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蒙小說中的文體跨界現(xiàn)象

龍學家

(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400715)

王蒙小說中的文體跨界現(xiàn)象

龍學家

(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400715)

王蒙小說的美學價值有相當一部分沒有體現(xiàn)在故事的敘述上，而是體現(xiàn)在深切的抒情與警策的議論上。按照文體要求，議論與抒情在小說中只應該配合故事的敘述出現(xiàn)，但是王蒙小說中的議論抒情卻喧賓奪主，占有過量的篇幅，存在明顯的文體跨界現(xiàn)象。

雜文手法;文體跨界;多元價值取向

一、綜合了抒情散文與文藝性政論的小說敘事

小說是一種敘事文學，敘事文學必定要講故事。抒情散文是抒情文學家族中的一員，中國一直有“詩言志”、“詩緣情”之說，抒情的本志在于表達主體的內(nèi)心情感。文藝性政論的內(nèi)涵指向較明確，是指帶有文學色彩的議論政策和政治生活的散文。王蒙小說中的議論多與政治相關，是因為王蒙小說主要描繪政治生活。王蒙的小說身兼三任，在小說敘事中摻雜有相當數(shù)量的脫離主線情節(jié)的抒情和議論，所以，王蒙的小說不僅是單純的敘事文學，而且還跨了抒情散文與文藝性政論的界限。

童慶炳在他的著作《文體與文體創(chuàng)造》中，參照中國古典文論詳盡地闡述了文體論中體裁、語言體式、個人風格三者之間的邏輯關系。體裁從根本上制約了文學創(chuàng)作，所謂“寫詩要象詩，寫小說要像小說，不能不遵體制隨意亂寫，如果體制得不到大體的遵守，勢必產(chǎn)生非驢非馬的東西。非驢非馬的‘四不象’在動物界是允許存在的，但在創(chuàng)作中則不允許存在”［1］(P11)。他在批評王蒙的“季節(jié)系列小說”時，提出了“小說雜語文體”這一獨特的概念。他說:“翻開‘季節(jié)系列’，觸目都是王蒙式的語言的游戲、語言的狂歡，那種看似非正規(guī)而又正規(guī)、看來似通非通、非通又通、似連非連、似不連又連的句子滿篇都是:白話、古代詩詞、現(xiàn)代詩歌、政策條文、蘇聯(lián)歌曲、流行口號、毛澤東語錄、成語、流行諺語、民間俚語等夾雜在一起;幽默、排比、反諷、比喻、象征、議論、調(diào)侃、戲謔等交叉使用，可這—切又都能連成一氣，且蘊涵豐富，信息量大，形象鮮明，生氣盎然，風味獨特，形成了別具一格的小說的統(tǒng)一的雜語文體。”［2］童先生的定義針對的是王蒙小說中的語言特色和行文的修辭表現(xiàn)手法。這么龐雜的分屬于不同的文學體裁的語言和幾乎囊括所有修辭的表現(xiàn)手法要想黏合在一起，勢必得依靠王蒙自己獨特的敘事、抒情、議論三合一的表述方式。

王蒙小說打破了人們對小說的固有期待，在正常的故事講述之外，不單單有大篇幅的抒情，還摻入了大段的議論，在故事的框架上把政論與抒情散文奇特地鏈接在了一起，興之所至的王蒙打破了體裁間的差別，各種體裁在同一時空集體呈現(xiàn)，有研究者將之稱為“經(jīng)緯交錯的小說新結構”［3］。在這種觀點中，對現(xiàn)實的抒情與議論統(tǒng)統(tǒng)被歸為心理活動，所以論者認為王蒙的小說以故事情節(jié)為經(jīng)，以心理活動為緯，經(jīng)線保證了故事的流動性，而小說深刻的內(nèi)涵又沿緯線以抒情和議論的方式展開。在王蒙的代表作——被稱為季節(jié)系列的四部小說中，第一部《戀愛的季節(jié)》還重在情節(jié)的編織，到了最后一部《狂歡的季節(jié)》，小說的重心轉移到對“文革”的評議，情節(jié)和人物都只充當了一個由頭，或者是論題。

