,用“雙合蓮”比喻二人心同意合的情意。“雙合蓮”在詩歌中出現五次,見證了二人愛情發生、發展、毀滅、升華,既串聯情節又推動情節,足見作者安排結構上獨具特色的匠心。
二
以上分析的是《雙合蓮》對古代長篇敘事詩結構技巧的借鑒,事實上,產生于清末道光年間的《雙合蓮》對古代長篇敘事詩結構技巧既有借鑒也有發展,其宏篇巨制的篇幅在漢民族敘事詩中實屬罕見。
《雙合蓮》超越其他敘事詩的宏篇巨制與它所選用的詩歌形式有一定的關系。中國古代詩歌缺少長篇敘事詩,體裁的限制是一個很大的原因。格律詩是中國古代詩歌的主體,但它們的限制十分嚴格,如平仄、押韻,包括字數上都有嚴格的規范。五言絕句是二十個字,七言絕句是二十八個字,律詩字數比絕句翻一番,也不過是幾十字。古體詩、樂府雖稍顯自由,但也無法在篇幅上無限鋪張。《雙合蓮》采用的是湖北民歌較為常見的“五句子”形式,以七言五句為基本格,每段獨立成章。“五句子”雖對字數、句數以及押韻有一定要求,但它產生于民間,語言不避俗求雅,以歡快直露、純樸真摯見長,順口成誦、瑯瑯上口即可,形式上較為自由,表現上的限制較少,適合長篇故事的抒寫。
詩體的選擇僅是造成《雙合蓮》宏篇巨制的原因之一。事實上,同一歷史時期,運用“五句子”這種形式創作的民間敘事詩在其他地方也有很多,但在篇幅宏大、構建完整和諧的敘事情節上都遠遠不及《雙合蓮》,探究深層原因,應該歸于《雙合蓮》作者在敘述完整故事的同時,穿插了很多流傳于鄂南山區的民歌小調。具體而言,這些民歌小調有二人初相識暫分別后胡道先的“十想”和鄭秀英的“十望”、二人重逢相好之后的“五更調”、愛情遭到族人干涉后鄭秀英的“十送”、巧娶不成后胡道先的“十嘆”、胡道先坐牢時的“十二月調”以及出獄后的“二十日調”。從篇幅上來看,這些民歌小調占全詩的四分之一,如抽除這些民歌小調,《雙合蓮》的篇幅會大大地縮減。可見,這些民歌小調加長了《雙合蓮》的篇幅、拓展了它的表現空間。在緊湊的故事敘述中穿插這些抒情意味濃厚的民歌小調,是《雙合蓮》結構技巧上的的一大特色。
鄂南山區雖是一個漢民族聚居的地區,但民歌小調卻異常豐富,有號子、山歌、田歌、燈調、小調、風俗歌等多種形式。當地老百姓熱情豪爽,能歌善舞,男女老少都愛唱歌,山里唱,田邊唱,高興時唱,悲哀時也唱。邑人王應斗《竹枝詞》云:“少年歌舞少年船,不惜春衣浪點錢,拍手江干貧亦樂,管他正賦與加編。”[1](P554)反映出崇陽人歌興之濃,民歌小調成為老百姓生活中抒發情感的重要方式。
崇陽悠久的民歌演唱傳統、頗有詩情畫意的民歌小調,是民間長篇敘事詩得以產生和流傳的先決條件。一般說來,積極從事民間長詩的初作者和參與潤色、修改、補充的庶民百姓,雖有深厚的生活基礎,但不一定具有較高的文學修養,詩歌創作過程中常常會碰到一些難題,比如如何布局、怎樣串聯故事中的人物等等,民歌小調有一個現成的模式在那里,可以將新的內容按照既定的套路調入其中,它的啟發和借鑒作用為長篇敘事詩的創作鋪平了道路。《雙合蓮》中“十想”、“十送”、“五更調”、“十二月調”等,就是“舊瓶裝新酒”,用這些民歌小調舊的形式表現新的內容。
