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越邊境跨國婚姻中女性婚姻遷移的原因和影響*
——以云南省文山州為例

王曉丹

(曲靖師范學院，云南 曲靖 655011)

中越邊境跨國婚姻中女性婚姻遷移的原因和影響*
——以云南省文山州為例

王曉丹

(曲靖師范學院，云南 曲靖 655011)

中越邊境跨國通婚數量逐年上升，越南女性通過婚姻遷入中國現象突出。在田野調查的基礎上，我們發現云南邊境跨國婚姻主要是由經濟差距的推力和拉力、人口性別比例失衡、女性婚姻觀念轉變、傳統習慣等原因導致;越南女性的進入對云南邊境社會產生了巨大影響，它改變了兩地人口結構，形成新的移民文化，對戶籍、婚姻、生育管理制度形成挑戰，并引發某些社會和公共安全問題。

中越邊境;跨國婚姻;女性;遷移

有很多原因導致社會人口的遷移，婚姻遷移是一種常見的人口遷移方式，它是基于自然性別關系和社會性別關系之上的社會人口流動，在這種流動中女性往往是婚姻遷移的主體。歷史上，各民族都存在這種情況，即女性有通過婚姻來改變命運的習慣。婚姻導致的人口流動的方向一般是由低到高，即從經濟狀況差的地區流向經濟狀況好的地區。婚姻遷移是相對貧困地區女性改變自身較差的經濟狀況和社會地位的一種主要渠道，因此，很多貧困地區女性自覺或不自覺地把婚姻遷移當作一種追求幸福的手段和途徑。

2008年，筆者在云南省文山州的調查中，發現從1995年至2007年中越邊境直接以婚姻為動機的女性遷入者共1078人，占同一時期女性遷入者總數的31%。①因此，對中越邊境跨國婚姻中女性婚姻遷移的原因和影響進行研究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一、調查對象及基本情況

我們的調研對象是云南省麻栗坡縣的猛硐瑤族鄉，在中越邊境跨國婚姻現象中，由于該地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經濟條件，其跨國婚姻尤為突出，具有作為個案研究的典型性。

云南省文山壯族苗族自治州所屬的麻栗坡縣總面積約2395平方公里，其東南部與越南的安明、同文、官壩、黃樹皮、渭川、河江5縣1市相鄰，國境線總長達277公里。這里居住著漢族、瑤族、苗族、壯族、彝族、仡佬族、蒙古族八個民族，總人口27萬多人。縣城距文山城80公里，距離省城昆明450公里，距離越南的河江市64公里，距離越南首都河內約380公里。麻栗坡縣有天保國家級口岸，從天保口岸出境，是云南省通往越南河內最直接、里程最近的通道，因此它與東南亞地區聯系極為方便、緊密，為形成跨國婚姻打下了地緣基礎。在麻栗坡縣轄3個鎮 (大坪鎮、麻栗鎮、董干鎮)和8個鄉 (南溫河鄉、八布鄉、下金廠鄉、馬街鄉、六河鄉、鐵廠鄉、楊萬鄉和唯一的民族鄉猛硐瑤族鄉)及八布農場、天保農場中，據調查統計，約有500多對中越跨國婚姻。我們選擇了猛硐瑤族鄉的A寨進行了深入的調查和訪談，運用深度訪談法與當事人進行交談，訪談的對象包括20名跨國婚姻當事者及其家庭成員、村女干部、村民。我們將深度訪談獲得的資料和中越相關文獻資料進行分析，運用移民問題研究理論中的宏觀“推——拉理論”和女性主義的視角，發現了中越邊境跨國婚姻中女性遷移的主要原因和影響。

二、婚姻遷移的基本動因

1.婚姻遷移在經濟差距形成的推力和拉力中發生

“推——拉理論”是人們認識人口遷移原因的主要理論，在探討人口遷移原因的宏觀性研究中，“推——拉理論”認為，有兩種動因決定著人口遷移:一是居住地形成的推動人口遷移的力量;二是遷入地形成的吸引人口遷移的引力。這兩種力量單方面作用就會導致人口遷移，如果形成合力則加大人口流動的力度。這個理論是很好地解釋中越邊境跨國婚姻中女性遷移現象的基礎。