小說從講故事的文體變成了說理兼抒情的文體，真可謂是王蒙的一種創(chuàng)造。王培元用“一個人遠游”來概括王蒙此類小說的模式［5］。這里，“一個人”就是議論主人公、抒情主人公，他的主觀感情凌駕于故事之上，他可以是小說中的一個角色，也可以是故事的敘述者。例如中篇小說《雜色》，故事情節(jié)幾乎沒有，寫了因政治原因被困新疆的內(nèi)地知識分子曹千里到夏季牧場的一次公干，一路上經(jīng)過了七個地方:過塔爾河(河水很急，老馬喝水)，進補鍋匠村(在供銷社買了點東西)，進山(進山前進遇到一條黑狗)，然后走傍山石路(路上不斷下馬與哈薩克牧民施禮)，進入草地(遇到暴風驟雨)，最后來到一個名叫“獨一松”的地方(餓了，在氈房里喝馬奶)。這樣簡單的情節(jié)不足以支撐一部中篇小說，《雜色》中出彩的是曹千里的評論。曹千里一路走一路想，主觀之情與客觀物象完美地結合在一起。這種感情豐厚復雜，過去的回憶、現(xiàn)實的遭際與將來的展望于同一時空內(nèi)展現(xiàn)，牢騷與激情共存，自棄與奮發(fā)并列。高行健在1982年就讀出《雜色》中最精彩的部分在于王蒙賦予曹千里的王蒙式的機智的自嘲［6］。通過曹千里，王蒙寫出了一代雖命運浮沉卻不甘末流的中年知識分子的典型心境。

“一個人遠游”與“經(jīng)緯交錯的小說新結構”都共同昭示，故事因素在王蒙小說中退居次要位置，作為小說，其藝術價值主要不是建立在故事的描述上、情節(jié)的編織上，而是建立在論說之上。《雜色》1981年載于《收獲》第3期，那時的王蒙剛剛重返文壇，還在摸索自己的文風，到了寫作《季節(jié)系列小說》時，王蒙的文風終于形成，用他自己的話說是“夾敘夾議的宏大文體”［4］(P145)。這樣的文體是越界的文體，行文表現(xiàn)手法上倚重抒情與議論，其藝術美感有相當一部分體現(xiàn)在抒情的真摯和議論的警策上，作為小說當行本色的故事敘述在文本中被稀釋掉了，用一個數(shù)學公式來表達就成了“敘事+主觀抒情+雜文式的議論=王蒙小說”。

二、文體跨界背后的思想內(nèi)涵

王蒙是一個用筆思考的作家，他的作品背后有他一以貫之的哲學思想。1994年前后爆發(fā)的“二王之爭”，王蒙在那場論戰(zhàn)中顯得勢單力薄。十多年過去了，近幾年來，反而有不少學者發(fā)表文章重提往事，重新理解王蒙的用意，闡釋王蒙的哲學思想。筆者認為，王蒙這種“夾敘夾議的宏大文體”是其獨特的哲學思想的表達工具，王蒙小說的文體跨界現(xiàn)象可以從其哲學思想中找到原因。學界已經(jīng)達成共識，王蒙的哲學思想是一種“多元”思想，矛頭直接指向長期在我國居于主導地位的“二元對立”思想。

