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領導核心——訪著名黨史專家、中央黨史研究室原副主任石仲泉

本刊記者 劉清敏

今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也是辛亥革命爆發100周年.兩者雖然性質不同,但目的都是要救中國于危亡之中,使中國獨立富強,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日前,著名黨史專家石仲泉在百忙中擠時間到大連 "一校兩院",作了題為 《中國共產黨與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報告.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這一鮮明的主題奏響了紀念建黨90周年的主旋律.

本刊:自孫中山提出 "振興中華"的口號以來,中國共產黨人和無數仁人志士為此前赴后繼,英勇奮斗,請您談談怎樣理解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這一概念?

石仲泉:我們講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既然稱之為復興,那么就應該搞清楚中華民族歷史上的盛世是什么狀況,后來又怎么衰敗了.中華民族是個有著5000年文明史的偉大民族,早在秦漢時期就進入了盛世,世界四大文明古國——古埃及、古印度、巴比倫,再就是中國.古埃及歷史比中國要早2000年,但后來中斷了沒有傳承下來.古印度歷史也很早,后來也中斷了.巴比倫更是如此,中東到現在還是戰亂.5000年文明史沒有中斷唯一的就是中華民族,古代中國曾經稱雄于世界1500年之久,這也是其他民族從來沒有過的.美國稱雄于世界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后,到現在還不到100年就已經霸氣的不得了.

那么怎么來看待中華民族當時的盛世呢?我想有兩個標志:一個是疆域版圖.我們國家的疆域版圖從漢武帝開始就已經延伸得比較遠了,包括現在的朝鮮半島北部和越南北部,曾經都是中央政府的管轄地.唐朝進一步擴充,西面領土達到咸海,東邊達到庫頁島,北面達到西伯利亞,版圖面積達到1000萬平方公里.版圖面積最大的是元朝,達到1500萬平方公里,往東面到靠近白令海峽的鄂霍次克海,往西北面到額爾齊斯河,西南面至克什米爾地區和喜馬拉雅山南麓.元朝版圖面積雖然大,但實際的控制力達不到那么遠,所以有些邊遠地區丟掉了,到清朝康熙年間是1300萬平方公里.但在清康熙年間設立了臺灣府,管轄南海諸島.這就是說,古代中國的疆域版圖特別遼闊.我覺得更重要的是第二個標志,就是中華民族對于世界文明的貢獻特別巨大.李約瑟對于我們國家科學技術的發明有著很深刻的研究.根據《世界自然科學大事年表》記載, 16世紀以前,影響人類生活的重大科技發明約有300項,其中175項是中國人發明的.這個影響是非常深遠的.即使到了晚清末年,那時候人口50萬以上算大城市,世界上有10個50萬以上人口的大城市,中國就占6個.

但是到鴉片戰爭后,中華民族開始衰敗了.資本主義在歐洲發展起來以后,多次發動侵華戰爭,每次中國被打敗了,都要簽訂不平等條約,不斷地割地和賠款:通過 《璦琿條約》、 《北京條約》等,沙皇俄國就割走了近150萬平方公里的領土;第二次世界大戰后,由于蘇聯的壓力,國民黨政府不得不承認蒙古共和國的獨立;再加上其他列強強占的領土,1300萬平方公里的陸地版圖逐漸縮小為 960萬平方公里.在我上小學的時候,中國地圖是一個 "桑葉"形,等上中學的時候就變成現在的 "大公雞"形.不僅割地很多,賠款數額更是驚人.甲午戰爭大連是戰場,深受其害.日俄戰爭大連也是戰場,日本和沙俄不在他們的領土上打仗,卻到中國來打.甲午戰爭后中國賠款2.3億,當時全國4億人口,平均攤到每個人身上是半兩多銀子.八國聯軍攻占北京后,不僅火燒了圓明園,而且要求中國賠款4.5億,就是說平均每個人都要送給人家1兩白銀.10次侵華戰爭,東西方帝國主義者從中國掠走了10多億兩白花花的銀子.

在中華民族生死存亡的危急時刻,無數志士仁人苦苦探索救亡圖存實現民族復興的道路.先是洋務運動,接著是維新變法,再是孫中山領導的辛亥革命,喊出了 "振興中華"的口號.盡管辛亥革命推翻了2000年的封建帝制,但勝利果實卻被以袁世凱為頭目的北洋軍閥攫取了,探索中華民族復興之路的重任歷史地落在了中國共產黨的肩上.中國共產黨要實現社會主義共產主義,也要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二者是同向的——走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道路就能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要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也只有走社會主義共產主義道路.早在黨的二大就已經明確,中國共產黨肩負的歷史使命是實現社會主義共產主義和中華民族的復興.怎么實現,分兩步來走:第一步,推翻帝國主義封建勢力的統治,實現國家的獨立、民族的解放;第二步,取得政權,實現國家的富強、人民的幸福,然后逐步地走向復興.

