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爭爭
(西安政治學院,陜西西安710068)
所謂科學證據,是指存在于法律事務過程中的,具有科學技術含量、能夠證明案件事實或者證據事實的各種信息[1]。其本質是專家運用具有可檢驗特征的普遍定理、規律和原理解釋案件事實構成的變化發展及其內在聯系的一種意見[2]。科學證據不是一種新的證據形式,而是將證據按照是否具有高科技含量為標準進行的一種劃分。其中,不具有科技含量的證據,稱之為經驗證據;具有高科技含量的證據稱為科學證據。在我國,科學證據的外延包含鑒定意見、視聽資料、電子證據等,這與大陸法系國家大致相當。在英美法系國家,科學證據僅指部分具有科學技術含量的專家證言。伴隨著科學技術的迅猛發展及其在司法證明活動中的廣泛應用,現代司法裁判中,科學證據對于裁判者查明案件事實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在探究案件事實的過程中,裁判者越來越依賴于科學證據,有的學者甚至宣稱“人類的司法活動已經進入了科學證據時代。[3]”但是,科學證據潛在的錯判風險也帶來了巨大的困惑,裁判者面對莫衷一是的科學證據應當如何采信,成為近年來司法實務部門和學術界關注的焦點。本文通過對科學證據特有的“認知—評價”結構分析,從認識論與價值論的層面對科學證據采信問題進行省察,并從裁判者采信科學證據特有的“評價結構與評價過程”對科學證據采信的主體、標準和程序進行檢討和反思,旨在澄清理論上的疑惑和為裁判者采信科學證據提供清晰的思路。
科學證據采信的疑難在于,作為“科學外行”的法官應當通過什么樣的法律方法,合理評價作為“科學內行”的專家就案件專業問題出具的報告和意見,簡單地說,科學外行評價科學內行的法律方法是什么?如果深究問題的原因,應當首先了解科學證據采信問題的由來。
科學證據采信的疑難更集中地體現在英美法系國家①在此并非指我國及大陸法系國家不存在科學證據的采信問題,而是由于訴訟文化、庭審結構、證據審查模式等方面的差異,科學證據采信問題在我國及大陸法系國家的沖突表現的并不十分突出。。自1781年8月英國Folkes v.Chadd.案開始,科學證據逐步以專家證言的形式進入法庭。此后經歷1820年英國 Severn,King and Co.Imperial Insurance Co.案,科學證據逐漸在法庭上頻繁地出現。只是此時科學證據的采信對于裁判者而言并未成為“問題”,這一方面是因為科技的發展及其在司法裁判領域的運用并不如今天如此廣泛,另一方面則是由于科學證據的“當事人性”過于突出,裁判者普遍存在不信任的心態,對科學證據的采信并未給予足夠的重視,往往憑借“一時的靈感”予以定奪。從1923年弗賴伊案開始,美國先后確立了一系列關于科學證據的可采性規則,即弗賴伊規則、1975年《美國聯邦證據規則》702條、道伯特規則、錦湖輪胎案、2000年《美國聯邦證據規則》702條等[4]。特別是道伯特案后,美國學術界對科學證據的研究幾乎呈“雪崩”狀態[5]。正如Blackmun大法官所言,Frye標準的利弊已經引起諸多爭論,關于其恰當范圍和適用的學術研究也是不計其數,實際上,關于Frye案的爭論已經成為學術研究的一個穩固的組成部分,“Frye-ologist”這個獨特的術語,已經被用來形容參與其中的人們[6]。有關科學證據的問題之所以在這個時期逐漸成為困擾司法實務和理論界的難題,主要是因為法庭科學的廣泛建立使更多的科學證據進入了裁判者的視野,而社會專業化分工的日趨精細化,讓法官依自身所掌握的知識對科學證據進行認知和評價成為不能承受之重。這一方面表現為關于科學證據可采性規則的激烈爭論,但更多的時候表現為裁判者對于進入法庭的科學證據如何采信的問題。正如德國證據法學者羅科信所言“當用自然科學的知識可以確定事實時,此時法官的心證即無適用之余地”[7],法官對科學證據的采信也成為力所不能及。