眾所周知，把共和國的那段歷史當作寫作資源的不僅有王蒙，還有一個龐大的“知青族”和“五七族”作家群，他們與王蒙有相同的歷史背景，但表現(xiàn)方式卻迥然不同。有不少作家升華自己的受苦經(jīng)歷，將那段歲月當成人生的一份最寶貴的財富，將自己過往的經(jīng)歷神圣化，以此完成對現(xiàn)實苦難的超越。在《綠化樹》中，張賢亮讓主人公忍受饑餓的折磨，性苦悶的折磨，在馬克思著作的指引下，主人公的精神反而在苦難中得到了提升，他在極左政治造成的苦難中修行，正所謂“艱難困苦玉汝成”，章永磷體現(xiàn)出一種悲壯的崇高美。從維熙以其右派經(jīng)歷寫出了《走向混沌》這部小說，跟張賢亮一樣，從維熙也有意識地神化右派的受苦經(jīng)歷，肉體的苦難升華了崇高的精神。其他作家都有類似的傾向，支撐他們創(chuàng)作的哲學思想正是“二元對立”。

王蒙小說中的價值取向卻是多元的。王蒙既批判極左的政治，又嘲笑右派知識分子庸常的一面。在《失態(tài)的季節(jié)》中，王蒙講述，原來1957年被下放到農(nóng)村勞動的右派還保留了城中的職位和薪水，當他們放假回城的時候，累積的薪水一齊補發(fā)給他們，所以這幫右派分子拿著這筆為數(shù)不少的錢在北京城中很是過了幾天舒心的日子，吃西餐、看電影、逛商場，只是怕被其他的下放在一處的右派撞上，因為這樣會留給對方自己“仍有資產(chǎn)階級享樂思想”的口實。王蒙寫道:“在農(nóng)村人們最喜歡問的就是錢。‘一個月掙多少錢?’無數(shù)次這樣問他。領導上規(guī)定不準說實話，不準說出自己每月的工資收入……在鄉(xiāng)下如果給一個農(nóng)民這么多錢叫他赴湯蹈火也罷低頭認罪也罷死命改造也罷他們會打破頭搶著去的。為這么多錢割掉一個手指頭農(nóng)民也會樂意的。”［7］(P8)下放右派對物質(zhì)享受的難分難舍以及與本地農(nóng)民巨大的條件反差，主要不是以故事的形式得以“顯示”的，而是由小說主人公和敘述者“論說”出來的。這樣的小說結構可以用“一事一議一感”來描述，情節(jié)滔滔汩汩向前發(fā)展，針對具體事件，就有小說中的主人公或者直接由敘述者出來發(fā)表意見或者抒情。“民主與羊腿是不矛盾的。沒有民主，到了嘴邊的羊腿也會被人奪走。而不能幫助邊遠的小鎮(zhèn)的人們得到更多，更肥美的羊腿的民主則只是奢侈的空談。”［8］(P389)這句話是《夜的眼》中的主人公陳杲聽見別人談論民主后的心里所想。當時陳杲剛剛開完一次會議，會上討論了貝爾格萊德、新加坡、民主，之后又要連夜到一位領導家“走后門”。這句話出現(xiàn)在這樣的情節(jié)設置中極富哲理性。王蒙在小說中大量地運用警策的哲理性語言來表達自己對生活的評價，使他的小說猶如雜文一般深刻。

多元的王蒙像是一個智慧老人，也正是因為王蒙太愛在小說中思考，議論抒情沖淡了故事敘述，所以傷害了現(xiàn)實主義文學塑造典型人物的金科玉律。王蒙發(fā)表了一系列理論文章，支撐自己的寫作方式。在《關于塑造典型人物》中，王蒙爭辯道，既然人物形象可以稱為典型，那么一種情緒一種心境能不能被冠以典型之名呢［9］(P189)?例如短篇小說《夜的眼》就營造了一種氣氛。剛剛結束了“文革”，中華大地百廢待興，但是也給人一種亂紛紛的感覺。“夜的眼”暗指路燈，光亮可人但又照得眼花，“夜的眼”本身也給人一種莫名的恐懼感，社會越變越好，但是，依然有不和諧之處——陳杲找人辦事卻被索要“人事”。

