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靜靜
(泰州機電高等職業技術學校 機電系,江蘇 泰州 225300)
林語堂的翻譯美學觀探析
——以《浮生六記》英譯本為例
繆靜靜
(泰州機電高等職業技術學校 機電系,江蘇 泰州 225300)
林語堂的譯作《浮生六記》,向西方人展現了清末中國一對夫婦恬淡而有情趣的生活。林語堂在翻譯過程中,借助不同的翻譯策略,使原作的風采得以圓滿再現。本文通過對此譯作的細細解讀,結合林語堂美學翻譯思想,分析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如何體現其所主張的翻譯美學標準。
林語堂;《浮生六記》;翻譯;美學
林語堂(1895-1976),祖籍福建,從小聰明好學,1912年以優異成績入讀上海圣約翰大學,畢業后在清華大學任教。1919年赴美國哈佛大學文學系深造,畢業獲得文學碩士學位,后赴德國萊比錫大學攻讀語言學。早期的教會學校就讀經歷以及多年的海外求學生活為林語堂英文寫作和翻譯打下了扎實的語言基礎。他用英語創作的一系列作品曾經轟動了歐美文壇,而其作為向西方傳播中國文化的使者,憑著對祖國的赤誠之心,用自己的翻譯作品向世界傳播著中國博大精深的燦爛文化。林語堂的主要譯作有《浮生六記》、《孔子的智慧》、《孟子的智慧》。
《浮生六記》是清代文人沈復(1763—1825)的一篇題材較為廣泛的自傳。原著六記,現存四記,分別為閨房記樂、閑情記趣、坎坷記愁、浪游記快。《浮生六記》內容鮮活豐富,字里行間流露出作者對人生的參悟、對真情的褒贊以及對自然美和藝術美的追求。作者沈復和蕓盡情享受自然和藝術之美的恬淡有情趣的生活,正是林語堂崇尚藝術的生活的最佳樣板。共同的精神追求使林語堂發愿將其譯為英文:“我現在把她的故事譯出來,不過因為這樣的故事應該叫世界知道:一方面以流傳她的芳名,又一方面,因為我在這兩位無猜的夫婦的簡樸的生活中,看他們追求美麗,看他們窮困潦倒,遭不如意事的磨折,受奸佞小人的欺負,同事一意求享浮生半日閑的清福,卻又怕遭神明的忌。”[1]17-19《浮生六記》是林語堂最見功底的譯作,前后易稿不下十次,可見他對原作的鐘愛和對翻譯的責任。
研究林語堂的翻譯,其翻譯理論及主要的翻譯觀是必要的前提和依據。林語堂關于翻譯理論的文章有《論翻譯》、《論譯詩》等。其中《論翻譯》是其于1933年為吳曙天編著的《翻譯論》作的序,是林語堂最系統全面地論述翻譯理論的文章。
林語堂開篇便提出:“談翻譯的人首先要覺悟的事情,就是翻譯是一門藝術。凡藝術的成功,必賴個人相當之藝術及其對于藝術相當之訓練。”[2]這一提法使他成為中國翻譯史上 “翻譯藝術論派”的重要代表。林語堂的翻譯美學論與其審美觀和哲學觀相互統一:創作中,其提倡“性靈”,強調文學應以平實、本真、自然為審美之本;生活中,其倡導藝術地生活,“享受悠閑生活當然比享受奢侈生活便宜得多。要享受悠閑的生活只要一種藝術家的性情,在一種全然悠閑的情緒中,去消遣一個閑暇無事的下午。 ”[3]
關于翻譯的標準問題,林語堂認為:“翻譯的標準問題大概包括三個方面。第一是忠實標準,第二是通順標準,第三是美的標準。”[2]初一看,這三個標準與嚴復的“信達雅”有些相似,但林語堂的標準有著自己的含義。“忠實”是對原著及原著作者負責,“通順”是對譯文讀者負責,“美”是對藝術的責任。他明確地把美的標準定為翻譯的一個標準,又說道:“翻譯于用之外,還有美一方面須兼顧的——凡文字有聲音之美,有意義之美,有傳神之美,有文氣文體形式之美。”林語堂在魯迅“三美”之上將“三美”擴大為“五美”。在林語堂看來,文字有“音美、意美、神美、氣美、形美”[2],從不同層次明確了翻譯標準中美的標準。林語堂之后,傅雷提出的“神似”說、錢鐘書提出的“化境”論、許淵沖提出的“美化之藝術”、“創優似競賽”都是在某一方面對 “五美”標準的繼承和發展。
可以說,林語堂關于翻譯美學的論述是中國傳統翻譯理論中精彩的組成部分,對于后來的翻譯理論家有重要的啟示作用。而翻譯美學將美學引入翻譯研究,無論從理論上還是實踐上,美學對翻譯都有著特殊的意義。劉宓慶說過:“我認為就中國譯學而言,美學對翻譯的理論具有特殊的意義,中國美學對中國翻譯理論具有特殊的意義,翻譯與美學聯姻是中國翻譯理論的重要特色之一。”[4]
押韻是貫穿整篇譯文的一大看點,韻律美是林語堂翻譯標準“五美”之中位于首位的“聲音美”在譯本中的現實運用。林語堂用他的實踐驗證了他的“譯者應對藝術負責”的一貫主張。
例1:生而聰穎,學語時,口授《琵琶行》,即能成誦。四齡失;母金氏,弟克昌,家圖壁立。蕓已長,嫻女紅,三口仰其十指供給;克昌從事修脯無缺。一日,于書麓中得《琵琶行》,挨字而認,始識字。