全球經濟發展迅速，一體化是主要趨勢。但現代化趨同傾向的生產不但沒有消除國家和社會間的差異，反而加劇了經濟與社會發展的不平衡，使不同國家和社會群體之間差距擴大，這在世界各地己成事實。由于中國較早地進行改革開放，取得了經濟發展的輝煌成果，社會安定，相對優越的生活條件對越南女性形成了一定的吸引力。我們在調查時做了比較，2007年，文山州的農民人均有糧576公斤，人均純收入2678元。而邊境一側越南的安明、同文邊民月收入僅為18萬越南盾，折合人民幣才90元。其結果，追求經濟因素成為越南女性尋找跨國婚姻的主要動因，它必然導致跨國的女性遷移流動。嫁入中國的越南婦女大多居住在偏僻、交通不方便的山區，經濟十分落后，有些地方甚至沒有通電、通水、通路，流出地具有了人口遷移的推力因素。在我們的采訪中，大部分婦女都把兩國的生活條件做了比較，她們幾乎都說，中國生活條件好，社會穩定，婦女地位高，這是吸引她們的主要原因。可見，人口流入地形成了拉力因素，正是中國相對優越的生活條件對越南婦女產生的吸引力成了中越跨國婚姻的又一個動因。為謀求較好的生活條件而寧愿遠嫁他鄉的越南婦女，已經把婚姻當作改變自身經濟狀況和社會地位的一條途徑，這些女性渴望通過它過上富裕的生活。所以，在中越邊境，以麻栗坡縣為個案，我看到的都是單向流動的跨國婚姻。

2.婚姻遷移的內在動因是人口性別比例的失衡

在《國家人口發展戰略研究報告》中我們看到，我國出生人口性別比例失衡在持續升高。2000年第五次全國人口普查男女比例已經達到117∶100。這時，全國已經累積了兩千多萬人的男性婚配富余人口。如果在同期群內婚配，中國男性婚配富余比呈現明顯的增加趨勢。2005年以后，進入婚育年齡人口男性明顯多于女性，這嚴重擠壓婚姻的正常進行。性別比例失衡，會造成男性婚配擁擠現象，在客觀上出現了這樣一種趨勢:女性人口由性別比高的地區流向性別比低的地區，從經濟水平低生活條件差的地區流向較好的地區，由邊境農村地區流向城鎮地區或較中心地區。因此，在實際的婚配過程中，女性人口有向社會強勢群體聚居地婚姻遷移的傾向。城鎮男子婚姻擠壓問題以及經濟相對發達的農村地區的婚姻擠壓問題可以通過異地婚遷得到緩解，但貧困地區男性婚齡人口的婚配則更加困難，特別是邊境地區的農村對適婚女性的需求表現得更為強烈。

從文山州就可看出這種極端現象，文山州麻栗坡縣現有總人口275389人，其中男性人口145123，女性人口130266人，性別比為111.4∶100。近十年來，邊境農村大批女性人口流向了中國內地經濟相對發達的地區，過去穩定的人口性別結構已經瓦解，更加劇了當地人口性別比例的失衡。而越南在經歷了長期戰爭后，國內男性青壯年人口大量損失，致使男女人口比例出現另一種嚴重失調，即女多男少，女多男少的現狀恰好能夠填補中國一側的需求。我們走訪的麻栗坡縣，有的農村地區村民娶一個當地妻子要花費2萬多元，如果娶越南女子只需要幾千元或者更少。加上當地的中國女性往往流向城鎮或更富裕的地區，所以當地較貧窮或大齡的男子找不到對象，就傾向于娶越南女子。在文化狀態上，由于中越邊境居民關系密切，跨界族群的相似性或同一性明顯，這是中越邊境跨國非法婚姻移民產生的一個基礎。

