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八年除夕(1883年2月7日),北京上空的小雪在黎明之際停了下來。本日太后感寒咳嗽,不召見臣工,只是把閱批過的奏折發(fā)給軍機大臣。翁同穌記日:“左宗棠密考、寶廷條陳,均當日發(fā)下,蓋不欲擠壓積至來年也。”過了早晨八時,軍機大臣就退朝散值了。
署理左副都御史張佩綸一早趕到位于宣南丞相胡同的軍機大臣李鴻藻府第拜訪,不遇。李鴻藻昨天因腹瀉沒有人值,明天的大年初一又是其生日,這些都是張佩綸探望的理由,他在留函中說:
佩綸退朝后趨詣中祝,公尤未歸寓,惟宜春益壽為頌。隸門下十三年矣,尚未一登堂為壽,……明日何時公暇,尚擬請見。新正必得衣冠一見,則此后可便衣奉謁耳。亦有三數(shù)語奉商。
張佩綸所要商量的,其實是翁同穌提到的“寶廷條陳”。
寶廷字竹坡,號偶齋,滿洲鑲藍旗人,禮部右侍郎。與張佩綸一樣,是“清流”的中堅骨干,被時人歸入“翰林四諫”。本年六月,他奉命擔任福建鄉(xiāng)試主考官,在試差結束,由水路返回北京的路上,發(fā)生了娶江山船女為妾的桃色事件。此事因明發(fā)上諭而轟動朝野,晚清名士李慈銘當天日記中這樣記錄:
寶廷素喜狎游,為纖俗詩詞,以江湖才子自命。都中坊巷日有縱跡,且屢娶狹邪別蓄居之,故貧甚,至絕炊。癸酉(1873年)典浙試歸,買一船妓,吳人所謂“花蒲輳頭船娘”也。入都時,別由水程至潞河。及寶廷由京城以車親迎之,則船人俱杳然矣,時傳以為笑。今由錢唐江入閩,與江山船妓狎,歸途遂娶之。鑒于前失,同行而北,道路指目。至袁浦,有縣令詰其偽,欲留質之,寶廷大懼,且恐疆吏發(fā)其事,遂道中上疏,以條陳福建船政為名,且舉薦落解閩士二人,謂其通算學,請?zhí)卣僭嚕狡躁悾藻X唐江有九姓漁船,始自明代,典閩試歸,至衢州,坐江山船,舟人有女,年已十八,奴才已故兄弟五人,皆無嗣,奴才僅有二子,不敷分繼,遂買為妾。明目張膽,自供娶妓,不學之弊,一至于此。
按李慈銘的說法,寶廷兩次奉派考官出京,都在浙江境內,與船妓墜人情網(wǎng)。第一次經驗不足,反被小姐算計,最后人財兩空。這次船娘雖在手里,丑聞卻被發(fā)現(xiàn),為爭取主動,他在途中連上《條陳閩省海防事宜疏》、《生員楊仰曾熟習兵法算學,請交北洋大臣差遣疏》、《途中買妾自行檢舉疏》三折,將私事夾在公事中,向朝廷坦白艷遇。李慈銘認為,從前寶廷以工部尚書賀壽慈認琉璃廠商人李春山妻為義女,對其猛攻,劾賀去官,現(xiàn)在自己形象更為不堪。所謂江山船,是明清時的一種妓船,航行于錢塘江上。傳說元末陳友諒兵敗鄱陽,朱元璋貶逐其部曲九姓之家屬于浙江嚴州建德一帶,永為賤民,不得上岸居住及與普通百姓通婚。此九姓子孫以舟船往來于杭州、嚴州、金華、衢州,捕魚運貨。迫于生活,多有以女為船妓者,傅粉施朱,淺斟低唱,江山船往往“南北倒行”,一而再、再而三,拖延時日,舟中客醉于酒,惑于聲,迷于色,在溫柔鄉(xiāng)蹉跎時光。但逢場作戲之后,還要談婚論嫁,則可看出寶廷的癡迷程度。
寶廷是活躍的“清流”健將,在當時代表社會的道德良心。寶廷又是大名士,在生活上風流倜儻,率性自為,據(jù)說“特鐘情于漢婦之纖足”。他以副部級官員之尊出差,卻不思檢點,鬧出緋聞,不得不自行檢舉。除夕之際,慈禧身體不適,沒空理論,軍機處就按例代擬了諭旨:
寶廷奉命典試,宜如何柬身自愛,乃競于歸途買妾,任意妄為,殊出情理之外,寶延著交部嚴加議處!