譯文:Even in her childhood,she was a very clever girl, for while she was learning to speak, she was taught Po Chuyi’s poem, The P’iP’a Player,and could at once repeat it.Her father died when she was four years old,and in the family there were only her mother(of the Chin clan)and her younger brother K’ehch’ang and herself, being then practically destitute.When Yun grew up and had learnt needlework,she was providing for the family of three, and contrived always to pay K’ehch’ang’s tuition fees punctually.One day,she picked up a copy of the poem The P’iP’a Player from a wastebasket,and from that, with the help of her memory of the lines, she learnt to write poetry.(林語堂 《浮生六記》英譯本4-5頁)
例2:蕓作新婦,初其緘默,終日無怒容,與之言,微笑而已。
譯文:As a bride, Yun was very quiet at first.She was never sullen or displeased,and when people spoke to her, she merely smiled.(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14-15頁)
例1譯文是譯本中最精彩的段落之一。篇幅雖長,能自始至終保持同一個韻腳[t],無半點牽強造作的痕跡,實屬不易。原文是作者對妻子蕓的一番描寫,用詞簡練,明快,塑造出其妻蕓聰穎賢良的優秀品德。林語堂的譯文也宛如一首曲子,巧妙地進行了押韻。例1短短四個句子中,[t]、[d]作尾韻多達十處,例2多達四處。這種摩擦送氣的清輔音模仿柔風輕濤的聲音,創造出一種寧靜淡雅之美。且對句子進行結構的調整,使分句長度大體相當,從而大大增強了節奏感,使蕓的賢良淑德的形象深入人心,賦予原作更強的感染力。
意境是文藝作品或自然景象中表現出來的情調和境界。原作敘寫了游覽經歷和日常生活,或華美壯麗或恬淡閑適或安謐嫻靜。林語堂翻譯時,發揮其精湛的英語功底,斟字酌句,使讀者從中收獲美的享受。
例3:時方七月,綠樹陰濃,水面風來,蟬鳴聒耳。鄰老又為制魚竿,與蕓垂釣于樹陰深處。日落時,登土山,觀晚霞夕照,隨意聯吟,有“獸云吞落日,弓月彈流星”之句。
譯文:This was in the seventh moon when the trees cast a green shade over the place.The summer breeze blew over the water of the pond,and cicadas filled the air with their singing the whole day.Our old neighbor also made a fishing rod for us,and we used to angle together under the shade of the willow trees. “Beast-clouds swallow the sinking sun, And the bow-moon shoots the falling stars”(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54-55頁)
例3描寫了沈復夫婦二人夏末黃昏臨河垂釣的場景。 原文中“綠樹”、“蟬鳴”、“落日”、“晚霞”等一系列詞語營造出一個愜意悠然的絕美意境,而譯文中,blew、filled、swallow、 shoots 這四個主要動詞恰如其分地再現了這一意境。sinking和falling這兩個分詞分別用來修飾漸漸西下的太陽和轉瞬即逝的流星,特點鮮明,以動寫靜,烘托出夏日黃昏的靜謐和諧之美,如此質樸,卻飽含韻味。
例4:橋南有蓮心寺。寺中突起喇嘛白塔,金頂瓔珞,高矗云霄,殿角紅墻,松柏掩映,鐘磬時聞;此天下園亭所未有者。
譯文:On the south of the bridge there was the Lotus-Seed Temple,with a Tibetan pagoda rising straight up from its midst and its golden dome rising into the kind shade of pine-trees and cypresses and the sounds of temple bells and ch’ing (music stone)coming to the traveler’s ears intermittently--all combining to achieve a unique effect that could not be duplicated in any other pleasure garden of the world.(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224-225頁)