3.歷史傳統的影響使婚姻遷移自然發生

婚姻的狀態與各國的文化傳統和風俗習慣密切相關，在一定程度上說，婚姻本身就是風俗習慣的體現。中國和越南兩國因為歷史淵源的關系，在家庭、語言、居住、服飾、飲食以及婚嫁、歲時 (節日)、喪葬、信仰、禮儀、娛樂等習俗方面，都有許多共同之處。邊境地區語言相通、習俗相同構成跨國婚姻的前提，共同的文化是維系婚姻關系的紐帶。在歷史上，中越兩國沒有明確的邊界，直到1885年6月9日，清政府與法國簽訂了《天津條約》承認越南是法國的保護國，放棄對越南的宗主權，才結束了中國和越南的“藩屬”關系。后經過中法雙方勘界，中越兩國才有了正式的邊界。“越南在中國未放棄宗主權以前，雖有疆域之分，然究屬一家，實無明確的界線，雙方人民混居雜處，婚嫁相通，往來聽其自便。”［1］(P1057)兩國劃界后，邊民通婚依然如故，雖然此時的婚姻已經改變了性質，屬于跨國婚姻，邊民雙方須到各自的訊署登記后方能成婚，而事實上，兩國邊民很少理會這一點，這種狀況一直延續到今天，越南婦女嫁到中國就像嫁到鄰村一樣。在這一地區，就血緣關系上溯三代，幾乎100%的家庭與越南有姻親關系。以下是一個具有代表性的個案:

趙某，男，51歲;王某，女，42歲。采訪時間:2008年11月。

趙某:我家三代找的都是越南老婆，現在的老婆是我媽的親戚，小時候在一堆玩的時候就認得了。我們沒有領結婚證，擺了10桌酒，大家都是這樣的啊!老人同意就行了。

4.女性婚姻觀念的轉變強化了跨國婚姻遷移

隨著商品經濟的發展，改革開放的深入，中國農村的生活發生了很大的變化，農村許多人已經解決了吃飯問題，生存有了基本保障，在此基礎上他們必然追求新的發展，很多女性都會把婚姻當作追求幸福生活的手段，通過婚姻遷移達到這個目的也就成為貧困地區的女性實現富裕的理想方式。這在越南也有類似的情況，中越邊貿經濟的發展，使許多越南女性進入到邊貿活動中，增加了與中國男性接觸和溝通的機會，這幾乎成為她們跨境婚姻遷移的前奏。在文山州統計局我們了解到，從1995年到2007年，據不完全統計，越南婦女因為婚姻而遷入麻栗坡縣的就有552人。近年，隨著跨國婚姻的增多，遷入地的居民也逐漸增加了對越南女性的社會認同，從而使跨國婚姻更為普遍。

三、婚姻遷移的影響

1.人口結構在人口遷移中發生改變

因跨國婚姻而形成的人口遷移，直接改變了遷入地和遷出地的人口數量，并通過轉移生育，間接影響兩地的人口數量對比，人口的分布狀況以及發展模式都已發生變化。另外，人口移動改變著兩地的人口結構。值得重視的是婚姻遷移直接導致了流入地即中國邊境人口的變化，由于她們絕大部分處于生育旺盛期，結婚生育后又引起了當地人口的自然增長。另外，由于這些女性人口大多是由非正式遷移渠道遷入當地的，這給當地計生部門的管理帶來了很大的困難。在調查中還發現，一些越南婦女，婚前已經育有子女，這些孩子也隨著母親流入中國，來到中國后，她們再次生育，使人口構成十分復雜。

2.形成新的移民文化

中越邊境的女性跨國婚姻移民，是從一種文化背景和特定社區流入另一種文化背景和特定社區的移民，其價值觀念和行為方式的差異迫使她們在沖突中進行著觀念和習俗的調整，同時她們的行為方式和價值觀念也可能影響遷入地的土著居民。邊境地區就是通過這些多種文化的相互交流融合，形成了富有生機的移民文化。

在文山州麻栗坡縣的許多跨國婚姻當事人中，就有不少人都認為，普遍看越南女性能吃苦耐勞，做農活、做生意都很能干，在家庭生活中能夠起到支柱作用。她們還善于理財治家，與親屬鄰里融洽相處，在孝敬父母方面也做得較好，是孩子的好母親，丈夫的好幫手。由于越南婦女在家庭經濟中發揮的作用越來越大，她們得到了家庭成員的認可和尊重，家庭地位也有了相應的提高，家庭成員間的關系漸趨平等。

