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曉鵬
古灣調查
黃曉鵬
古灣是寧夏回族自治區固原市原州區炭山鄉十個行政村之一,位于寧夏南部六盤山北麓,是典型的黃土丘陵溝壑區。古灣村域面積34平方公里,轄9個自然村,為純回族聚居區。2009年村民人均純收入為2480元,不到全國農村人均純收入(5176元) 的一半,與世界銀行使用的“1天 1美元”的貧困標準大致相當。筆者在古灣“三同”(同住、同吃、同勞動)一個月,調查古灣貧窮的現狀,探尋脫貧的可能之道。
一
通常來說,貧窮意味著低收入,具體表現為少量可用于生產性、非生產性建設投資、生活消費和積蓄的實物和貨幣。這些實物和貨幣可以理解為是農民利用一定的要素投入量所能生產的產出物。假定投入被有效利用,農民投入生產的勞動力(L)、資本(K)越多,產出量(Y)就越高。這一關系,可用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表示:Y=AF(K,L)這里,F是K,L與Y的函數關系,A是全要素產出率。
上述函數表明,產出量取決于勞動力、資本和全要素產出率。
(一)勞動力。古灣有478戶2390人,其中160戶800人已舉家外遷。人口密度為每平方公里70.29人,勞動力有1197人。全村有柯、丁、馬、海等四個姓,同姓人大都可溯源到同一個祖宗。同姓親屬群體傾向于集中居住在一個自然村,并且因為姻親關系使各個自然村之間保持著密切的紐帶關系。由于地處僻壤,古灣沿襲傳統民俗,與外界交流稀疏,主要通過外出務工、看電視、趕集和走親戚來了解外面的世界。后兩者活動半徑多在15-30公里內。總體而言,村民意識較為保守,思想相對閉塞,一些村民甚至不敢外出務工。
村民文化素質偏低。成年男村民,多半為小學文化;成年女村民八成左右為文盲。古灣只有1所小學,設一至三年級,有97名學生5位老師。上小學高年級要到30公里之外的炭山鄉,上初中則要到更遠的原州區。小學升初中的比例是100%,初中升高中的比例是60%。2007—2009年,有47名古灣籍學生考上大學。
勞動力價格是衡量勞動力素質的重要指標。調查無法直接顯示古灣勞動力價格。勞動力在家務農與在外務工是可相互替代的。因此,通過在外務工勞動力價格可推斷在家務農勞動力價格。據不完全統計,全村每年有330余人遠赴銀川、中衛、新疆、內蒙等地務工。大致而言,短期工是每年農閑2-3個月務工,每月1200月左右;長期工是全年(7、8月農忙時多回鄉務農),每月1700月左右。若省吃儉用,每月能余500-800元。在外務工收入略高于在家務農,由此推斷古灣勞動力在家務農的價格大概在每月500元左右。
(二)資本。經濟學意義上的資本分為兩類:一是實物資本;一是貨幣資本。
對古灣而言,實物資本主要是土地,當然也包括農用車、農具等。古灣現有耕地9371畝,歷年退耕地3488.3畝,人均耕地6畝。農戶承包耕地面積不均,多的40-60畝,甚至上百畝,少的20畝。究其原因,主要為農地承包權流轉。舉家外遷的160戶村民,其土地或無償轉贈親戚,或有償轉讓,鮮有撂荒。訪談表明,耕地轉讓價格多為每畝100元左右。這基本反映了古灣的耕地質量。
貨幣資本主要包含三個部分:(1)自有資本,來自收入減支出的剩余。從走訪農戶和問詢村干部情況看,村民收入主要來源有四:種植、養殖、務工、退耕還林和農業補助。種植作物主要有馬鈴薯(5000畝)、小麥(1100畝)、胡麻及向日葵等經濟作物(900畝)、玉米(500畝)、高粱、糜子、苜蓿等,用于滿足村民糧食和牲口飼料需求。去年雨水為十年來最豐沛,農作物大豐收,出售農產品收入多在1000-3000元不等,往年則不到一半甚至更少。養殖是村民最穩定的收入來源。古灣農戶基本都養牛、羊。每年除滿足耕種外,一般有牛、羊出售,多在2000-20000元不等。如前所述,務工是不少村民補貼家用的重要來源。另外,符合政府指定糧食品種的,每畝農業補貼10元,退耕還林的,每畝補貼150元①。這是理想狀態下的收入情況。調查顯示,古灣村20%-30%的家庭純收入在8000元以上,40%的家庭純收入為3000-8000元,30%-40%的家庭純收入在2000-3000元。