科學證據采信的疑難首先表現在“認知”因素的層面。所謂認知,是指主體在觀念中把握客體本質和規律的活動,屬于人類認識活動的一種。按照主體認知時所依據知識的差異,認知可以分為科學認知、經驗認知等。在經驗證據的采信中,裁判者僅需依據自身的常識對證據進行一次認識活動。而在科學證據的采信中,則實際上發生了兩次認知活動。第一次是科學認知,即專家運用具有可檢驗特征的普遍定理、規律和原理對案件事實構成的變化發展及其內在聯系進行的認識活動,它是“科學證據”表達的內容;第二次是經驗認知(又稱訴訟認知),它是裁判者運用經驗、邏輯、常識等對科學證據的證明力有無及大小進行的認識活動,是“科學證據采信”表達的內容。科學認知與經驗認知具有本質的差異,二者在認知思維、認知方法、認知邏輯和認知結果等方面存在巨大差異。這種差異決定了科學證據采信中法律認知思維與科學認知思維之間巨大的張力,這種張力并不會因為認知主體同時懂得這兩種認知活動的基本邏輯與認知規律[8],而有絲毫改變。兩種不同的“認知”因素先后影響到科學證據的采信,造成了裁判者不可能如同采信經驗證據一樣,僅僅依靠常識即可進行采信。這造成了運用經驗無法認知科學證據的疑難,可以稱之為科學證據采信疑難的“客觀”因素。這種影響主要是由知識的差異和思維方式的不同造成的,是科學證據采信疑難在認識論層面的體現,也是造成科學證據采信疑難的首要和基本因素。
“先進的法律制度往往傾向于限制價值論推理(axiological reasoning)在司法過程中的適用范圍,因為以主觀的司法價值偏愛為基礎的判決,通常要比以正式或非正式的社會規范為基礎的判決表現出更大程度的不確定性和不可預見性。”因此,許多學者認為,對證據的評價應當是,也僅僅是一種依靠經驗法則等在邏輯上進行的演繹推理,而不承認其中的價值判斷,或者將價值判斷僅僅限定在非常有限的范圍內,如非法證據排除規則、傳聞證據規則等有關證據能力的問題上。“法院經常把制作判決時所牽涉到有意識的價值判斷減少到最低限度,或予以掩飾。這樣做的原因,并不是故示神秘,或是想把法律偽裝成全然合理而且可以信賴的科學,僅憑邏輯上的推理就可以解決所有問題[9]”。事實上,在證據采信過程中,“評價”因素的存在和影響才是造成裁判者采信科學證據疑難的直接原因。所謂評價是指對價值進行評估、評定、比較、預測的觀念活動,是人們在觀念中把握某事物對自己和自己所屬的群體的價值的活動及其結果[10]。現代司法堅持證據裁判主義,而證據必須經過評價方能作為認定案件事實的根據,因此證據評價是認定案件事實不可或缺的環節。經驗證據的評價往往是裁判者在對證據認知的基礎上,運用經驗法則、邏輯法則等按照一定的評價標準進行判斷。與之相比,在科學證據的采信過程中,則存在著兩次評價活動:第一次是專家的評價。專家基于對科學證據的認知,對科學證據按照一定的評價標準(對己方當事人提出的糾紛事實是否有證明力及證明力的大小)進行判斷,進而選擇性地提出自己的傾向性意見。這種對科學證據的評價雖然不具有法律上的終局效力,但卻足以影響到事實裁判者的判斷;第二次是裁判者的評價。裁判者基于經驗認知,對科學證據的證明力有無及大小進行評價,提出自己對于科學證據的判斷,這種評價往往會對事實認定乃至司法裁判造成直接影響。由于專家無法對科學證據進行科學認知,專家的評價會對裁判者的評價造成直接的沖擊,使裁判者采信科學證據受到專家“主觀”因素的影響,科學證據的采信因此變得更為困難。這在英美法系國家的對抗制訴訟中表現得尤為突出,也是英美法系國家“法官偶爾也會自己指定并召喚一名或多名的專家證人出庭”的原因[11]。由于專家評價與裁判者評價在評價思維、立場、標準等方面存在諸多的不一致,專家的評價“人為”地增加了科學證據采信的困難。這是科學證據采信疑難的“主觀”因素,也是科學證據采信疑難在價值論層面的表現。
