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銀斌
國際關系學者具有學術研究與公共外交的雙重使命,兩者之間存在互為豐富和促進的關系。無論是國際關系研究,還是公共外交活動,心靈溝通是兩者的最高層次和境界。同時,對如何在公共外交活動中實現心靈溝通,袁明教授結合自身經歷和思考,給我們講述了若干頗具深意的故事。
柯銀斌:袁老師,您好!多謝您接受我們的專訪。公共外交是一個可以打通古今中外的大話題。但是,在做訪談資料準備時,我們注意到您強調過心靈溝通是公共外交的最高境界。這很有意思。國外理論中有“心靈政治”的概念,我還未聽到國內有人如此講過。能請您具體闡述一下嗎?
袁 明:一切心得皆從實踐中來。我覺得人都有相通的東西,關鍵是在交流時找到溝通的途徑。公共外交其實是在做這篇溝通心靈的大文章。2010年3月底,美國前國務卿賴斯博士來北京訪問。李肇星學長給我打電話,希望我找一位鋼琴彈得好、英語講得好的朋友一起參加晚宴。我就請了中央音樂學院的青年教師姚嵐。那天晚上,在釣魚臺宴會廳的燭光搖曳中,姚嵐先彈了一首肖邦的夜曲。當時賴斯坐在我的旁邊,聽得全神貫注,因為她的鋼琴造詣非常高,是業余里的專業水平。我告訴她,姚嵐是在廈門音樂學校接受基礎訓練,后來到英國皇家音樂學院深造,現在回國主要從事年輕鋼琴人才的培養。賴斯頻頻點頭,她已經進入了她十分熟悉的音樂世界。我想,以她的聰明,可能也多少在琴聲中進入一點她并不熟悉的中國世界。因為現在中國大地上發生的一切,和琴聲一樣豐富和生動。宴會臨近結束時,姚嵐在黑白琴鍵上彈起了《彩云追月》,這是王建中教授在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根據中國民間音樂改編的鋼琴曲目。賴斯從來沒有聽到過鋼琴上的中國樂曲,她被深深打動了。一曲終了,她激動地使勁鼓掌,連連問姚嵐關于作曲家的名字、樂曲的背景,并希望能得到曲譜。兩周后,我到斯坦福大學開會,順便給賴斯帶去了《彩云追月》的樂譜。在胡佛研究所的一間辦公室里,賴斯拿到樂譜就讀,說從來沒有想到還有鋼琴上的中國音樂。我告訴她還有很多,王建中教授就改編了幾十首。賴斯說下一次到中國訪問,要爭取練好《彩云追月》,和中國朋友四手連彈。她說還要爭取去廈門。她已經聽說,廈門鼓浪嶼上有一個鋼琴博物館,里面收藏著70臺世界名古鋼琴和百盞古鋼琴燈臺,世界少見。
這個故事對公共外交的啟示很多。肇星學長想到在晚宴上請中國鋼琴家演奏,就是一個好點子。還有什么能比打動人的心靈更有力的?樂曲是中國的,鋼琴是西方的,彈奏者是開放的中國和西方合作培養的青年鋼琴家,聽者是飽受西方文化熏陶的政治家和學者,千絲萬縷,心靈溝通的網絡就這么奇妙的形成了。
柯銀斌:真的很奇妙!不過,我理解這是一個很高的境界,需要許多因素在特定的時空中有特殊的聚合。更多的時候,我們還是需要做基礎的,為心靈溝通做知識鋪墊、信息鋪墊、人文鋪墊的工作。這樣理解對不對呢?
袁 明:是的。當今世界,有許多不同的文明形態,他們都從歷史深處一路走來。在信息不通、相互隔絕的時候,這些文明形態進行的是一種自我塑造、自我修煉、自我完善。現在信息交流大為通暢,閉門自我塑造是不行了,必須在全球格局里完成新的自我塑造過程。中國的歷史很長,但是在現代意義上的國際交往歷史并不長。中國了解世界和世界了解中國都不會是很輕松和容易的事。公共外交是在這個大背景下展開的,也可以說,是在為世界與中國的相互了解先架橋鋪路。
我再說一個例子。香港有一個專門以發達國家高端人士為目標客戶的旅行社。2002年,他們組織了一批退休美國政要、大企業家、金融家來中國旅行,人數近300人。組織者找到我,希望我給他們做一次關于中國的演講,以講中國文化為主。我答應了。沒有想到,過了些日子給我傳真過來演講的具體題目是“中國文化中的陰和陽”,而且說明要說北京是陽,上海是陰。這真令我哭笑不得。這個題目本身就有問題,說明對中國和中國文化不了解,但是如何應對就是更大的問題了。我找了一些有關的書來讀。《老子》中有一段話非常精辟:“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知道,西方人對數字是很敏感的,但是《老子》的“一、二、三”則不是簡單的數字,而是人生哲學、世界觀、宇宙觀。如何把這個意思用英文精確表達出來?我請教了北京外國語大學的梅仁毅教授。他幾乎不假思索,用非常流利的英文說:“One embraces two, two actually grows out of one, both apply to three and three produces everything.”我一下子找到感覺了。中國文化中的陰和陽不是對立的,分離的,而是渾然一體的,相互平衡的。
后來的演講很成功。我開始就直截了當地說,你們的題目有很大的知識趣味,但是用北京與上海來解釋“陰”和“陽”則簡單化了,容易誤導。你們是中美經濟交流中的重量級人物,悟性都非同一般。我們一起來試試走進“老子”。我告訴他們,“陰”和“陽”是中國文化中的一種密碼(code),需要我們不斷來破譯,正如西方在不斷破譯古希臘哲人的密碼一樣。他們聽得很認真,也很投入。演講結束后他們提出了不少問題,我能直覺地感到,他們是在試圖觸摸中國的精神層面。
所以說,挑戰來自對自身文化和他人文化的深入理解。我們和他們一樣,都是在經歷這個過程。大家都不容易。
柯銀斌:盡管不真正了解,西方人士還是帶著許多信息來看中國的。據我所知,其中不少信息是散亂的、不定向的,有的甚至是誤導的,有些是對中國的誤讀。這是不是一個困境呢?
