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小東
(貴州財經學院,貴州 貴陽 550004)
論中國傳統禮治思想的現實意義
廖小東
(貴州財經學院,貴州 貴陽 550004)
“和而不同”的理念形成了中國古代“以禮治國”的政治實踐,禮在嚴格規范社會等級的同時也給人們提供了一些競爭發展的機會。當下中國社會的追求是公平差異,其理論基礎是承認所有公民在政治上都是平等的,差異的形成必須以公平正義的社會制度為前提。禮和社會公平正義作為兩種社會價值理想,在思想上有相通之處,即都是一種社會利益分配的原則。撇開等級制的不合理因素,傳統禮治思想可以為當下中國應對因不公平的差異而產生的各類社會矛盾提供有益的借鑒與啟示。
禮治;等級差異;公平差異
中國古代社會在“和而不同”的理念下實行“以禮治國”,維持了專制王朝持久的等級和諧,其中蘊含的政治智慧引起后人極大的研究興趣,希望能獲取一些借鑒與啟示。學界論述禮的分與差等功能的文章多有所見,亦得出一些很好的見解。然而,古代禮治思想下的等級差異與當下中國社會追求的公平差異究竟有何異同?在哪些方面有借鑒意義?筆者以為這些問題有進一步深入探究的必要。
中國傳統文化包含豐富的關于“和”的思想,故有人稱中國傳統文化為“和合文化”。莊子曾言:“天地與我并生,而萬物與我合一”[1]。《禮記·中庸》提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萬物育焉”。宋代張載則提出“天人合一”。[2]
在天人關系、人人關系上古人是追求和的。但是和并不就是相同。孔子曾說:“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表明在古人的觀念中,和與同是有重大差別的。
“和同之辯”最早大概發生于西周末期,太史伯與鄭桓公討論周朝“興衰之故”。“公曰:‘周其弊乎?’對曰:‘殆于必弊者也。……去和而取同。夫和實生物,同則不繼。以他平他謂之和,故能豐長而物歸之;若以同裨同,盡乃棄矣’”[3]。
另有一次“和同之辯”載于《左傳·昭公二十年》,發生在齊侯和晏子之間。“公曰:‘和與同異乎’?對曰:‘異。和如羹焉,水火醯醢鹽梅以烹魚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齊之以味、濟其不及,以泄其過。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謂可而有否焉,臣獻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謂否而有可焉,臣獻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無爭心。故《詩》曰: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無言,時靡有爭。先王之濟五味、和五聲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若以水濟水,誰能食之?若琴瑟之專一,誰能聽之?同之不可也如是’”[4]。
由以上分析可知,古人認為同就是完全一致,其結果是“若以水濟水”,味一而不能食也;“若琴瑟之專一”,聲一而不能聽也。而和則“如羹”,如“合五味以調口”、“雜六律以聰耳”,意即包含著各種差異,差異之間能夠相互取長補短、協調共處。這種“和而不同”的差等觀念對中國古代的政治產生了深遠的影響。
