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小海
(華東政法大學研究生教育學院,上海200042)
2011年2月25日,我國第十一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十九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醞釀多時的《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修正案(八)》(以下簡稱《修正案(八)》)。作為歷次刑法修正中變動幅度、力度最大,也是最為全面的一次,《修正案(八)》的頒布和實施必將成為我國刑事法治建設過程中的一
件大事,對今后的刑事司法活動產生深遠影響。但是也應當看到,《修正案(八)》在刑法語言的規范性方面還存在一定的問題。“刑法條文是以語言為載體表達一定的立法意圖的,因而刑法用語對于理解刑法條文之規定具有重要意義。一部垂范久遠的刑法典,往往以用語嚴謹而著稱”[1]。因此,以冷靜、理性乃至批判的態度對《修正案(八)》中的具體條文進行語言學分析,找出其中可能存在的不足,對于刑事立法的科學化及其進一步完善,具有重要的意義。
“刑法與其他法律相比,由于它的屬性及所涉對象均有特殊性,在某種意義上講,它決定著人的生命的存在與否,或者講決定著人的自由與否,故其法性作用是其他法律無法做到的,也正因為這樣,其適用性必須要在極度理性的基礎上進行”[2]。而刑事立法決定了刑法的適用性,在整個刑事司法活動中具有重要的導向作用,因而刑事立法更應當在極度理性的基礎上進行。由于刑事立法必須以語言為載體,因此,刑事立法對語言具有一些特殊的要求。對此,梁啟超就曾指出:“法律文辭有三要件,一曰明,二曰確,三曰彈力性。明、確就法文之用語言之,彈力性就法文所含意義言之。若用艱深之文,非婦孺所能曉解者,是曰不明。此在古代以法愚民者恒用之,今世不取也。確也者,用語之正確也。培根曰:‘法律之最高品位,在于正確。’是其義也。彈力性,其法文之內包甚廣,有可以容受解釋之余地者也。”[3]我國有學者認為,我國刑法法律文體規范化包括具體、明確、嚴密和統一[4]。綜合學界關于法律文體的研究,筆者認為,刑事立法語言應當符合以下幾個方面的要求。
刑事立法語言應當清楚、明確,盡量避免含糊,這既是罪刑法定原則的實質要求,也是刑事立法科學性的體現。“如果說對法律進行解釋是一個弊端的話,顯然,使人們不得不進行解釋的法律含混性本身是另一個弊端。尤其糟糕的是,法律是用一種人民所不了解的語言寫成的,這就使人民處于對少數法律解釋者的依賴地位,而無從把握自己的自由,或處置自己的命運。”[5]在這里,貝卡里亞強調了刑法語言明確對于公民自由和命運的重要性。這實際上是從公民理解法律這一層面上而言的。應當看到,除了貝式所強調的這一點之外,刑法語言的明確對于司法者理解和適用法律也至關重要。正如有學者所指出的,“刑法用語表達的是一定的立法意圖,換言之,司法者是通過刑法用語來領會立法意圖的,因而刑法用語應當確切而不可含混。如果刑法用語模棱兩可,就會造成理解上的歧義,妨礙正確適用”[1]。可以說,明確性是刑事立法在語言上的起碼要求。只有刑法本身規定得清晰明白,人們才能根據刑法的規定來預測自己的作為和不作為,從而保障公民個人的行動自由。
刑事立法語言不僅要明確,還要嚴謹。嚴謹性一方面要求刑法用語規范。“法律用語的規范性,可以說是刑法規范合理性的最起碼的保障,是刑法理性的最低要求”[6]。要做到刑法用語的規范,就應當注意其與日常用語的區別。“在日常生活用語中,有時包含較為明顯甚至強烈的個人情緒,因此具有一定的感情色彩。但刑法用語應當理性地表達某一意思或者客觀地描述某一行為特征,盡可能少地帶有感情色彩”[1]。因此,較之日常生活用語,刑法用語應當更為謹慎與嚴格,而不能隨意與粗糙。使用規范的語言,既可以準確地表達立法者的意志,也可以使每個刑法條文的內容準確無誤地為人們所理解、所把握,從而不致出現因刑法具體適用過程中執法者的變化而大幅度地變化的情況。另一方面,刑事立法語言要協調。這種協調首先是指刑事立法就某一行為作出罪與非罪之表述,應當符合正義的理念,即相同的人和相同的情形必須得到相同的或至少是相似的待遇;其次,刑事立法就某種行為之表述應與非刑事法律、其他刑法條文、司法解釋之有關規定及其精神相協調,不宜重復和矛盾,從而達到整個刑事法律邏輯嚴謹,內在一致。