當然,我們現在講實現民族復興,不是說要把我們失去的那五六百萬平方公里土地收回來,不是疆域版圖的復興.因為歷史這么久遠,不可能再把那些失地重新劃歸中國.我想,復興主要還是對人類文明貢獻率的復興.毛澤東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講過,人家看不起我們是因為我們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很少,只有你對人類文明的貢獻大了人家才看得起你.現在世界高科技發展日新月異,但主要被西方發達國家所壟斷,我們自己探索非常艱難,對人類文明的貢獻率要達到歷史上盛世50%以上那個指標肯定不現實.但是我們中國現在的人口將近占世界人口的五分之一,如果我們對人類文明的貢獻率也占五分之一,比如說達到百分之十幾至二十(我們現在的貢獻率可能還是一位數,約百分之八九),我個人認為,以中國人的聰明才智,經過上百年乃至二三百年之后翻一番是可以做到的.

本刊:正如您所指出的中國共產黨的成立就是為了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那么90年來黨為民族復興作了哪些探索和努力呢?

石仲泉:中國共產黨成立之后,為了實現民族復興的宏偉目標進行了艱辛的探索,90年的歷史就是不斷地朝著這個目標奮斗的歷程.如果將黨的90年歷史分為三個 "30年":第一個 "30年"從黨成立到中國革命勝利,黨為推翻帝國主義、封建主義統治,實現國家獨立、民族解放這個任務,進行了艱苦卓絕的奮斗.在遵義會議后確立了毛澤東在黨中央和紅軍的領導地位,到抗日戰爭時期,實現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一次歷史性飛躍,在實踐層面探索出了 "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中國革命道路;在理論層面創立了以新民主主義革命理論為核心的毛澤東思想.在毛澤東思想的指引下,不僅取得了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勝利,而且建立了新中國.

第二個 "30年"從新中國成立到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之前,黨為國家富強和人民幸福進行了艱辛探索.原以為有了中國革命勝利的經驗,又有蘇聯老大哥建設社會主義的經驗,搞建設比過去干革命會少走彎路順利一些.但是后來實踐證明,這 "30年"走了一個S形的彎路.S形有取得成就、成功的一面,也有遭受挫折、失敗的一面.這 "30年"取得的成就最根本的一條就是由新民主主義轉變為社會主義,建立了社會主義基本制度,在政治、經濟、文化、社會、還有外交、國防等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初步地改變了國家的面貌.這是這段歷史的基本方面、主要方面,對這一點應該充分肯定.這 "30年"我們黨的確犯了嚴重的錯誤,全局性的錯誤就是三年 "大躍進"和人民公社化運動,再就是10年 "文化大革命",這兩次都給中國人民、中華民族和我們黨自己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傷害,按照習近平的說法就是付出了慘烈的代價.

對我們黨所犯的錯誤,特別是毛澤東發動 "文化大革命"怎么看,黨史二卷作了實事求是的分析.有人認為毛澤東發動 "文化大革命"是為了打倒劉少奇,保住手中的權力.這種權力斗爭的說法不符合歷史的本質實際,是現象主義的歷史分析方法.毛澤東與劉少奇對 "大躍進"以后的形勢和黨的政策有不同看法,這是事實.毛澤東發動 "文化大革命",主要是他對于社會主義的認識存在誤區,把好多改革的東西看成修正主義,把一些不同意見也看成是修正主義.為了黨和國家不改變顏色,這是他發動"文化大革命"的基本初衷.現在來看,盡管這個主觀愿望是好的,但是其理論和方法都是絕對錯誤的.對黨內的不同意見絕不能通過 "文化大革命"政治運動來解決,這是一個非常沉痛的教訓.但是不能把這簡單地說成是個人的恩恩怨怨和權力斗爭.西方和境外媒體,包括現在大陸上有些人迷信權力斗爭,基本上用權力斗爭來看黨內的一些不同意見的分歧,這不是馬克思主義態度.我們研究黨的歷史一定要講究立場、觀點、方法,不能熱衷于一些小的是是非非,無限地夸大,把枝節問題當作主流問題,這樣是不能得出正確認識的.

第三個 "30年"從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到現在,按年頭是33年.這是一個新的歷史時期,我們黨實現了指導思想的撥亂反正,從 "兩個凡是"轉變為實事求是;從以階級斗爭為綱,轉變為以經濟建設為中心;從僵化半僵化、封閉半封閉轉變為全面改革開放;后來又經過南方談話和黨的十四大,從計劃經濟轉變為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經過這四大轉變,中國的現代化建設事業就有了比較快的發展.對于什么是社會主義、怎么建設社會主義發展規律的認識逐漸成熟了,在實踐上開辟了一條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道路,在理論上創建了包括鄧小平理論、 "三個代表"重要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等戰略思想在內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正因為有了這條道路和理論體系,所以我們這30年才能夠突飛猛進地發展,如今經濟總量已經超過日本成為世界老二了.