人與人是不同的,是有差異的。這些差異大致有兩個成因:一個是因血緣宗親的關系而自然形成的,比如長幼、親疏等;另一個是因個人的才能、稟賦、品德后天形成的。如荀子所說:“論德而定次,量能而授官,皆使人載其事而各得其所宜。上賢使之為三公,次賢使之為諸侯,下賢使之為士大夫”[5]。中國古代社會的差等現象非常典型,社會結構等級嚴密。如此巨大而明顯的不同和差異,必然會引起處于低位社會成員的不滿,他們會產生強烈的求同心理,會發出“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詰問。孟子曾不無擔心地說:“物之不齊,物之情也,或相倍蓰,或相什百,或相千萬。比而同之,是亂天下也”[6]。為了格去“小人”們的求同心理,達致“君子和而不同”的理想狀態,消弭紛爭、維護等級秩序的禮逐漸形成。
因此,“和而不同”的理念表現在古代的政治實踐上就是“以禮治國”。禮作為中國古代社會的規范,在本質上維護的是一種等級秩序,或如費孝通先生所說的是“差序格局”,缺乏一種普遍的、平等的理念,其追求的是一種各安其序的等級社會。
法國著名漢學家汪德邁(Lion Vandermeersch)說:禮治是治理社會的一種很特別的方法。除了中國以外,從來沒有其他的國家使用過類似禮治的辦法來調整社會關系,從而維持社會秩序。這并非說禮儀這種現象是中國獨有的——此現象是很普遍的,任何文化都具有的——可是只有在中國傳統中各種各樣的禮儀被組織得異常嚴密完整,而成為社會活動中人與人關系的規范系統。[7]
從古代中國到當下中國,社會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是差異并不會隨著社會的發展變化而消失,而是以一些新的形式表現出來。因為社會的資源是有限的,不同的人由于稟賦、能力各異,對社會資源的占有情況自然不同,在人與人之間、人與自然之間以及人與社會之間必然存在著廣泛而普遍的差異。只是這種差異是在公平競爭的條件下形成的,以公平正義的社會制度為前提。
事實上,在建國后的相當長一段時間里,中國的社會主義建設忽視個體差異、社會差異以及地區差異的客觀實際,實行“一刀切”的絕對平均主義的“極左”發展戰略,人為地取消商品生產和市場經濟,由此造成了個體、地方乃至社會的整體積極性不高、綜合效益差、社會發展活力不足等弊病,嚴重阻礙了中國的社會主義現代化進程。
中國共產黨的十六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建設和諧社會,并把它作為黨的治國理念和執政目標,并于十六屆六中全會對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若干重大問題作出決定,意味著中國共產黨對現時代存在的差異問題的高度重視。
在一定意義上,各階層、各利益群體以及個體之間存在差異具有合理性,因為適度差異的存在,不僅對社會無害,反而形成一種激勵,成為社會進步的動力。正如李普塞特所說:“在沒有分層的社會里,所有的工作都取得相對平等的報酬,那些工作量較大、費力不討好、產生較多焦慮的職位就得不到最能干的人。因此,分層體系被看作是一種激勵制度,用來鼓勵最能干的人,擔任最艱難的角色以實現社會有效運行的社會機制”[8]。
只是近年來隨著經濟和社會的高速發展,中國社會階層之間、利益群體之間的差異有越拉越大之勢,這應當予以關注。因為差異保持在一定度的范圍內,有利于個人的成長、社會的進步以及群體之間的和諧相處,但差異的過分拉大往往導致兩極分化和社會解體,不符合社會主義的基本原則。
因此,中國共產黨在十六屆五中全會上特別提出要注重社會公平,特別要關注就業機會和分配過程的公平,加大調節收入分配的力度,強化對分配結果的監管。追求的目標就是要在承認社會差異的前提和基礎上,使社會各階層、各利益群體和平共處、共同發展,達成社會的和諧狀態。
中國二千多年禮治下的等級差異對我們今天追求的公平差異無疑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當然,古代的等級差異與當下社會主義公平差異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中國古代禮治下的等級差異是把社會的不平等作為理論分析的前提,維持等級的社會整合工具是禮。但是,作為社會等級規范的禮除了具有相當的強制性外,還具有一定的靈活性。在禮的規范下,社會等級并不是永遠固定,而是具有一定的流動性。荀子曾說:“雖王公士大夫之子孫不能屬于禮義,則歸之庶人。雖庶人之子孫也,積文學,正身行,能屬于禮義,則歸之卿相士大夫”。“無德不貴,無能不官,無功不賞,無罪不罰,朝無幸位,民無幸生,尚賢使能而等位不遺”[9]。意即通過禮的確認,具有德、才、能、功的人可以獲得一定的等級地位,而不具備德、才、能、功的人則可能失去原有的等級地位。因此,禮既可以滿足不同等級的不同需求,又可以維系社會的和諧穩定。