周延性是刑事立法語言的又一要求。受人類認識能力的局限,立法機關不可能將社會上所有的危害行為都納入刑法調整的視野。據此,在刑事立法語言的選用上,就應當為將來可能出現的情形預留空間,從而增強刑法對社會變動的適應能力。這便是刑事立法語言的周延性。這種周延性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第一,針對同一個對象所實施的對合性犯罪行為,刑法在用語上應當體現出復合性特征。比如針對我國《刑法》第125條的犯罪對象——槍支、彈藥、爆炸物和核材料,其行為方式之一為“買賣”,《刑法》第225條非法經營罪中的“經營”行為,《刑法》第326條倒賣文物罪中的“倒賣”,《刑法》第347條販賣毒品罪中的“販賣”。買賣、經營、販賣和倒賣這四個用語的共同特征是行為的復合性,即兼具“買”與“賣”兩個方面的行為要素。刑事立法并沒有單獨選用“買”或者“賣”,而是同時選用了“買”和“賣”,顯然是出于周延性的考慮。第二,在對行為方式進行列舉時,應當關照到相同或相類似的情形。比如我國《刑法》第236條第1款規定,以暴力、脅迫或者其他手段強奸婦女的,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顯然,在行為方式上,暴力、脅迫屬于列示條款,而“其他手段”則屬于概括條款。強奸的行為方式有很多種,刑法條文也不可能將所有的行為方式包含,在這種情況下,刑法在列舉了暴力和脅迫兩種行為方式之后,選用了“其他手段”這一概括性條款,從而為強奸罪其他行為方式預留了解釋空間。我國刑法條文在行為方式的表述上選用例示條款加概括條款的例子有很多。比如《刑法》第105條第2款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罪,第121條劫持航空器罪,第276條破壞生產經營罪,第298條破壞集會、游行、示威罪,第382條貪污罪等等。
刑事立法語言的明確性、嚴謹性和周延性,是刑事立法在語言上的要求。但是,這些要求并非單純是一個刑法規范的表達形式的問題,而是與刑法條文的內容、刑法對犯罪圈的劃定、刑事立法的科學性和合理性等有著密切的關系的。這些要求顯然應當貫穿于刑事立法和刑法修改之中。應當看到,《修正案(八)》中所選用的一些語言,在明確性、嚴謹性和周延性方面存在一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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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刑事立法語言學的視角考量《修正案(八)》總則條文,可以發現其中有幾處修改存在一定的不足。
《修正案(八)》第2條規定,在《刑法》第38條中增加1款作為第2款:“判處管制,可以根據犯罪情況,同時禁止犯罪分子在執行期間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與原刑法條文相比,《修正案(八)》對被判處管制的犯罪分子增加了三個“不得”和三個“特定”。從字面上而言,這種修改增強了管制刑的懲罰意味和可操作性,但實際上并不是這樣。
首先,《修正案(八)》增加的三個“不得”和三個“特定”原本就是管制刑的應有內容。我國刑法及有關通知對管制期間犯罪分子應當遵守的義務作出了較為明確的規定。根據我國《刑法》第39條,被判處管制的犯罪分子,在執行期間應當遵守的義務中就有“按照執行機關規定報告自己的活動情況”和“遵守執行機關關于會客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勞動人事部《關于被判處管制剝奪政治權利和宣告緩刑假釋的犯罪分子能否外出經商等問題的通知》(1986年)規定,對被判處管制的犯罪分子,公安機關和有關單位要依法對其實行經常性的監督改造或考察。這說明,犯罪分子向公安機關報告自己的活動情況,從而接受經常性的監督是管制刑的應有之義。而犯罪分子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顯然屬于自己的活動情況,應當接受經常性的監督。另外,管制作為我國刑罰種類之一,對犯罪分子具有改造、教育,矯正其犯罪心理和行為惡習,促使其盡早回歸社會之功效。因此,在對犯罪分子進行管制期間,一切不利于犯罪分子改造、教育的活動情況都應該予以禁止。