此句系《浮生六記》之浪俠記快中作者對揚州瘦西湖蓮心寺的描寫。譯文中“with復合結構”和定語從句的使用,更加符合英語句法的習慣。
例5:游陳氏安瀾園,地占百畝,重樓復閣,夾道回廊。池甚廣,橋作六曲形,石滿藤蘿,鑿痕全掩;古木千章,皆有參天之勢,鳥啼花落,如入深山。
譯 文 :I also visited the “Garden of Peaceful Eddies” of Mr.Ch’en, which occupied over a hundred mow and had many number of towers,buildings,terraces and winding corridors.There was a wide pond with a zigzag bridge of six bends across it;the rocks were covered with ivy and creepers which helped to make them look so much heads to the sky,and in the midst of singing more natural;a thousand old trees reared their birds and falling petals,I felt like transported into a deep mountain forest.(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232-233頁)
原作運用蒙太奇的手法,將眾多意象如“樓”、“閣”、“道”、“廊”、 “池”、“橋”、“石”、“木”、“鳥”、“花”進行組合,一個意象接著一個意象,如拍電影般,一個畫面接著一個畫面,鏡頭之外留下的空白,讓我們讀者去想像。而譯文中,林語堂使用兩個which引導的定語從句,連詞and,with復合結構以及介詞和分詞,增強了詞語之間的粘連性,使語篇結構緊湊,給人一種身臨其境的美感。
原作中,沈復大篇幅地敘寫了自己與妻蕓23年相濡以沫的感情,從兩小無猜的幼年,到耳鬢廝磨的相守,到中年喪妻之痛。林語堂借助修辭,善于運用多種表現手法,使讀者感同身受。
例6:自此耳鬢相磨,親同形影,愛戀之情有不可以言語形容者。
譯文:And so every day we rubbed shoulders together and clung to each other like an object and its shadow,and the love between us was something that surpassed the language of words.(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14-15頁)
“耳鬢相磨”用來形容相愛的小兒女親密相處的情景。如果照字面直譯成語,就喪失了原詞的本來含義,造成目的語讀者的費解。林語堂借用英語中的rub shoulders這一常用說法,使目的語讀者易于理解,且倍感親切。“不可以言語形容者”則采用直譯法,譯為surpass the language of words,既保留了原汁原味,又能為目的語讀者接受。
例7: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斷無再續之理。況‘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耳”!
譯文:Even if you should leave me half-way like this,”I said, “I shall never marry again.Besides, ‘it is difficult to be water for one who has seen the great seas,and difficult to be clouds for one who has seen the Yangtze Gorges.’”(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172-173頁)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云”引自唐元稹《離思五首·其四》,意思是:曾經見過壯闊廣杳的滄海,便很難看見令自己震動的水域了;曾經見識過繚繞巫山的纏綿云霧,別處的景物便不能稱之為云雨了。兩句化用了典故,寄喻了作者對亡妻韋叢的忠貞與懷念之情。作者沈復引用這兩句詩,意欲向垂危的妻子表達了對愛情的忠貞,再無其他感情能代替。林語堂以直譯的方法翻譯此句,并未多做解釋,但目的語讀者仍能通過上文內容理解到其中的含義。這樣,既忠實地傳達了原作,又能使目的語讀者領略中國傳統文化的內涵。
例8:嗚呼!蕓一女流,具男子之襟懷才識。歸吾門后,余日奔走衣食,中饋缺乏,蕓能纖悉不介意。及余家居,惟譯文字相辨析而已。卒之疾病顛連,憤恨以沒,誰致之耶?余有負閨中良友,又何可勝道哉!