如果說由于“認知”因素和“評價”因素的影響使得科學證據采信產生疑難的話,那么二者的相互交織、相互滲透則使得這種采信變得更為復雜,這主要體現在認知與評價的關系之中。首先,認知與評價是互為前提、相互聯系、相互制約的。既沒有純粹的不包含認知因素的評價,也沒有純粹的不包含評價因素的認知。在科學證據的采信中,認知與評價是相互影響的,專家對科學證據的評價是建立在科學認知基礎之上的,裁判者對科學證據的評價則建立于經驗認知基礎之上。其次,正確的認知為評價提供了必要的條件,合理的評價又是認知達到真理的重要中介;認知的失誤會導致評價的失誤,反之評價的失誤也會導致認知的失誤。在科學證據采信過程中,專家對科學證據的認知失誤會導致專家乃至裁判者的評價失誤。同樣,評價的失誤也會導致認知的失誤:如專家對科學證據的評價失誤會導致裁判者的認知乃至評價失誤、裁判者對科學證據的評價失誤也會導致案件事實的認定失誤乃至司法裁判的錯誤。再次,認知與評價存在本質上的區別。認知與評價在結構、功能、形式、出發點、尺度等方面存在著客觀差異。這決定了二者在功能上的不同。在科學證據采信中,認知是對科學證據的本質、規律及發展變化的認識,而對科學證據的評價則是依據一定的標準進行的演繹推理和價值判斷。專家和裁判者既可以對科學證據解釋案件事實構成的變化發展及其內在聯系的事實進行認知,也可以對科學證據在案件事實和證據事實中的證據價值進行認知,但是,對科學證據在案件事實和證據事實中的證據價值只能進行評價。認知與評價具有不同的功能,受到不同的主客觀因素影響,這造成了裁判者在采信科學證據的過程中,必須在不同的思維方式之間轉換。這種轉換往往由于知識的欠缺、思維的固化、立場的不同而變得異常困難。其根源在于科學證據采信中認知與評價主體的分離。一般而言,裁判者對于經驗證據只需經過一次由認知到評價過程即可完成,這種“認知—評價”結構相對單一、指向明確,其評價主體與認知的主體具有同一和重合的性質,即認知主體與評價主體均是裁判者。而科學證據的采信則包含了兩次由認知到評價的過程,特別是裁判者的評價必須建立在專家認知的基礎之上,這就導致了認知主體與評價主體的相對分離,即由專家進行認知,裁判者進行評價。這造成了作為案件事實認定主體的裁判者不可避免地受到專家認知與評價的影響。即使不考慮專家因“當事人性”而從中作弊的可能,這種單純依靠他人認知與評價而做出的判斷也存在著偏離事實真相的危險。認知與評價因素的綜合影響使得裁判者不能對專家的科學認識進行正確的認知與評價,對專家基于科學證據作出的評價,裁判者也無法進行合理的認知與評價。
科學證據的采信疑難在于認知與評價因素的影響,這主要體現在科學認知與經驗認知的差異、專家評價與裁判者評價的差異、認知與評價的差異以及由于這些差異而造成的思維之間的張力。弄清楚這些差異所在,對于科學證據采信疑難的解決具有重要的啟示意義。在分析這些差異之前,必須首先了解科學證據采信過程中獨特的“認知—評價”結構。
裁判者對證據的認知與評價是相互滲透、交織難分的統一過程,這是由認識活動的本性決定的,人的認識活動必然包含著對認識結果的評價。在科學證據的采信過程中,存在著兩次認知和評價環節。首先是專家基于科學知識對案件事實構成的變化發展及其內在聯系的認知;其次是專家基于這種認知對科學證據的評價,即科學證據對于案件事實構成變化發展及其內在聯系有無證明力、證明力的大小等,顯然這種評價不可避免地受到專家立場的影響;再次,裁判者基于常識等對科學證據的內容進行經驗認知,確認科學證據的科學性、可靠性等;最后,裁判者基于對科學證據的經驗認知判別其對案件事實構成有無證明力及證明力的大小。