而所謂“特定活動”、“特定區域、場所”、“特定的人”很顯然是對犯罪分子的改造和教育具有消極意義的因素,否則《修正案(八)》也不會對其進行禁止性規定。正如有學者所言,“為避免不利于對管制犯監督教育的情形發生,管制犯未經執行機關的許可,不得與某些特定的人員會見”[7]。既然如此,對于犯罪分子從事特定活動,進入特定區域、場所,接觸特定的人,本來就應當進行及時有效的監督。這是管制刑原本就應當具有的內容。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修正案(八)》在管制刑中新增三個“不得”和三個“特定”顯得頗為多余。
其次,“特定”本身面臨著進一步明確的難題。特定活動,特定區域、場所以及特定的人中的“特定”究竟如何界定,實際上是不清楚的。刑事立法語言應當明確和嚴謹,這既是罪刑法定原則的實質要求,也是刑事立法科學性的體現。很顯然,人們根據“特定”尚不能預測自己的行為是否違反了刑法對被判處管制犯罪分子所規定的義務,因此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說,《修正案(八)》關于管制刑規定中的“特定”是一種“人民所不了解的語言”。如前文所述,使用規范明確的語言,一方面可以準確地表達立法者的意志,另一方面可以使每個刑法條文的內容準確無誤地為人們所理解、所把握,從而不致出現因刑法具體適用過程中執法者的變化而大幅度地變化的情況。而《修正案(八)》關于管制刑的修改,在刑事立法的語言表述上欠明確和嚴謹,對詞語的選用也較為隨意,是刑事立法用語不規范的體現。
對累犯的修正是《修正案(八)》就刑法總則修改中又一重要的內容。《修正案(八)》第7條規定,將《刑法》第66條修改為:“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的組織犯罪的犯罪分子,在刑罰執行完畢或者赦免以后,在任何時候再犯上述任一類罪的,都以累犯論處。”
我國刑法理論界將《刑法》第66條的規定稱為特殊累犯。在《修正案(八)》出臺之前,我國刑法中的特殊累犯僅有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一種。相對于一般累犯而言,特殊累犯中前罪被判處的刑罰和后罪應判處的刑罰種類及其輕重不受限制,也不受前后兩罪相隔時間長短的限制,體現了國家對危害國家安全犯罪的更加從重處罰的精神[8]。《修正案(八)》將特殊累犯的范圍由原來的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擴充至危害國家安全犯罪、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的組織犯罪,無疑體現了國家對恐怖活動犯罪、黑社會性質的組織犯罪從嚴懲處的立場。但是,這種規定是否合理,是否符合刑法語言上的要求,則需要進一步研究。
如上所述,特殊累犯表明了國家從嚴懲處的立場,其背后的依據自然是特殊累犯所實施的犯罪具有嚴重的社會危害性,一旦實施就會對社會造成巨大的破壞。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由于其犯罪客體是國家安全,因此將其作為特殊累犯處理是恰當的,而恐怖活動犯罪和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所侵犯的客體分別是公共安全和社會管理秩序下的公共秩序,已經不是國家安全。如果說增加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是出于近年來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日益猖獗有必要進一步加大對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懲處力度的現實考慮,那么將危害國家安全犯罪和恐怖活動犯罪這種國內較少出現的犯罪也規定為特殊累犯便是基于危害國家安全犯罪和恐怖活動犯罪行為本身的性質。這表明,《修正案(八)》設置特殊累犯的標準既不僅僅是客體的重要性,也不僅僅是遏制多發犯罪的現實需要,而是行為本身的社會危害性和從嚴懲處的必要性,既然如此,就應當將這一邏輯進路貫徹到底,即將刑法中所有具有嚴重社會危害性和從嚴懲處必要性的犯罪行為納入特殊累犯的范圍,比如綁架、放火、決水、投放危險物質等。但是我們看到,《修正案(八)》僅僅以列示條款的形式加以規定,而未采用概括條款。這種立法語言,無論是嚴謹性還是周延性,都是有所欠缺的。