袁 明:這是很大的困境。20世紀80年代初,我第一次走出國門,到美國加州伯克利大學做訪問研究。剛到第一周我就被邀請去參加一個“美國西部中國問題研討會”,上百人的會議,來的都是美國的中國研究專家,西雅圖、舊金山、洛杉磯,甚至猶他州、亞利桑那州等等的相關學者都來了。我的英語沒有問題,但是我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聽著這些美國學者們高門大嗓、充滿自信、滔滔不絕描述和評論中國的政治、經濟、社會、歷史和文化,我突然有一種極為陌生的感覺。他們講的“文革”,和我親身經歷過的“文革”完全是兩回事。他們做關于劉少奇的研究,我聽起來,劉少奇不像是中國人,成了外國人。事后分析,他們講述的中國,實際上是一個被美國化的中國,被美式思維、美式思想、美式語言符號、美式敘事方式組織起來的中國。這個經歷,雖然有其自身內容如美國人看中國的幻象成分,但是卻給我上了扎實的一課,即不能幻想美國人天生就理解世界,理解中國。他們自成體系、自我完善的力量大得很。問題是,如果這個體系離中國的現實越遠,它帶來的危害就越大。我始終認同這么一個基本判斷,即在中國和平發展的道路上,美國憑借它的力量,可以是最大的合作伙伴,但也可以是最大的麻煩制造者。
柯銀斌:是否從那以后您就特別注意與美國學術界的溝通?我注意到,1986年您在北京組織了第一次中美兩國青年學者的學術研討會。兩國學者在一起討論了一些需要一定政治勇氣和智慧的問題。我也注意到,參加那一次研討會的學者后來都成了中美關系研究中有建樹有影響的人物。這有1989年您與哈里·哈丁教授共同主編的《中美關系史上沉重的一頁》一書為證,這是中美學者對中美關系史做跨國研究的首部著作,在國際關系史和外交史研究上具有創新的價值。
袁 明:當時做的時候并沒有規劃得那么遠,只是覺得要加深彼此的理解,而且只能通過對話來加深理解。后來證明,只要大方向把握對了,事物的發展是有后勁的。
柯銀斌:2007年,您出任聯合國基金會中國董事。我在聯合國基金會的網頁上看到,基金會主席特納說:“袁明教授長期獻身于國際關系的研究,積極促進知識的傳播和全球的相互理解。這令人鼓舞,必將成為基金會的寶貴財富。”總裁威思對您的評價是:“袁明是一位杰出的學者,具有豐富的國際經驗。她在促進跨文化理解方面表現出的使命感將推動聯合國基金會更好地實現其目標:建立一個更加和平、繁榮和公正的世界。”依我看來,這兩段話一方面肯定了您的學者地位和使命,另一方面更加重視您在“積極促進知識的傳播和全球的相互理解”,這是否在公共外交的范疇之內呢?
袁 明:經濟全球化和世界政治的發展變化正在越來越深刻地影響我們的生活。權力向下轉移是一種發展趨勢。公共外交這個概念的出現和各國的實踐是一個很值得關注的大歷史現象,說明世界政治中權力向下轉移這一特點。世界政情復雜多變,究竟公共外交的內涵、基礎、邊界是什么?我想尚待實踐、探索和思考,這個歷史過程會很長。不過對于當代中國人來說,積極參與這種實踐十分重要。趙啟正主任在國務院新聞辦工作時曾經說過:“人類文化的相互影響是有益的,不同文化的互補是主要的,而他們的沖突是次要的,面對21世紀,中國人已經有了與全世界各國人民并肩前進的思想基礎和物質基礎,將以完全不同于1900年的觀念與姿態進入2000年。”這是一種大把握,大定位。從人類文明史的角度看中國和世界,我們就會發現,做心靈溝通這篇文章,其實是一個古老的命題。只是放到現代語境下,用公共外交凸顯出來,這是歷史和時代對我們的文明、智慧、能力的又一次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