至此,方能完成對科學證據的采信,這時科學證據的采信由專家科學認知—專家評價—裁判者經驗認知—裁判者評價四個環節組成。如果按照評價的存在形態劃分,科學證據的采信過程則相對簡化。評價有兩種基本的存在形態,一種是依附性的存在形態,一種是相對獨立的存在形態。前者是指評價服從于認知、從屬于認知,人們是為了更好地認知而評價,如科學研究過程中伴有的評價因素;后者則是指認知因素服從于評價、服務于評價,如裁判者對科學證據的采信。如果將科學證據的形成單獨視為一種認知,那么專家提出的意見或證言就是一種依附性的評價;而裁判者對科學證據的采信則是一種評價,此時裁判者對科學證據的認知屬于依附性的認知。那么科學證據的采信由(專家)科學認知—(裁判者)評價兩個相對獨立的環節構成。這與經驗證據的 “認知—評價”結構有著明顯的區別。經驗證據的“認知—評價”結構由裁判者的認知—裁判者的評價兩個環節構成。同時,認知與評價也并不總是同步的,有時認知在先評價在后;有時評價在先認知在后。在科學證據的采信過程中,認知與評價并不同步。在專家的科學認知環節,就是先有專家對可檢驗特征的普遍定理、規律和原理的評價,后有對案件事實構成的變化發展及其內在聯系的認知;在裁判者評價科學證據的環節,先有裁判者對科學證據的經驗認知后有裁判者的評價。據此,科學證據采信過程中的“認知—評價”結構具有如下特征:(1)存在兩次認知與評價環節。(2)認知主體與評價主體相對分離。(3)認知在先評價在后,認知是評價的基礎和前提。(4)認知與評價相互聯系、相互影響。科學證據采信結構上的這些特征,決定了科學證據采信的特殊性,也造成了其采信的疑難。明晰科學證據采信過程中的“認知—評價”結構具有重要的意義。如,在英美法系國家,往往通過將科學證據采信中的事實問題轉化為法律問題,通過法官的法律審查來淡化因科學知識和科學思維的缺乏對陪審團造成的不當影響。盡管這種刻意的“回避”并未取得明顯的效果,但對科學證據的采信有一定的借鑒和參考價值。在法官采信科學證據的過程中,從法律控制的角度審視,專家的認知、評價是法官認知與評價的前提和基礎。因此,科學證據的采信應將法律控制環節適當前移,從科學證據的生成過程開始進行規范和控制。
無論專家的評價還是裁判的評價均是主體性與客體性的統一,會受到一系列主客觀因素的影響。
2.2.1 主體性因素的影響
評價是一種能動的、創造性的主體性活動,一系列主體性因素在評價中具有重要作用。如主體的生理狀況、主體的社會角色、社會規范意識、主體特有的認知模式、主體的心理因素等。以上因素對采信科學證據具有重要的影響,其中文化傳統與認知模式的影響更為明顯。文化傳統決定了對科學證據的采信具有一定的依附性、盲目性和主觀隨意性。認知模式決定了對科學證據采信的最大困惑:評價離不開知識,特別是理性的評價主要依靠知識來進行,因此,評價主體掌握的知識數量和質量,在很大程度上制約著其評價水平和程度。某一方面知識的匱乏,就可能造成評價者在相應方面的“盲區”[10]。
2.2.2 客體性因素的影響
盡管對科學證據的評價是一個能動的、創造性的過程,具有鮮明的主體性,但它同時也具有客觀性,一系列客觀因素同樣對其具有影響和制約作用。首先,科學證據作為評價的對象具有客觀性。這可以從科學證據的內容和存在形式兩個方面得以明證。其次,科學證據是特定價值關系的反映,是價值決定評價,而不是評價決定價值。科學證據對案件事實的認定是否有幫助性、有何種程度的幫助是由科學證據決定的。再次,科學證據所運用的具有可檢驗特征的普遍定理、規律和原理的成熟程度決定了評價具有客觀性。最后,主體的認知程度也決定了評價的客體性。
2.2.3 主體性與客體性的統一
科學證據的采信是主體性與客體性相統一的過程。主體性因素和客體性因素均會影響到科學證據的評價。解決這些因素的消極影響,也就是解決評價的合理性和科學性的過程。當前科學證據采信疑難的直接原因在于忽視了評價的主體性、對評價標準存在不同程度的盲目性以及評價方法、程序存在的種種程式化、簡單化傾向,等等。