我國《刑法》第100條規定:“依法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在入伍、就業的時候,應當如實向有關單位報告自己曾受過刑事處罰,不得隱瞞。”理論上一般稱之為前科報告制度[9]。《修正案(八)》第19條規定,在《刑法》第100條中增加1款作為第2款:“犯罪的時候不滿18周歲被判處5年有期徒刑以下刑罰的人,免除前款規定的報告義務。”《修正案(八)》免除了未成年人的報告義務,這是對未成年人從寬處罰的體現,但是這條規定不夠嚴謹。
首先,僅僅“免除”未成年的前科報告義務,對于未成年人而言,意義非常有限。我國《刑法》第100條的主旨是受過刑事處罰人的誠實義務,體現了國家和社會對犯罪分子刑期以外的政治上、道義上的譴責。根據司法機關對該條的解釋,“由于他受過刑事處罰,在他的人生檔案中就記下了不光彩的一筆,而這一筆在入伍、就業時可能會遭到不公正的待遇。由于害怕再遭到政治、道義上的譴責,很多人隱瞞受過刑事處罰的真實情況,這往往給以后的工作埋下不安定的種子,工作單位不能完全如實了解掌握他的本質,也不便于開展工作。我國刑法規定刑罰的目的不僅在于懲罰,同時也在教育改造。通過刑罰手段將犯罪分子改造成自食其力的社會主義新人,也需要依靠社會廣大群眾的支持,給予曾經受過刑事處罰的人以無私的幫助,對他們一視同仁,給他們以平等就業的機會,這也是我們黨治病救人政策的體現。因此,曾經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在入伍、就業的時候,應當如實向單位報告自己的真實情況,不得隱瞞”[10]。概言之,規定如實報告曾經受過刑事處罰的義務是出于兩個方面的考慮:第一,便于工作單位完全如實了解掌握本人的真實情況;第二,為了做到對他們一視同仁,給他們以平等的就業機會。這種出發點本身無可厚非,但是在現實中卻往往無法兼顧上述兩點,實際情況是,很多就業機會和就業崗位對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均設置了“禁入”門檻,即使沒有明確的“禁入”性規定,在同等條件下也是對未曾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優先考慮,而不可能真正做到一視同仁。因此,如實報告自己曾受過刑事處罰的初衷異化成了便于工作單位完全如實了解掌握本人的真實情況從而不給他們以平等的就業機會。事實上,無論是主動告知還是免除告知義務,入伍、就業時的有關單位都會主動核查本人的信息。因此,盡管《修正案(八)》規定未成年人可以免除報告義務,但是這并不能保證未成年人在入伍、就業時其曾經受過刑事處罰的信息不被用人單位獲知,也不能保證用人單位對他們一視同仁。“在現實中,未成年人在受到有罪宣告或刑罰處罰之后,有罪宣告或已然刑罰對其帶來的不利影響將往往伴其終身”[11]。
其次,《修正案(八)》的規定與相關法律和事實不協調。《中華人民共和國公務員法》(第24條)、人事部《公務員錄用規定(試行)》(第17條)均明確規定曾因犯罪受過刑事處罰的不得錄用為公務員或不得報考公務員,人事部《事業單位公開招聘人員暫行規定》(2006年)第9條規定應聘人員必須具備的條件之一便是具有良好的品行,《教師法》、《公司法》和《律師法》等均不同程度地規定受過刑事處罰的人沒有從事本行業的資格[11]。另外,《刑法》第100條是1997年刑法修改時新增的內容。之所以增加這一條,當時的考慮是,一些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在回歸社會后主觀惡性仍然很深,不珍惜人民給予的信任和改過機會,在入伍或就業后仍然繼續犯罪,特別是1995年發生過一起由現役軍人殺死全國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李沛瑤的惡性案件。該案的殺人者在入伍前就曾受過刑事處罰,入伍時,由于有關征兵人員玩忽職守,審查不嚴,致使這個曾受過刑事處罰的人被征入伍,造成如此嚴重的后果。有鑒于此,考慮到純潔軍人隊伍,修訂刑法增加了本條關于報告犯罪記錄的規定[12]。因此,盡管《中華人民共和國兵役法》并未明確規定受過刑事處罰的人不得服兵役,但是無論是具體操作還是當初《刑法》增加第100條的立法理由,實際上都已經排除了受過刑事處罰的人入伍的資格。從這個角度來說,《修正案(八)》規定免除受過刑事處罰人的報告義務與有關法律和事實存在沖突。在有關入伍和就業方面的法律法規尚未作出相應修改的情況下,刑法直接規定免除未成年人的報告義務,對于未成年人自身而言并無多大意義。