據考證,《雙合蓮》所敘故事系真人真事。故事發生在崇陽縣桂花泉鎮的三元港、桂樹泉、龍飛塘一帶。其作者是崇陽西莊鄉楊林畈人陳瑞兆。[2](P243)陳瑞兆的父親是讀書人,他從小隨父讀了一些書,熟悉古詩,通曉音韻。后因父親去逝家道中落,遂拜師學習打鐵以維持生計,后人稱他鐵匠四爹。從生活經歷上來看,陳瑞兆有一定的文學素養,但很難說造詣深厚,《雙合蓮》創作的成功與鄂南民歌小調的滋養是分不開的。作為一名鐵匠,陳瑞兆挑著一個小火爐,往返于崇陽各鄉做手藝,常年深入民間,接觸群眾,對崇陽地區的民歌小調耳濡目染,而且《雙合蓮》故事發生的地方也是他經常做手藝的地方,他對故事發生、發展和悲劇結局耳聞目睹,創作靈感因此而觸發。當地民間有這樣的傳說:“鐵匠四爹一邊打鐵,一邊編山歌《雙合蓮》,有時鐵塊在爐火中燒化了也不察覺。”[3](P25)在創作的過程中,陳瑞兆應該說也碰到了這樣或那樣的困難,但借助對生活的熟悉、民歌小調的啟發以及悉心鉆研,最終還是化解這些困難、完成了《雙合蓮》的創作。陳瑞兆在走鄉串戶的打鐵活動中傳播自己的作品,而他的作品也因來自民間、植根鄉土、貼近生活、貼近群眾而受到老百姓喜愛和追捧。老百姓在傳唱的過程中,也不斷把自己喜聞樂見的東西融合進去。應該說,目前我們見到的《雙合蓮》的版本是根植于鄂南民歌小調、集體智慧的結晶,《雙合蓮》的鴻篇巨制與鄂南當地的民歌小調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三
《雙合蓮》的初作者和傳播者對鄂南民歌小調的學習和借鑒,其間直覺感性的成分多,理性的成分少,但今天我們以專業的眼光來看,《雙合蓮》這種在敘事過程中穿插民歌小調的手法,自有其妙處和作用。
首先,對故事情節起到了整合或串聯作用。一首萬言長篇敘事詩,涉及到的東西可能多而雜,如果沒有一個明確的聚焦點,隨意把故事湊在一起,無疑在結構上是失敗的。《雙合蓮》以時間為順序敘事,穿插一些民歌小調,用“五更”、“十二月”、“十”、“二十”將一些零散的東西串聯起來,就顯得井井有條,能有效地吸引讀者注意力,讓人舒舒服服地唱下去和聽下去。而且,萬言的篇幅本來限制了長詩的演唱和流傳,但這些自成系統民歌小調,便于演唱者把它們分解、單獨拿出來田間地頭即興演唱。應該說,《雙合蓮》能夠很好地流傳下來,與穿插其間的這些民歌小調的功勞密不可分。
其次,這也是一種絕妙的鋪陳藝術,構建了作品結構的層次感和厚重感。鋪陳是中國古代詩歌常用的一種寫作技法。它不厭其煩地詳加論列,能淋漓盡致地描繪事物、豐富細膩地表達感情,有良好的藝術效果。《雙合蓮》中這些民歌小調從一到十或者從一到二十的的展開實質上就是一種鋪陳,如“五更調”“十二月調”“二十日調”都以敘事為主,從方方面面展開對一個事件的鋪寫,詳盡而周全。這里我們以“十二月調”為例:
“正月坐牢是新年,愁愁嘆嘆胡道先,在家過年真快樂,牢里過年真熬煎,幾多苦情不可言。
二月坐牢桃花開,家中事物掛胸懷,烏鴉聲聲頭上叫,太爺堂上鬧翻翻,只怕加刑我遭難。
三月坐牢是清明,家家戶戶祭祖墳,列祖列宗理當祭,生我父母枉費心,今日坐牢不由人。
四月坐牢立夏末,四初八岸把禾栽,我家良田荒廢了,大小事務丟不開,時時刻刻掛胸懷。
五月坐牢是端陽,縣內店家要算帳,用了銀子一百兩,還有衙門要銀錢,不該犯法到牢邊。