2.2.4 專家評價與裁判者評價的區別
盡管二者均屬于主體對客體價值的評估、評定、比較、預測的主觀活動,但二者的區別更加明顯。
(1)評價的形態不同。專家的評價屬于依附性的評價,裁判者的評價屬于獨立性的評價。
(2)評價所依據的認知類型不同。專家的評價是建立在科學認知基礎之上,裁判者的評價則以經驗認知為基礎。
(3)評價的標準不同。專家的評價標準是己方當事人的糾紛事實,裁判者的評價標準是案件事實。
(4)評價的立場不同。專家受主體因素的影響,其評價往往具有當事人性,這在英美法系國家的表現尤為明顯;裁判者的評價受到司法裁判的約束,更多的時候是中立性的。
(5)評價的效力不同。專家的評價僅僅是一種意見,其法律效力指向證據審查層面;而裁判者的評價具有法律效力,往往形成裁判事實。
從專家的評價與裁判者的評價比較,可以看出,裁判者審查的是摻雜著認知與評價雙重因素的以專家證言形式出現的科學證據,由于裁判者無法憑借經驗認知科學證據,因此裁判者更容易受到專家證言中評價因素的影響。
科學證據采信的疑難,還表現在認知與評價的比較層面。認知和評價作為主體對于客體價值的意識形式,都是主體對客體的反映。但二者屬于不同類型的認識,其區別有以下幾點。
(1)對象不同。科學證據評價的對象是證據的價值,而認知的對象則是科學證據本身的相關屬性。
(2)主、客體運行方向不同。認知是思維朝向對象的活動,主要遵循客體規律;評價則是對象朝向主體、主體以一定標準衡量對象的活動。在科學證據采信中,專家和裁判者的認知是否符合客觀實際,要看認識與客觀規律是否相符;評價則相反,主要看科學證據對于糾紛事實與案件事實是否有證明力及證明力的大小。
(3)形式不同。認識活動有感情與意志的參與,但主要是以理性思維形式反映客體,評價都包含著一定的態度、情感、意志等因素在內,往往影響價值對象的選擇及評價結果。
(4)出發點不同。評價是主體以一定的標準或尺度去衡量客體對主體的價值,其突出特點是主體性;而認知是從客觀存在的事實出發通過分析綜合抽象概括掌握事物及其本質與規律,其突出的特點是客觀性。
(5)尺度不同。認知活動必須從實際出發,使思想符合客觀實際,用的是客體尺度;評價必須借助一定的評價標準,看客體對主體是否有益,是否符合主體利益,用的是主體尺度。
(6)確定性不同。不同主體對同一客體的本質與規律的真理性認識,是相同的;而同一客體對不同主體的價值不相同,不同主體對同一客體的評價也不同,而且可能同真。
認知與評價的差異決定了法官采信科學證據的思維過程,既不能以認知取代評價,更不能離開認知空談評價。
通過以上分析,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科學證據的采信過程。科學證據的采信是裁判者對科學證據的評價活動。在評價活動中,評價主體、評價對象通過一定的評價標準結合起來的精神活動形式,就是評價結構。所謂評價結構,是指評價系統(由評價的各要素按相對穩定的組織方式和聯結方式結合構成)中各要素之間確定的構成關系。在科學證據采信中,對于科學證據的評價結構可以這樣理解,法官(作為評價主體)運用一定的評價標準對評價對象(科學證據)進行評價的過程。評價本身是一個過程,一個完整的評價過程包含價值感受、價值認知、評價推理、評價表達和評價反饋等環節和階段。在采信過程中,裁判者通過對專家證言(鑒定意見)的感知與認識,依據評價標準(證明力的有無及大小)進行推理,進而做出判斷和裁判。而在此評價過程中,由科學認知和訴訟認知之間的差異帶來的法律思維和科學思維的張力導致法官因缺乏科學知識而無法認知科學證據;由專家評價與法官評價之間的差異帶來的評價立場的差異導致了專家證言的商業化與案件事實認定精確化之間的張力;由認知與評價之間的差異導致了認知與評價功能的錯位。這使得法官對科學證據無法評價。