由此看來,《修正案(八)》關于免除未成年人前科報告義務的語言表述,并未體現出刑法用語應有的嚴謹性。
危險駕駛罪是《修正案(八)》新增設的罪名。《修正案(八)》第22條規定,在《刑法》第133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133條之一:“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追逐競駛,情節惡劣的,或者在道路上醉酒駕駛機動車的,處拘役,并處罰金。”可以說,這是我國刑法對最近幾年頻繁發生的醉酒駕車肇事行為的及時回應,也與刑法學界多數學者的主張相符合。但是《修正案(八)》就危險駕駛罪的罪狀表述方面依然存在問題。
其中,最為主要的就是危險駕駛罪在行為方式的表述上未能做到嚴謹和周延。正如《修正案(八)》所規定的,危險駕駛罪所規制的行為是醉酒駕駛機動車和在道路上駕駛機動車追逐競駛兩種。盡管這主要是著眼于時下多發的醉酒駕車和“飚車”等高發態勢,但是它并沒有包括與醉酒駕車之危險性相當的行為,比如服用毒品、國家管制的精神藥品或者麻醉藥品后駕駛的。而這些無論是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2007修正)》、《中華人民共和國道路交通安全法實施條例》,還是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中均是與酒后駕駛同時禁止的。換言之,醉酒駕車與服用毒品、國家管制的精神藥品或者麻醉藥品后駕駛具有相同的法律意義[13]。筆者認為,服用毒品、國家管制的精神藥品或者麻醉藥品后駕駛的社會危害性與醉酒駕車以及追逐競駛的行為并無差異,如果說,醉灑駕車駕駛和追逐競駛的行為值得作為犯罪科處刑罰,那么,與它們危害性相當的服用毒品、國家管制的精神藥品或者麻醉藥品后駕駛也應當作為犯罪處理。否則,便有悖正義的理念。正義的理念要求,“相同的人和相同的情形必須得到相同的或至少是相似的待遇,只要這些人和這些情形按照普遍的正義標準在事實上是相同的或相似的”[14]。而在具體到刑法中,“當刑法根據正義的標準,將A行為規定為犯罪時,那么,與A相同的其他行為也應當被規定為犯罪”[15]。因此,為了體現刑法用語的嚴謹和周延,可以在危險駕駛罪的罪狀表述中采用列示條款加概括條款的形式,從而為將來的司法實踐中規制醉酒駕駛和追逐競駛之外的其他危險駕駛方式預留空間。
持有偽造的發票罪是《修正案(八)》新增設的又一罪名。《修正案(八)》第35條規定,在《刑法》第210條后增加一條,作為第210條之一:“明知是偽造的發票而持有,數量較大的,處2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罰金;數量巨大的,處2年以上7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這一規定將持有偽造的發票的行為納入了刑法調整,從而在我國刑法中新增了一種持有型犯罪。關于持有的性質,盡管刑法理論界存在作為說、不作為說和獨立行為說的爭議[16],但是關于為什么設立持有型犯罪則較為統一。一般認為,“由于持有型犯罪具有證明責任輕因而易于認定的優越性,因而立法者為控制毒品、兇器等危險物品,往往設立持有型犯罪,從而增加刑法的懲治有效性”[17]。從我國刑法實際來看,持有型犯罪的對象均是國家禁止流通的物品,比如,槍支彈藥、毒品、偽造的貨幣等等。對這些違禁品的持有行為往往與偽造、買賣等行為聯系在一起,因而持有行為本身對社會秩序具有一定的危害性。偽造的發票應該也屬于國家禁止流通的物品,從這個角度而言,《修正案(八)》將持有偽造的發票入罪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修正案(八)》關于該罪的表述并不嚴謹。