漢代以降,禮逐步融入中國古代官僚制度形成“禮制”,人們的德、才、能、功通過察舉、科舉考試、考核黜陟等方式可以轉化成一定的等級地位,這種可以流動、易位的等級秩序得到社會成員的普遍認同,對傳統宗法血緣關系決定的天然的等級結構造成很大沖擊。
在古代社會的成熟形態中,社會的等級狀況很大一部分是人們之間競爭的結果,大部分社會成員一般來說都有一定發展的機會,競爭造成了特定的等級序列,并使之不斷保持著一種動態的平衡。當然,我們不能忽視古代社會存在對某些行業的歧視而剝奪了部分人的發展機會,比如古代曾規定商人、伶優等不得參加科舉考試。但是我們還是應該承認,這樣一種流動的社會機制是有其公正性與合理性的。在當時的等級社會中,禮所起到的正是確認和維護這種既成的等級差異的和諧。
與等級差異不同,社會主義公平差異的理論前提是承認所有公民在政治上都是平等的,維持平等地位的是保障社會公平正義的制度。
但是在中國當下的社會里的確存在著明顯的社會分層和利益群體的分化現象,即存在事實上的人與人的差異、人與人的不平等。這其實是符合客觀規律的事情,社會要發展,就必須保持有一定的差異,“發展”本身就意味著差異。著名政治哲學家約翰·羅爾斯就認為:人與人之間并不是完全平等的,尤其是由于生理、種族、社會地位、文化背景、教育等方面的差異,必然造成人與人之間事實上的不平等。
問題的關鍵不在于有沒有社會分層和群體分化現象的存在,有沒有事實上的差異,而在于如何建立有效的制度來限制和減少不平等與差異,并保證處于下位的階層和處于劣勢的群體能夠公平地獲得向上流動發展的機會。約翰·羅爾斯在指出人與人必然存在事實上的不平等后,提出要用社會正義來限制和盡可能消除這種不平等,這種限制的方式是:第一,確定人的平等的自由權利,這是絕對的;第二,給每個人以公平的競爭機會,促使人們通過自身的努力來減少不平等差別,這也是絕對的;第三,使社會的不平等限定在這樣一個程度上:即一種不平等的后果必須對每個社會成員,尤其是對處于社會劣勢地位的人們有利[10]。
因自然的原因或經過符合社會公平正義原則的制度協調之后存在的差異屬于合理的差異,社會成員也能夠理解和認同。有如體育比賽一樣,雖然每個運動員的體能、心理素質、技藝都是不同的,甚至有較大的差異,但比賽的結果大家都欣然接受,因為比賽規則給了每個人平等的競爭機會,符合公平正義的法則,比賽的結果屬于合理差異。但由于制度的原因導致一些人為的社會差異和不平等,如一些人壟斷公共權力和公共資源并憑借這些便利條件實施對他人權利和資源的壓制和掠奪,從而導致另一些人權利受損、社會資源的分配不公等等,這是不合理的差異,社會成員對此一般難以接受。
違背社會公平正義原則的制度或政策導致的不合理差異是人們產生不滿情緒的主要因素,是造成社會矛盾的根本原因。中國共產黨的十六屆六中全會明確提出:“社會公平正義是社會和諧的基本條件,制度是社會公平正義的根本保證”。因此,構建和諧社會就“必須加緊建設對保障社會公平正義具有重大作用的制度”,在制度的框架里把一切差異和不平等盡可能降至最低,保證所有的階層、所有的群體以及所有的地區都擁有平等的權利和利益,使那些不合理的差異轉變為合理的、公平的差異。中國古代的禮治之所以能夠維持兩千多年之久,是因為“禮制”下的察舉制、科舉考試等造成的等級間的部分流動,使不合理的等級制度轉變為似乎合理的差異,得到了全社會的普遍認同,極大地消除了因等級壁壘森嚴造成的消極影響,緩和了等級之間的矛盾。這足以給我們深刻的啟示。