法官對科學證據的采信,本質上是一種評價活動。評價活動不可避免地受到評價主體、評價對象、評價標準等諸多因素的影響。法官對科學證據的采信具有自身的特有屬性。這種特有的屬性決定了科學證據采信不同于經驗證據的采信。裁判者對科學證據采信既要審其“然”,也要探究其“所以然”,這也是有的學者將命題與科學證據的符合稱為真的證明標準的原因[12]。
通過對科學證據“認知—評價”結構分析,比較科學認知與訴訟認知、專家評價與法官評價、認知與評價三對范疇的聯系與差異,對于科學證據采信問題的解決至少具有以下幾點啟示。
3.1.1 解決科學認知和訴訟認知的差異是解決科學證據采信問題的基礎和前提
科學證據采信的癥結首先表現為兩種認知的差異,解決這種差異是解決科學證據采信問題的基礎和前提。基于這一思路,科學證據采信問題可能通過對采信主體科學知識的補充和科學思維方法的訓練予以解決。認知差異的根本在于知識和思維的差異,對于法官而言,科學知識和科學思維的欠缺造成了認知上的困難,通過知識彌補和思維訓練可以較好地解決這一問題,這也是科學證據采信問題解決的基礎。如在現行司法體制下,對法官進行相關科學知識培訓,彌補這一不足;或在司法系統內部設立專家咨詢機構②專家咨詢人的設置,可能引起關于事實認定專有權的爭論,但此種爭論本文不做探討。,為裁判者提供相關科學知識的咨詢和解答,補充裁判者的科學知識。
3.1.2 解決專家評價和法官評價的差異是解決科學證據采信問題的有效途徑
專家評價和法官評價的差異是由一系列主客觀因素造成的,解決這種差異是解決科學證據采信問題的有效途徑。基于這一考慮,科學證據采信問題可以通過設置中立專家和構建采信標準予以控制。在影響科學證據評價的主觀因素中,評價立場、評價標準的差異最易造成科學證據可靠性的失真,對此可以通過設置中立專家人的方法予以解決,這在大陸法系和我國有著成熟的經驗,如鑒定人名冊制度等。同時,由于裁判者無法正確認知科學證據而造成無法合理評價問題,可以通過將認知對象標準化、規范化的途徑予以解決,即對科學證據所依賴的科學檢驗方法標準化與規范化控制,增強裁判者經驗認知的能力,為合理評價奠定良好的認知方式與方法。
3.1.3 解決認知與評價的差異是解決科學證據采信問題的根本
認知與評價的差異是造成科學證據采信疑難的主要原因,解決這種差異是科學證據采信問題解決的根本。基于此,可以通過對科學證據采信的主體、規則、程序進行完善,構建科學證據獨特的采信機制予以解決。科學證據采信問題的解決需要考慮整個證據評價過程中的各個認知與評價環節,防止認知與評價的功能錯位,這需要調動相關訴訟資源構建科學證據的采信機制。機制的構建需要從主體、標準和程序等基本要素進行思考。可以借鑒英美法系國家有關科學證據審查中關于證據能力和證明力分離審查的做法,通過完善證據采信機制的程序要素及關聯機制,合理的解決科學證據的采信問題。
從“認知—評價”的結構分析、比較來看,科學證據的采信受到一系列認知與評價因素的影響。解決科學證據的采信疑難,必須構建獨特的科學證據采信機制。通過科學證據采信機制構建,設立獨特的采信規則、采信程序,對影響科學證據采信的因素進行控制,使科學證據能夠發揮其在案件事實認定和司法裁判中的功能。在此,僅從宏觀的視角對構建科學證據采信機制提出一些基本思路。
3.2.1 科學證據采信機制的涵義
“機制”一詞,最早來源于希臘文中的Mēchanē,本意是指機器的構造及其運轉過程中各零部件由于某種機理而形成的因果聯系和運轉方式。后來,生物學和醫學等自然科學借此類比,用生物機制、病理機制等概念,表示有機體內部生理或病理變化中各器官之間的關聯、作用和調節方式。法學語境下的“機制”泛指一個系統中各元素之間的相互作用的過程和功能,用以說明研究對象由其內外有機關聯性形成的因果聯系和運轉原理,如證據審查機制等。據此,筆者認為科學證據采信機制可以這樣界定:科學證據采信機制是指在訴訟活動中,為查明科學證據的證據效力,由法官運用法律允許的手段和方法對科學證據的證明力有無及大小進行分析審查并最終進行認定的一系列制度和方法的總稱。