六月坐牢熱得多,遍身皮肉發風砣,只有牢里真難過,蚊蟲跳蚤堆成窩,牢內之人受折磨。
……
臘月坐牢梅花開,上有文書到縣來,朝廷立了新帝王,處處犯人放回家,皇天大赦治中華。”
按照從正月到十二月的順序,鋪寫胡道先坐牢的磨難和心情。事實上,胡道先坐牢并不一定是從正月坐到十二月,但這都無關緊要,關鍵以民歌時調這種形式展開,顯得眉目清晰,聽起來也很有層次感和厚重感。
而且《雙合蓮》的鋪陳,除了敘事功用也具有抒情性質,詩中“十想”“十望”“十嘆”也呈現出故事主人公的感情。以“十望”為例:“一望親哥在繡樓,繡個金魚水上漂,親哥來釣金絲鯉,一回把釣沒上鉤,處處都有好灘頭。
二望親哥繡花鞋,五色布匹用剪裁,紅色蓮心緞子捆,蝴蝶雙雙把翅開,慢慢繡起等哥來。
三望親哥在紗窗,推開格子望情郎,日里望郎不得見,夜里想郎到天光,一日一夜是天長。
四望親哥受孤凄,門前燕子滿天飛,日里銜泥成雙對,夜里同宿是夫妻,幾時修得一般齊。
……
十望親哥步難移,旁人勸我揀藥吃,樂人不知愁人苦,飽人不知俄人饑,又怕旁人帶猜疑。”
就眼前的事情寫來,表面上看來是敘事,但實際將敘事與抒情融為一體,從一到十的堆積情感,鄭秀英對胡道先的思念在其中表現得淋漓盡致。詩中其他地方出現“十想”、“十嘆”與此也有異曲同工之妙。
中國古代敘事詩在表現人物形象時傾向用語言和行動兩種手段,心理活動的呈現往往借助于語言描寫和行動描寫。《雙合蓮》雖然主要通過語言和行動來塑造人物,但這些民歌小調的介入,特別“十想”“十望”“十嘆”這些抒情性質的鋪陳,讓作品中人物心理活動有了極大的展示空間,對于中國古代敘事詩在表現人物心理活動上的手法欠缺是一個彌補。
一種好的藝術形式總有其旺盛的生命力,《雙合蓮》之后,在崇陽四鄉,又相續產生了《鐘九鬧漕》、《中華史歌》、《阮還川》、《耍情記》、《殺子報》等長篇敘事詩。在崇陽縣的東鄉與通山楠林毗鄰地區,也出現了敘述男女青年愛情遭遇的《花手巾》,這些作品共同構建了鄂南地區民間長篇敘事詩創作的蓬勃景觀,是“我國詩歌寶庫中一份極為珍貴的財富,具有萬古不朽的價值”[3](P1)。而這些作品均采用“五句子”形式、沿用《雙合蓮》在敘事過程中穿插民歌小調的結構模式,不能不說《雙合蓮》起到了很好的示范作用。
[1]崇陽縣志編撰委員會.崇陽縣志[Z].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1.
[2]崇陽縣志編撰委員會.崇陽縣修志專集[Z].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1993.
[3]孫學祥等.雙合蓮[M].武漢:長江文藝出版社,1998.
I207.22
A
1006-5342(2011)01-0039-03
2011-01-10
周紅波(1968-),女,湖北崇陽人,咸寧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碩士,主要從事中國古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