其主要表現在單單就持有偽造的發票加以規定會造成刑法處罰上的不公平。按照《修正案(八)》規定,持有偽造的發票罪是作為第210條之一,因而在我國刑法典中處于第三章(破壞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秩序罪)之第六節(危害稅收征管罪)之下。很顯然,與本節其他犯罪一樣,持有偽造的發票罪所侵犯的客體是我國的稅收征管秩序。本節犯罪中,除了偷稅罪、抗稅罪、逃避追繳欠稅罪和騙取出口退稅罪之外,其余條文均與發票有關。其涉及的行為有: (1)虛開增值稅專用發票,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2)偽造、出售偽造的增值稅專用發票; (3)非法出售增值稅專用發票;(4)非法購買增值稅專用發票、購買偽造的增值稅專用發票;(5)非法制造、出售非法制造的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6)非法制造、出售非法制造的發票;(7)非法出售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8)非法出售發票。顯然,我國刑法并未將非法購買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購買偽造的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和非法購買發票的行為包括在內。基于罪刑法定原則,實施非法購買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購買偽造的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和非法購買發票行為的不構成犯罪[13]。但是,《修正案(八)》卻對比非法購買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購買偽造的用于騙取出口退稅,抵扣稅款發票和非法購買發票的行為社會危害性更小的持有偽造的發票行為進行了規定,筆者認為,這不符合刑法入罪的一般機理,也造成了處罰上的實質不公,與刑事立法語言的嚴謹性不符。
組織出賣人體器官罪也是《修正案(八)》新增的罪名。《草案》第37規定,在刑法第234條(故意傷害罪)后增加一條,作為第234條之一:“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的,處5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情節嚴重的,處5年以上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這一罪名的增設與當前非法買賣人體器官的現狀有關。據統計,我國每年有約150萬名患者等待器官移植,但只有1萬余人能進行器官移植,而在這約1萬例中,來源于公民逝世后捐獻的器官不到30例。供需矛盾異常突出[18]。龐大的器官源缺口滋生了活體器官的非法交易,其中巨大的利潤空間造就了人體器官買賣中介這一群體,給廣大人民群眾的利益造成了嚴重損害,對此,人民群眾反響強烈。僅2009年以來,甘肅省蘭州市、陜西省西安市和北京市等地就先后受理過由人體器官買賣引發的刑事犯罪案件多起。盡管《人體器官移植條例》明確禁止人體器官買賣,但刑法里并沒有直接針對人體器官買賣行為的罪名。因此司法實踐中對與人體器官買賣相關的犯罪行為一般按照非法經營罪或者故意傷害罪進行處理。比如北京市海淀區檢察機關對劉宇等人組織買賣器官的行為便是以非法經營罪起訴的[19]。這種情況下,《修正案(八)》直接對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的行為進行規定,無疑有利于遏制非法買賣人體器官活動的態勢,應該說符合我國社會實際,是值得肯定的。但筆者同時認為,《修正案(八)》就這一罪名的立法方面還存在進一步可完善之處。