3.2.2 科學證據采信機制的要素及檢討
科學證據采信機制的基本要素主要有:主體要素、客體要素、內容要素、目的要素、程序要素、標準要素、環境要素、條件要素等。這里就主體要素、標準要素和程序要素作一下探討。
(1)主體要素。從認知與評價的結構分析可以看出,作為科學證據采信的主體,裁判者無疑是最為重要的因素,起著決定性的影響。對于構建科學證據采信機制而言,主體要素無疑是不可或缺和最為重要的。完善科學證據采信機制的主體要素,必須對現行主體進行必要的檢討。在國家審判權專屬和證據裁判主義的影響下,無論英美法系國家還是大陸法系國家,法官(包含陪審員)都是采信證據的唯一主體。這是人類訴訟經驗積累的結果,也是通過國家權力解決糾紛的必然要求。現代司法裁判中,法官的職責定位在評價證據、確定事實、司法裁判,然而面對科學證據,無論法官是否掌握了科學知識,其對科學證據的采信都顯得異常艱難。因此,必須對現行法官的概念進行重新審視。在科學證據采信中,有兩種途徑可以選擇,一是為彌補法官科學認知的不足而為法官提供專業知識的幫助,如設置專家咨詢人等;二是實行專業化法官,即對法官進行相關科學知識的培訓和科學思維的訓練,使法官成為相關領域的“專家”。筆者認為,第一種路徑在現實中的可操作性更強。要求法官成為相關領域的“專家”既無必要、也無可能。第一種途徑的合理性在于,法官從來不是也不應當僅僅是個體概念,將法官理解為組織更為合理,即將審判員、陪審員作為整體對待,在法院內部設立專家咨詢機構,由專家咨詢人對相關科學證據的原理、規范等科學認知內容(主要是科學性和可靠性)進行審查,由法官對科學證據的證據能力和科學證據的經驗認知內容(主要是相關性和幫助性等)進行審查,以此解決法官對科學證據評價的困難。
(2)標準要素。對科學證據的采信必須基于一定的標準。通過專家評價與法官評價的比較,科學證據采信標準所指向的問題主要是如何保障鑒定意見的可靠性。標準的設置既要解決專家評價的主觀性(當事人性)的問題,又要解決專家評價的客觀性(可靠性)問題。主觀性問題可以通過聘請中立的專家予以解決,而客觀性問題則必須設置明確的界限以防止可靠性失真。這可以從原理的科學性、檢驗方法的可信性著手。筆者認為,鑒于我國對原理的科學性有著明確的規定,因此科學證據采信的標準應著力于通過對各類具體的操作標準和操作規范的審查。
(3)程序要素。科學證據采信的程序要素主要是指對科學證據采信過程中的各個認知與評價環節進行程序設計和訴訟化改造,通過程序對可能影響認知和評價的主客觀因素施加約束,防止主體的主觀隨意性。筆者認為,在我國健全科學證據采信機制的程序要素,主要在于適當地引進英美法系國家的對抗因素。在采信中,依據認知與評價環節的影響,分別設置審前開示程序、審中詢問和質證程序、審后的評價說理程序。通過系統的程序設置對影響科學證據采信的認知與評價因素進行規范,保障裁判者對科學證據形成過程和證明力的合理、有效審查。
以認知與評價為視角的觀察與反思,僅僅是為了更好地采信科學證據的一種探索。然而,正如學者所言,科學最終將不僅僅完成對世俗世界祛魅的工作,而且也將完成事實認定過程中祛除常識的工作。它將會對傳統證明方式產生怎樣的影響,現在看來也許是個尚待證據學者求索的未知之謎[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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