本刊:經過90年風風雨雨的歷程,我們不僅為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奠定了一個很好的基礎,而且黨對于如何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道路越來越明確了,您認為我們目前應該重點注意哪些問題呢?

石仲泉:盡管我們已經取得了很大的成就,中華民族復興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但是我們決不可以陶醉于成就之中自我滿足,高枕無憂,還要看到存在不少問題,有的問題還相當尖銳、相當突出,需要居安思危、憂黨憂國.什么問題呢?歸納起來四個:一、權力失衡,就是一些官員的腐敗問題.沒有很好地制約權力、監督權力,權力過分集中于個人,一手遮天、無法無天.最突出的表現,一是人事腐敗,就是人們說的買官賣官;再一個就是工程腐敗,一個項目多少億,一接手就層層倒包.這是兩個最大的腐敗,好多人都倒在這里,嚴重影響了黨的形象和人民群眾對黨的看法.水可載舟,亦可覆舟,解決不了要出大事的.二、分配失衡,就是貧富差距擴大.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是對的,但是要不斷地根據變化的情況來調整政策,如果貧富差距越來越大,按照鄧小平的說法就會使國家改變顏色.三、社會心理失衡或者說道德失衡.沒有道德底線,一些人膽子越來越大,只要能撈錢什么歪點子都敢想,什么喪盡天良的事都干得出來.我們現在食品安全沒有保障,老百姓對內地的奶粉都不敢吃了,到香港、澳門大量套購奶粉.上海出現染色饅頭、北京一些商販用臭烤鴨冒充全聚德烤鴨賣給游客等等事件的發生,使人們感到沒有任何信用可言.社會道德失衡到這種程度,值得我們思考.我們制定了這個法、那個法,但是監督不到位,沒有執行力.四、生態失衡,亂挖亂采,破壞國家資源.現在有的開發商雇一些打手,成片的森林一夜之間就全部砍掉了.稀土是很好的國家資源,但開發商為了取得暴利,不顧國家的禁令,把好端端的良田搞得東一個坑、西一個坑,寸草不生.無法無天達到這種地步,國家正常的秩序怎么維持?的確值得警惕.

這四種失衡,最關鍵、最根本的是權力失衡.因為我們共產黨是唯一的執政黨,掌握權力,可以有作為,可以不作為,也可以胡作非為.所以鄧小平南方談話講,中國要出事就出在共產黨內.沒有任何外部力量能夠打倒中國共產黨,只有中國共產黨自己能夠把自己打垮,什么東西?就是腐敗.這個問題解決了其它三種失衡都好解決.

那么是不是說目前就已經到了天昏地暗、共產黨執政搖搖欲墜的地步,不要形成這種錯覺.我不贊成流傳很久的一種說法: "共產黨反腐敗就會亡,不反腐敗國家就會亡.這是兩難,反也不行,不反也不行".這種說法是不對的.盡管黨內腐敗問題很嚴重,但它畢竟只是局部現象,不是遍地 "雞毛",類似一粒老鼠屎壞了一鍋粥.老鼠屎雖然就這么一粒,但是這鍋粥沒法吃了,惡劣就在這里,我把它叫做"屎粥效應".不然怎么來解釋我們取得的偉大成就?這并不是老天爺給的餡餅,也不是西方發達國家對我們發的善心,是中國共產黨的廣大干部、黨員帶領人民群眾奮斗出來的.所以還是要有一個正確的評價,講問題的嚴重性主要是提高我們的警惕,警鐘長鳴.

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不是一個空洞的口號,在我看來,已經屬于黨和國家今后發展的一個重要戰略目標.我們現在已經是總體小康了,到建黨100年將進入全面小康社會,到本世紀中葉建國100年將成為一個中等發達國家.但建國100年還是社會主義初級階段.建國100年之后是一個什么狀況,由那時候的人民來做判斷,也許沒有走完初級階段還要繼續走,也許走完了進入一個更高的階段,但是中華民族復興的任務還沒有完成,還需要繼續來實現這一宏偉的目標.鄧小平講:鞏固和發展社會主義需要幾代人、十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堅持不懈的奮斗啊!這就是說,需要幾百年的時間.這是一個艱苦奮斗的愚公移山工程,不是一代、兩代共產黨人就能實現的任務.所以作為共產黨員、黨的領導干部絕對不能丟掉 "兩個務必",只有堅持 "兩個務必",中國共產黨才能保持它的先進性,才能實現這個偉大的奮斗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