《關于塑造典型人物》寫于1982年，從那時開始，王蒙已經(jīng)有意識地對自己的新文體進行辯護，這是王蒙文體創(chuàng)新的開始。支撐王蒙小說的不是故事，而是多元哲學和隨之而來的情感。他的藝術重心由塑造“典型人物”轉移到心理意識層面的“典型情緒”、“典型心境”，通常這種情緒和心境游離于故事情節(jié)之外，借助抒情和議論表達出來。這樣的寫作方式解放了王蒙被文學體裁的條條框框所限制的筆桿，其文學創(chuàng)作最大程度地與自己廣博而又深刻的思考相契合。

世人評論王蒙的小說往往標注“意識流”這個關鍵詞，其實這與抒情和議論的運用互為因果關系。“意識流”是說王蒙借鑒了西方的“意識流”小說的技巧，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這曾是學界一個熱門的話題。王蒙最初借鑒西方意識流技巧，不是盲目地求新求變，而是西方的意識流技法契合了他文學表達的理想。王蒙是一位重感受重思考的小說家，這在小說家族中多少顯得有點兒特立獨行，但是，西方的意識流小說給摸索中的王蒙提供了一個可借鑒的成功范本。意識流小說淡出了故事因素，用潛意識建構人類世界。王蒙沒有走這么遠，他只是發(fā)現(xiàn)了人的內(nèi)心可以成為情感和思考的載體，直接書寫自己的情感和思考的方式比編故事的方式更直接也更符合他的藝術個性。所以，在《春之聲》、《夜的眼》等篇什之后，“意識流”已經(jīng)在王蒙小說中消退，但王蒙卻在“意識流”的啟發(fā)下將藝術的重心由外部世界轉入內(nèi)心活動，這也成為他代表性的風格。

三、結語

王蒙小說的主角是王蒙的思想，幾十年的風風雨雨，使王蒙逐漸堅持一種多元的價值觀。在多元價值觀的表達方式上，他選擇了以故事為輔、直接抒發(fā)為主的寫作方法。童慶炳認為，一種新文體是否美，取決于它的內(nèi)容與形式是否統(tǒng)一［1］(P287)。王蒙的此類小說以他熟悉的政治生活為題材，根據(jù)自己的多元哲學對這一題材進行提煉加工，基于小說的內(nèi)容，王蒙選擇了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思辨的政治理念，再加上多元的價值觀，勢必會造成要表現(xiàn)的內(nèi)容無法再只用編故事的方法表達，所以，王蒙選擇了這種跨界的小說為其內(nèi)容的載體。

［1］童慶炳．文體與文體創(chuàng)造［M］．昆明: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

［2］童慶炳．歷史維度與語言維度的雙重勝利［J］．文藝研究，2001，(4)．

［3］陳孝英，李晶．“經(jīng)”“緯”交錯的小說新結構——試論王蒙對小說結構的探索［J］．當代作家評論，1984，(1)．

［4］王蒙．狂歡的季節(ji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5］王培元．“一個人遠游”:王蒙小說的一個模式［J］．當代作家評論，1995，(6)．

［6］高行健．讀王蒙的《雜色》［J］．讀書，1982，(10)．

［7］王蒙．失態(tài)的季節(jié)［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3．

［8］王蒙．王蒙文集(第五卷)·夜的眼［M］．北京:華藝出版社，1993．

［9］王蒙．王蒙文集(第七卷)·關于塑造典型人物［M］．北京:華藝出版社，1993．

Crossover Phenomenon in Wang Meng’s Novel Style

LONG Xue-jia
(College of Literature，Southwest University，Chongqing400715，China)

A large partof the aesthetic value in Wang Meng’s novel is not reflected in the narration of the story，but it is reflected in the deep emotion and literary comments．In accordance with the stylistic requirements，comment and lyric in the novel should only cooperate with the narration in the novels ofWang Meng，but they take possession of excessive length，so the author thinks there is obvious stylistic crossover phenomenon in Wang Meng’s novels．

Essay style，Cross-over phenomenon，Multiple values

I206

A

1008—4444(2011)05—0120—03

2011－07－12

龍學家(1986—)，男，四川威遠人，西南大學文學院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專業(yè)碩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王菊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