首先,《修正案(八)》并沒有規定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罪的單位犯罪。盡管就目前已經出現的幾起案件來看,非法買賣人體器官主要是自然人犯罪(包括共同犯罪),并未涉及單位,但是隨著社會的發展,很難說不會出現由單位實施的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的行為。事實上,很多職業化中介就呈現出單位化的傾向。正如有媒體報道的,“因為這一行利潤高,干這行的人越來越多,有的通過互聯網已經形成了覆蓋全國的組織,有的組織完全是公司化運作模式”[20]。另外,根據《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第10條,活體器官的接受人限于活體器官捐獻人的配偶、直系血親或者三代以內旁系血親,或者有證據證明與活體器官捐獻人存在因幫扶等形成親情關系的人員。因此,為了達到這一要求,組織出賣人體器官的中介一方面往往會通過其他單位或組織辦理整套手續,比如刻印章,辦身份證,開具親情證明、公證書等等,從而使供體符合《人體器官移植條例》的要求,另一方面則有可能與具有相應資質的醫療機構合作,讓醫療機構為其順利組織出賣人體器官提供便利。這種情形下,如果其他組織或醫療機構事先明知,則與組織出賣人體器官的中介形成了事實上的共犯,理應以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罪的共犯論處。因此筆者認為,增設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罪的單位犯罪,既可以嚴密刑事法網,加大對非法買賣人體器官行為的懲處力度,又可以從刑法上為將來可能出現的新情況預留空間,從而增強刑法對社會現實的適應能力。
其次,未就組織“收購”人體器官的行為作出規定有欠嚴密。有出賣行為必然就有相應的收購行為。現實中,由于個人接收信息的有限,需要出賣人體器官的個人(供體)往往會通過網絡等形式聯系到負責組織出賣人體器官的中介,由中介去聯系需要購買人體器官的個人(受體)。但是,同樣作為個人,受體所接收的信息也有限,他們往往也會聯系負責收購人體器官的中介獲取供體的有關信息,因而人體器官的非法買賣實際上較多地表現在中介與中介之間進行。有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的中介,肯定就有負責組織他人購買人體器官的中介。筆者認為,組織他人收購人體器官行為的社會危害性和刑罰當罰性與組織他人出賣人體器官行為并無差異,理應將兩者同時納入刑法調整的視野[13]。這也是刑事立法語言周延性的要求。關于這一點,或可參照我國刑法關于非法買賣血液的規定。我國《刑法》第333條規定了非法組織賣血罪和強迫賣血罪,緊接著在《刑法》第334條規定了非法采集、供應血液罪,從而形成了對非法買賣血液較為全面的刑法規制。
《修正案(八)》在增設新罪名的同時還對刑法中的一些原有罪名進行了修正。盜竊罪便是其中之一。《修正案(八)》第39條規定,將《刑法》第264條修改為:“盜竊公私財物,數額較大的,或者多次盜竊、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扒竊的,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者管制,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3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數額特別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處10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并處罰金或者沒收財產。”筆者認為,在原有盜竊罪構成要件的基礎上增加“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和“扒竊”,與刑事立法語言嚴謹性和周延性存在一定的矛盾。