3.婚姻遷移改變了越南女性的地位

主動的跨國婚姻遷移使得女性遷移者擺脫了貧困地區和家庭的惡劣環境，進入經濟條件較好的生活環境之中，使越南婦女的生活質量有了較大提高。在采訪中，大多數越南婦女都認為，生活比在娘家富裕，也沒有過去那么辛苦，可以看電視、還有一些家庭購買了摩托車，有的村子還進行了新農村建設，有了統一的規劃和布局，衛生條件也有了很大的改善。

4.婚姻遷移沖擊了戶籍管理、婚姻登記管理以及計劃生育管理制度

由于嫁入中國的越南婦女沒有進行婚姻登記，因此無法擁有中國戶口，在治安、戶籍、計劃生育等方面都難以管理。這些非法結婚的家庭沒有《準生證》，他們的孩子計生部門只能按照非婚生育來處理，必須交納社會撫養費，很多家庭無法承擔，孩子的教育和就業都受到嚴重影響。由于中國農村主要是農民集體所有制經濟，而越南婦女沒有中國國籍和戶籍，所以無權分田地，也就無法融入當地的集體經濟從事生產勞動。另外，也不可以享受到農村醫療保障，不可以辦理涉及法律法規程序的事宜，外出務工、旅行等都無法實施，這些女性必然成為邊緣群體。

5.存在引發公共安全隱患

因跨國婚姻遷移到中國的越南女性都無法取得中國國籍、戶籍，是非法婚姻的流入人口，她們也就難以享受中國公民的合法權益。在中國邊境的越南婦女往往是“三非人員”，她們非法出入境、非法同居、非法打工，成為了邊緣群體，同時，這些流入我國境內的越南婦女，其親戚朋友來往頻繁，其中有的以走親戚為名非法進入中國境內居住、就業。在這些人中往往會有違法亂紀者，他們擾亂了邊境治安管理，造成安全隱患。一些“三非”人員還會從事賣淫獲得，也有盜竊、搶劫的，有的還與本地一些不法分子互相勾結，綁架、拐賣境外婦女兒童;吸毒、跨國販毒也因為這種復雜的人口結構變得多樣化。“三非”人員中形成幫派，相互爭斗，使中國邊境地區的社會穩定面臨挑戰。

由此可見，諸多的社會問題給兩國邊境地區的社會治安、邊境貿易和經濟發展帶來了不利影響，同時，這也加深了跨國婚姻的復雜性和國家對這類婚姻的治理難度。重視中越邊境跨國婚姻中女性婚姻遷移的原因和影響，加強研究，將有利于云南邊境地區的社會穩定和國家安全。

［1］黃錚，蕭德浩主編.中越邊界歷史資料選編 ［M］.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

On the Causes and Influence of Vietnamese Women’s Immigration to China——A Case Study of Cross－Border Marriages in Sino－Vietnamese Border in Wenshan Miao Autonomous Prefecture

WANG Xiao－dan
(Qujing Normal University，Qujing 655011，China)

With the increasing cross－border marriages in Sino－Vietnamese borders year by year，many Vietnamese women immigrate to China by marrying Chinese．Based on a field investigation，this paper holds that the following reasons lead to cross－cultural marriages in Sino－Vietnamese border:economic factors，imbalance of the population between female and male sex，women’s changing concept of marriages and local customs．Vietnamese women’s moving to Yunnan has brought about enormous influence to the Sino－Vietnamese border regions in Yunnan，causing changes in the population structure in these places and also forming new immigration cultures，which challenges the management of residence，the registration of marriages and birth control，and causes social and public security problems．

Sino－Vietnamese border;cross－cultural marriages;female;immigration

D669.68

A

1671－7406(2011)08－0091－05

國家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西南邊疆跨國婚姻與少數民族地區社會穩定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編號:10XSH004。

2011－06－25

王曉丹 (1965—)，女，云南曲靖人，曲靖師范學院人文學院副教授，碩士生導師，主要從事社會學研究。

(責任編輯 劉祖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