禮治在中國古代兩千多年政治實踐中經歷了漫長的發展和完善至最后衰落的過程。春秋戰國時代“禮崩樂壞”,經過秦漢調整、完善之后的禮重新適應了以后的王權專制社會,成功地實現了社會整合,維持了等級差異的秩序,促進了專制王朝的繁榮,其間還不乏國人至今仍津津樂道的“貞觀之治”、“康乾盛世”。然而禮在隨后的王朝更替中并沒有新的發展,而是日益細致精密走向僵化。至清中葉以后,傳統的帝國迎來了一次更大的社會變動,從而導致更加劇烈的社會分化。不僅傳統宗族血緣關系被進一步割裂,相對封閉地緣政治也被打破,西方的政治文化對中國傳統的政治社會造成巨大的沖擊。這一切形成了傳統禮治無法突破的張力,沿襲了兩千多年的“以禮治國”在內政外交上遭遇重大危機,導致“禮”、“法”徹底分離、科舉廢除,治國方略全面向西方學習。傳統禮治的社會整合功能從而衰落,“以禮治國”退出歷史舞臺。
因此,禮治思想下的等級差異給我們另一個重要啟示是:社會有機體之矛盾與差異是不斷發展變化的,作為一項維護社會秩序的制度也需要不斷完善,否則就會因不能因應社會矛盾和差異的改變而喪失整合功能而被社會所拋棄,社會也會深陷危機和動蕩之中。
中共中央十六屆六中全會決議中明確指出:“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是一個不斷化解社會矛盾的持續過程”。因此,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必然是一個承認差異、社會矛盾與利益沖突的動態發展過程,也是一個不斷創新和完善“對保障社會公平正義具有重大作用的制度”的過程。
“和而不同”的理念形成了中國古代“以禮治國”的政治實踐,禮在嚴格規范社會等級的同時也給人們提供了競爭發展的機會,在一定程度上造就了中國古代社會的繁榮與等級差異的秩序。當然,禮作為中國古代社會的價值目標,其政治功能就是維護等級差異,這與我們當下要追求的社會公平正義原則是完全不同的。但是禮和社會公平正義作為兩種社會價值理想,在思想上有相通之處,即都是一種社會利益分配的原則。撇開等級制的不合理因素,中國古代“以禮治國”的政治智慧可以為我們更好地踐行科學發展觀、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提供有益的借鑒與啟示。
[1] 莊子·齊物論[EB/OL].http://baike.baidu.com/view/2788123.htm,2011-04-16.
[2]張載·正蒙[EB/OL].http://wenku.baidu.com,2011-04-12.
[3]國語·鄭語[EB/OL].http://wenku.baidu.com.2011-04-12.
[4]左丘明·左傳[M].三晉出版社,2008.
[5]荀況·荀子·君道[M].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
[6]孟子·滕文公上[M].中華書局,2010.
[7]汪德邁.禮治與法治——中國傳統的禮儀制度與西方傳統的JUS(法權)制度之比較研究[A].儒學國際學術討論會論文集[C].濟南:齊魯書社,1989.
[8]李普塞特.一致與沖突[M].上海人民出版社,1995.72.
[9]荀況·荀子·王制[M].北京燕山出版社,1995.
[10]萬俊人.西方現代倫理學史下卷[M].北京大學出版社,1992.690.
B82-051 < class="emphasis_bold">[文章標識碼] A
A
1671-5136(2011) 03-0052-03
2011-07-06
本文為2009年國家社科基金西部項目《民族特色儀式對維護民族地區社會政治穩定的功能研究》(批準號:09XZZ005)的前期研究成果。
廖小東(1972-),男,貴州財經學院公共管理學院副教授、博士、碩士生導師。研究方向:中國政府與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