譯文:Alas!Yun was a woman with the heart and talent of a man.From the time she was married into my home,I had been forced to run about abroad for a living,while she was left without sufficient money,and she never said a word of complaint.When I could stay at home,our sole occupation was the discussion of books and literature.She died in poverty and sickness without being able to see herown children,and who was to blame but myself?How could I ever express the debt I owe to a good chamber companion?(林語堂 《浮生六記》英譯本174-175頁)
此段為沈復痛失愛妻后的一段感嘆,情凄意切,感人肺腑。其中“誰致之耶?”此處林語堂采用了意譯,譯成who was to blame but myself?將作者沈復對妻子的眷戀不舍和亡妻的深切之痛表達出來。
對內容而言,形式是指事物的組織結構和表現方式。形美發揮譯文外形結構的美感,追求譯文與原文的形式的和諧統一。
例9:獸云吞落日,弓月彈流星
譯文:Beast-clouds swallow the sinking sun,and the bow moon shoots the falling stars.(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54-55頁)
這兩行詩中,beast與 bow,swallow與 shoot,sun與stars首字母相同,給讀者以整齊對稱的美感。短短兩句,林語堂的翻譯用心之獨到,由此可見一斑。
例10:蕓雖時有書來,必兩問一答,半多勉勵詞,余皆浮套話;心殊怏怏。
譯文:Although Yun wrote to me regularly,still for two letters that I sent her,I received only one in reply,and these letters contained only words of exhortation and the rest was filled with airy,conventional nothings, and I felt very unhappy.(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16-17頁)
例10 中,regularly、reply、unhappy 三個詞從拼寫上看起來尾字母相同。這種手法的運用正是林語堂所推崇的翻譯“五美”中的“形美”,統一的字母“y”使整個譯文看上去更加規整,層次分明。
文氣是指文章所體現的作者精神氣質。作家的性格,是形成文章風格的因素之一。林語堂將翻譯作為一門藝術來做,以對藝術的心態對待翻譯作品,以藝術家的手法雕琢譯本,就如其以審美的心態去享受生活一樣。林語堂所提倡的美的翻譯標準與他的性格氣質、生活態度是和諧統一的。
林語堂的父親是傳教士,母親是基督教信徒,他雖身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中國人,卻因特殊的家庭教育而深受西方文化影響。由于其生活和教育背景,西方文化在他的知識結構中起重要作用,并構成了他洞察問題的必要因素。在這樣的條件下,林語堂的文化背景和價值觀覺得了他從事翻譯過程中的語言選擇。文中有一處蕓對李白詩歌的評論:
例11:但李詩宛如姑射仙子,有一種落花流水之趣,令人可愛。
譯文:Li Po's poems have the wayward charm of a nymph.His lines come naturally like dropping petals and flowing waters and are so much lovelier for their spontaneity.(林語堂《浮生六記》英譯本20-21頁)
林語堂翻譯時,選用了西方神話中常用的nymph代替“姑射仙子”,讓西方讀者很容易理解。而“落花流水之趣”將其直譯為dropping petals and flowing waters,隨后又用spontaneity一詞加以解釋,使西方讀者領略到中國古典詩詞的審美情趣。
從翻譯美學的角度看,林語堂《浮生六記》的翻譯實踐是成功的。林語堂集翻譯理論與實踐于一身,以理論引導實踐,同時在實踐中驗證理論,為中西方文化交流做出了卓越的貢獻。《浮生六記》代表了林語堂在英語創作和翻譯領域的極高成就,得到了中外學者的一致認可。好的翻譯便在于能讓源語讀者和目的語讀者獲得相同的感受,正如曾虛白曾提出的:“我以為翻譯的標準……只是一端,那就是把原書給我的感應忠實地表現出來。我決不夸張地說,這就是原書,我只說,這是我所見到的原書。”[5]借此句來形容林語堂所譯的《浮生六記》再恰當不過了。
[1]沈復.浮生六記[M].林語堂,譯.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8.
[2]林語堂.論翻譯[C]//語言學論叢:林語堂名著全集.長春:東北師范大學出版社,1995.
[3]林語堂.生活的藝術[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1998:67-138.
[4]劉宓慶.翻譯美學導論[M].北京:中國對外翻譯出版公司,2005:40-160.
[5]曾虛白.翻譯中的神韻與達[J].真善美,1930(5).
[編輯:王文淵]
H 315.9
A
1671-4806(2011)02-0094-04
2011-01-25
繆靜靜(1982— ),女,江蘇泰州人,助教,碩士,研究方向為文學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