首先,“入戶盜竊”和“扒竊”之規定與“多次盜竊”的司法解釋存在沖突。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盜竊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1997年11月4日)第4條就“多次盜竊”作出了解釋。該條規定,對于一年內入戶盜竊或者在公共場所扒竊三次以上的,應當認定為“多次盜竊”,以盜竊罪定罪處罰。換言之,“多次盜竊”僅指一年內入戶盜竊三次以上或在公共場所扒竊三次以上兩種情形。“多次盜竊”本身就包含了“入戶盜竊”和“扒竊”這兩種情形。在該司法解釋的起草、論證過程中,將“多次盜竊”限定為入戶盜竊或者在公共場所扒竊,主要是因為這兩種行為危害嚴重,刑法要突出打擊重點不能寬泛,否則會帶來打擊面過寬的問題,另外,將多次盜竊界定一個時間(一年內)也是出于實際操作上的考慮[21]。而《修正案(八)》在盜竊罪原構成要件的基礎上增加了“入戶盜竊”和“扒竊”,按照這種規定,“入戶盜竊”或“扒竊”一次便構成盜竊罪(且沒有犯罪數額要求),而不是司法解釋中規定的“入戶盜竊”或“扒竊”三次以上。這種修改,一方面將“入戶盜竊”和“扒竊”從“多次盜竊”的含義中分離,與司法解釋形成直接沖突,另一方面,將盜竊罪的入罪門檻由“入戶盜竊”或“扒竊”三次以上降低至一次,擴大了刑法對盜竊犯罪的打擊面,這種擴大與盜竊罪司法解釋起草當初對刑法謙抑性原則的堅守相背離。或許有人認為,刑法修正案的效力高于司法解釋,因而刑法修正案對刑法的修改無需關照現有司法解釋的有關規定,但是筆者認為,刑事立法語言的協調是刑事法律一個十分重要的屬性,而其中,“刑法典與刑法司法解釋的協調,又是一個富有現實意義和極為敏感的話題”[2]。不能簡單地以刑法的效力高于司法解釋而否定司法解釋的有效性,而應當從整個刑事法律的理性和效果來權衡,維護刑事法律之間的統一和協調。就《修正案(八)》關于盜竊罪基本罪狀的修改而言,筆者認為其刑法用語并不符合嚴謹性之要求。
其次,《修正案(八)》增加“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和“扒竊”三種情形,一方面會造成刑法條文的繁冗,另一方面,基于刑事立法正義理念,《修正案(八)》應當同時將與“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和“扒竊”這三種情形社會危害性相當的盜竊行為納入盜竊罪的基本犯罪構成當中,比如以破壞性手段盜竊造成公私財產損失的,盜竊殘疾人、孤寡老人或者喪失勞動能力人的財物等。另外,隨著社會的發展,必然也會有一些新的與“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和“扒竊”社會危害性相當的盜竊行為方式需要納入盜竊罪的基本構成,比如乘災害行竊等。刑事立法應當關注到這些基本現實,從而在語言選用上有所反映。但是,《修正案(八)》僅僅以列示條款的形式規定“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和“扒竊”,并未為將來的司法實踐中規制新的與“入戶盜竊”、“攜帶兇器盜竊”和“扒竊”社會危害性相當的盜竊行為預留空間。應該說,《修正案(八)》對盜竊罪的這種修正,不符合刑事立法語言周延性的要求。
筆者認為,應將“攜帶兇器盜竊”等情形通過司法解釋的形式納入盜竊罪的規制范圍,或者作為盜竊罪的加重處罰事由比較妥當。比如我國臺灣地區“刑法”就將攜帶兇器行竊、在車站碼頭行竊、結伙三人行竊、夜入住宅行竊、乘災害行竊作為加重盜竊的情形[22]。將“攜帶兇器盜竊”等行為通過司法解釋加以規定或者納入盜竊罪法定刑升格條件中的“其他嚴重情節”或者“其他特別嚴重情節”,而無需在基本罪狀中規定,既可以保持刑事立法語言的簡潔性,又能在保證刑法穩定性的同時增強刑法對社會現實的適應力。
“立法是一種藝術,其中如何恰如其分地將某種立法意圖通過語言表達出來,對于司法適用具有重大的意義”[1]。因此,刑事立法語言在刑事立法活動中顯得非常重要。《修正案(八)》是歷次刑法修正案中修改幅度和力度最大的一次。對死刑的修改和對刑法總則的修改,都是前所未有的。死刑問題的特殊性和刑法總則的重要性,使其成為《修正案(八)》最引人注目的兩個內容。《修正案(八)》的頒布和實施也必將成為我國刑事法治建設過程中的一件大事,對今后的刑事司法活動產生深遠影響。這種情況下,《修正案(八)》獲得社會各界的廣泛關注和贊譽實屬必然。但是在廣泛的關注和贊譽之下,基于刑事立法語言學的視角對《修正案(八)》進行仔細研究,帶著冷靜、批判的態度來審視《修正案(八)》中的每一個條文就顯得非常有必要。只有這樣,才會發現《修正案(八)》的規定中可能存在的問題和不足,為我國刑事立法的進一步完善提供建設性的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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