開支主要是衣食住行、禮儀、教育、醫療等。農村是部分自給經濟,可以節省部分衣食住行開支。訪談發現,農作物品種之間的調劑,比如賣了土豆買青菜,需要開支。再比如,今年村民收入增加了,如果古灣不動遷,建造或修繕房屋是不少村民面臨的問題。修建一間正房需4-5萬元,偏房2-3萬元。禮儀占村民開支如此之高,是調查之前未料想的。比如,結婚的開支平均為50000元。其中,禮金為30000元,宴請20000元。訪談表明,農戶每年禮儀開支,少的2000-3000元,多的5000-6000元。九年制義務教育普惠農村。但由于上高小、初中都要住校,需路費、食宿費等。而上高中乃至大學費用更高,對普通農戶有相當壓力。調查顯示,古灣籍大學生基本都拿低保、申請助學貸款。農村大病統籌醫療保險覆蓋了大多古灣村民,村民得到了實惠。但若患病住院,隨醫療機構級別遞升,報銷住院醫療費用比例遞減。由此看來,普通村民的收入減去其支出,大豐之年積累尚可,而平平之年,則積累微薄。
(2)借貸資本,來自農村金融機構和私人借款。目前服務炭山鄉及周邊三個鄉鎮的農村金融機構只有設在寨科鄉的黃河農村商業銀行固原市寨科信用社。信用社貸的是農戶生產經營貸款,利率是月息1.02%,是中國人民銀行公布的金融機構人民幣基準貸款利率(年息5.56%)的2.52倍。問題在于,不是村民不想貸,而是貸不到。信用社規定,農戶貸款需要一個有固定收入的干部職工或者兩個村民作擔保。擔保意味著還貸的連帶責任。如果村民不愿互為擔保,又找不到干部職工作擔保人,就拿不到貸款。調查表明,全村78戶村民有貸款,金額為1-5萬元,貸款總余額為255.9萬元。私人借款是對農村金融機構貸款不足的補充。訪談發現,村民用私人借款方式籌資,主要是禮儀、醫療、教育等應急型開支,鮮有投入生產的。
(3)外來資本。古灣沒有外來人口。調查未發現外來資本投入。
(三)全要素產出率。對古灣而言,全要素產出率主要表現為兩類:一是技術;二是投入的組織方式。
技術的運用受到自然條件的制約。古灣地處中溫帶干旱區,平均海拔1780米,年均氣溫為5.7-7.4℃,霜凍、冰雹災害頻發。缺水更是古灣最大的掣肘。“十年九旱”是村民談到古灣時使用頻率最高的詞匯。古灣地下水資源少,地下潛水層水質差,不適宜利用;補給水源主要靠降水。而古灣年均降雨量只有250毫米左右。并且,在時間分布上,4-7月農作物生長需水關鍵期降雨少,70%的降水集中在8-10月,且多為暴雨。古灣耕地成土母質為黃土,地形支離破碎,不適合大面積農機耕作。
以種植為例。靠天吃飯、廣種薄收是古灣種植業的最顯著特征。去年雨水豐沛,農業豐收;往年干旱,甚至連種子都收不回來。在村民的話語體系中,“能成”、“不能成”是衡量是否豐收的基本詞匯。“能成”是指莊稼長起來了,有收成;“不能成”則是沒長起來,連種子都收不回。村長這樣估計全村耕地產值,按畝產100-200公斤粗糧,每公斤1-2元計算,大概每畝產值為100-400元。當然,技術進步對提升產出還是有相當空間。比如,近年推廣種植玉米薄膜節水技術,一畝地需一卷薄膜,市場售價70-80元,村民只需支付10元(政府補貼不足部分),效果明顯。古灣去年鋪了薄膜的玉米多在畝產1000斤以上,上年是800斤;不鋪的產量不到一半,甚至“不能成”。
古灣以家庭為單位組織生產投入,規模偏小。以養殖業為例。全村牛存欄627頭,羊存欄1236只。即使按318戶計算,平均每戶牛存欄1.97頭,羊存欄3.89只。古灣有村委會,設村主任、會計各一人,自然村為生產小組,各有組長一名。沒有任何集體經濟。
根據柯布-道格拉斯生產函數,上述古灣的勞動力、資本的投入和全要素產出率情況,低產出是顯而易見的。這就是古灣貧窮的原因。
二
認識貧窮的原因,目的是尋找脫貧之道。古灣調查啟示我們,可從以下四個方面解決農村貧困問題:
(一)增加農村基本公共服務品供給。古灣調查顯示,單純依靠農村自身投入去解決貧困問題是困難的。要提高產出,必須引入外部要素投入,提高投入要素的使用效率。黨的十七屆三中全會明確提出,我國總體上已具備“工業反哺農業,城市支持農村”的基本條件,進入以工促農,以城帶鄉的發展階段。古灣調查表明,農村尤其需要教育、金融等基本公共服務品。正如舒爾茨所提出,經濟發展主要取決于人的質量的提高,而不是自然資源的豐瘠或資本的多寡。古灣村民的文化素質不提高,技能不增長,思想不解放,就不可能提高生產能力,增加村民收入只能是一句空話。政府要發揮財政資金的杠桿作用,把財政經常性投入變為補償金和擔保基金,引導信貸資金投向農村。通過培育競爭性的農村金融市場,改變像古灣這樣單一金融服務機構局面,既有利于擴大農民的貸款面,也有利于降低農民的貸款成本。
(二)提高生產集約程度。古灣調查顯示,小規模農業生產可以基本解決溫飽,但要實現全面小康,仍需提高生產集約程度。例如,種植土豆、玉米比其它品種在古灣是有優勢的。但按現有生產規模和組織方式,發展空間有限。如果采取公司+農戶等方式,由公司與農戶簽訂產銷合同,就可引導農戶擴大這些優勢農業的生產規模。好處之一,農戶擴大這些品種的種植面積,減少甚至不種小麥等自給型劣勢品種,有利于實現規模經濟。好處之二,農戶種養單一品種,易精耕細作,也有利于先進技術推廣,改變現在這種廣種薄收、粗放型生產模式。好處之三,大量農產品有利于催生農副產品加工業發展,實現農產品的增效增值,也可能帶動包裝、貯藏、運輸等農村相關產業的發展。
(三)促進農村剩余勞動力轉移。古灣調查顯示,農村剩余勞動力已向非農產業規模轉移。按照經典二元經濟理論,這一態勢將持續到農村剩余勞動力全部轉移到現代部門為止。問題在于,村民進城務工面臨信息不通、素質偏低、城鄉勞動力市場分隔、市場組織化程度較低等問題,直接導致勞動力流動的交易成本過高,制約農村剩余勞動力的轉移。要改變這一局面,首先必須破除以戶籍制度為代表的制度障礙,取消戶籍制度的身份內涵,逐步建立和完善社會保障、公共衛生等配套制度。其次,提高農村勞動力的整體素質。在市場機制下,低素質的農村轉移勞動力與高素質的城市勞動力會形成兩個相對分割的工資水平不同的勞動力市場,兩者供求不存在明顯的替代關系。第三,加強農村勞動力市場組織建設,促進農村勞動力市場和城市勞動力市場的接軌。發展咨詢、職業介紹等新型社會化服務組織,完善城鄉勞動力市場的信息網絡,使農村剩余勞動力及時獲取需求信息,降低流動的交易成本。
(四)加大退耕還林與移民力度。據史載,古灣及其周邊地區曾是大面積的森林和水草豐美的天然牧場。東漢班彪曾登固原城遠眺,山勢嵯峨,草木深邃,有《北征賦》為證。成吉思汗避暑六盤山,當時森林之繁茂讓一代天驕流連忘返。清以來,大量移民遷入,在明屯田的基礎上,開墾林地、草場為農田,黃土丘陵區開荒至山頂,更有大舉伐木燒炭以維持生計者。天然植被被破壞,水土流失,氣候惡化,直至今日之不適合人類居住。從長遠來講,沒有生態的明顯改善,西北地區農村脫貧將是漫長而艱苦的。在原州往炭山的路上,經過十年退耕還林、封山育林,昔日光禿禿的黃土高坡,已長滿了銀條、野草、小樹。但是,由炭山一路往古灣,高坡陡處還是農田,更有羊群在路邊啃草。因此,依然要加大退耕還林、退牧還草資金投入,擴大退耕還林面積。與此同時,移民至其它生態環境較好特別是水資源較豐富地區,也是可選之道。人口數量超過地區可承載量,必然導致生態破壞。適當補貼,配以土地,鼓勵引導部分人口遷移至寧夏黃灌區,其耕種土地全部退耕還林;故土難舍的,仍留此地耕種,輔以植樹造林。假以時日,其功必見。
注釋:
①古灣還有四分之三的耕地沒有退耕,不是村民不愿意,而是沒有退耕指標。退耕補貼款遠高于村民去除投入成本后的剩余。換言之,種植每畝土地的剩余可能不超過150元。
(作者:深圳市團市委辦公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