寶廷此時尚未到京,張佩綸不明詳情,焦慮地向清流后臺李鴻藻打聽情況,自在情理之中。當日,他又寫一函給李鴻藻,指出:
竹公器小易盈,可為太息。痛恨其意,方援子卿胡婦、澹庵黎娃以自解,真謬妄也。圣恩僅于嚴議,已為寬典矣。
函中子卿即蘇武,在匈奴時曾與胡婦生子。澹庵為南宋抗戰(zhàn)派名臣胡銓,在被秦檜貶謫嶺南后,愛上名叫黎倩的美女。這兩個典故,寶廷在自劾的奏折中引用,張佩綸認為謬妄。十二天后,清廷依部議將寶廷革職。從此寶廷芒鞋竹杖,載酒游山,日以吟詠消遣,最后貧病而卒,成為清流中第一個隕落的明星。
關于寶廷娶江山船女的故事,野史中多有流傳,其前后細節(jié)卻不清楚。左宗棠1883年在給徐用儀的信中提到:
寶竹坡途次不檢,致成笑柄,奉旨切責落職,咎由自取,夫復何言!惟在浙時聞浙人言,前竇東皋先生光鼐視學浙江時,官吏憎其清嚴,亦曾以船政敗其素節(jié)。以此知浮名累人,失足即同瓦裂,不容不慎也。竹坡此事先后同符,殊為不值。然自行舉發(fā),猶與怙過欺飾者究勝一籌。友朋交誼,應于有過中求無過。
信中提及的竇光鼐,為乾隆七年進士,官至左都御史,上書房總師傅,曾經三次擔任浙江學政。左宗棠提到其“視學浙江時,官吏憎其清嚴,亦曾以船政敗其素節(jié)”的內容不詳,但左認為竇光鼐是被人做局,而寶廷“此事先后同符,殊為不值”云云,則代表了當年大員中的一種看法。
李伯元在《南亭筆記》中說:
宗室竹坡學士寶廷,某科簡放福建正考官,復命時馳驛,照例經過浙東一帶,地方官備封江山船,送至杭州。此船有桐嚴妹,年十八,美而慧。寶悅之,夜置千金于船中,挈伎而遁。鴇追至清江,具呈漕督,時漕督某,設席宴寶。乘間以呈紙出示寶日,此事無須老兄費心。由弟自行拜折,借用尊印可也。未幾奉旨革職。
在李伯元的筆下,江山船上的特殊服務是由浙江官員提供的,這與左宗棠的懷疑是一致的。
十一年后的1890年,寶廷去世,他的朋友陳寶琛曾寫《哭竹坡》一詩:
大夢先醒棄我歸,乍聞除夕淚頻揮。
隆寒并少青蠅吊,渴葬懸知大鳥飛。
千里訣言遺稿在,一秋失悔報書稀。
黎渦未算平生誤,早羨陽狂是鏡機。意思是說,寶廷很早就看出來清流必將衰亡的宿命,攜美女退出政壇,不僅不算錯誤,竟是勘破天機。詩中“黎渦”即酒窩,典出胡銓攜黎倩從貶地北歸途中所寫詩句:“君恩許歸此一醉,旁有梨頰生微渦。”
張佩綸在《故禮部侍郎宗室竹坡前輩挽詞》中也說:
使車私置婢,少戇莫交譏。
北里聊污拔,南山遂拂衣。
先幾能脫禍,晚節(jié)自知常。
社稷忠謀固,桑中罪亦微。
這些悼亡詩,其實是在感慨故人自我放逐的同時,結合自己命運曲折發(fā)出的喟嘆。但到更后來,黃溶在《花隨人圣庵摭憶》中說:“竹坡當日以直諫名天下,闕后朝局變,亟以納江山船妓案自污,遂棄官入山。”一樁緋聞,被野史作者看成是深思熟慮后設計的保全自身的政治策略,顯然就有點不準確了。
寶廷是以自污的方式急流勇退嗎?非也。筆者從收藏于上海圖書館的張佩綸未刊信函中發(fā)現(xiàn),除了前引張佩綸二信之外,光緒九年正月十三日(1883#2月20日),張佩綸又有致李鴻藻的第三封信,作為重要旁證,可以幫助后人揭破真相:
今日過竹公,然而不見。其世兄云,微有悔意,謂負圣母、負公又負二三同人也。
對于寶廷不爭氣,當年最痛心的,其實是清流自身。弄清真相,也是他們的迫切需要。此信透露,寶廷回京后拒見上門探訪的張佩綸,卻對兒子流露出幾絲后悔,說是對不起慈禧太后、李鴻藻和二三同人。寶廷納妾,其實就是他放浪形骸的名士做派。寶廷曾作《題焦山文文山墨跡》云:
文山歌正氣,千秋仰忠烈。
聞其未陽時,頗不拘小節(jié)。
始知多情人,乃能有熱血。
遺跡留名山,墨瀋永不滅。
說文天祥雖然以正氣歌千古不朽,但早年私生活也很浪漫,所謂“始知多情人,乃能有熱血”,恰是他自己名士心態(tài)的真實寫照。據(jù)說寶廷還作《江山船曲》,有“已將多士收珊網(wǎng),何惜中途下玉臺”、“那惜微名登白簡,故留韻事記紅裙”、“本來鐘鼎若浮云,未必釵裙皆禍水”之詩句,流露出寶廷的率真隨性,顯然未必有更加深刻的謀劃。當年,狎妓納妾是官場的普遍風氣,但狎妓又為道德綱常所不許。學者王維江先生曾分析說,狎妓的吸引力,也許正在于“不許”。因為“例所不許”,狎妓才會遇到一些周折和意外,這也正是狎妓的魅力所在。至于狎妓之后,是否可以化解后遺癥,則要看個人官場的人脈背景和朝廷政策寬松尺度的掌握。同一件事,有的人干了沒事,有的人干了是小節(jié),有的人干了則丟烏紗帽。什么原因?官場機緣加個人運氣而已。他指出,寶廷被人目為“清流”中的“四諫”之一,風頭正健,下筆也狠,得罪了不少有頭有臉的“粗才俗吏”。報復的目光隨時都在搜索證據(jù),此時納妓為妾,正是授人以柄。作為道德良心的“清流”,恰恰在道德良心上出了問題,轟動效應是可以期待的,革職自然也是必然的。
綜合各方記載,我們大體知道,寶廷看中的船妓面有麻點,年已二十六七,故李慈銘曾作詩嘲諷“江山九姓美人麻”。寶廷回京后,“朝論大嘩,致侍郎自行檢舉。朝命未下,寄頓麻美人于客店,不敢即以入府,蓋侍郎府第舊王府也”(《寶廷:好色而不好貨》)。麻美人姓汪,名檀香,待到風波過去,寶廷將其娶入府中。
寶廷大公子壽富所編《先考侍郎公年譜》謂:
光緒九年正月,公罷職,納妾汪氏。春游西山,夏游靈光寺,游昆明湖。秋游西山,返宿靈光寺。季子康壽生。
康壽是不是汪氏所生,《年譜》中沒說,這給后人留下了想象空間。寶廷敢愛敢恨,雖然對張佩綸說有“悔意”,但依然抱得美人,退隱江湖。
寶廷的后半生,流連京郊景色,筑室西山,間往居之。樵夫牧豎,久之皆相識,卻不知其曾為卿貳。寶廷家貧,客至,常不能具酒食。朋友周濟的金錢,到手即沽飲,或贈更貧者。他在西山八大處的靈光寺題壁:
壯志豪情一律刪,怡然終日總歡顏。
攀巖自詡身猶健,照水方知鬢已斑。
世上難沽常醉酒,人生能得幾年閑?
邇來盡享無官福,四月之中四入山。
兩年之后,張佩綸馬江兵敗,遣戍張家口。光緒十一年三月初四日(1885年4月19日)到達北京。二十日(5月4日),寶廷與張佩綸見面,作《立夏前一日送張幼樵之軍臺》,全詩是對清流由勃興到衰滅的回顧。寶廷說:“圣朝開言路,講幄有四友。忽忽六年間,凋零怯回首。”“豪杰喜罵人,得禍此居半。勢盛隱銜恨,時失顯罹患。”“送君出塞行,花下同傾杯。可憐兩枝花,盡被東風催。”到了失意的時候,大家更感到當年的豪情和搏擊,不過如一場春夢。“回思花始盛,曾賴風吹開。東皇豈有心,物候應天時。”他們曾是政治的積極參與者,又是政治操縱者的工具,等到看清這一點,他們也退出了政治舞臺。
這年六月二十七日(8月7日),翁同穌游西山八大處,看到了寶廷的題詩,亦題一首,補于壁后:
袞袞中朝彥,何人第一流?
蒼茫萬言疏,悱惻五湖舟。
直諫吾終敬,長貧爾豈愁。
何時楓葉下,同醉萬山秋。
顯然,翁同龢對寶廷的際遇還是滿懷同情的。
寶廷對于自己的放浪形骸其實是后悔的。光緒十四年(1888)秋,長子壽富中舉,他作詩云:
老病疏家教,慚聞子舉鄉(xiāng)。
國恩今始受,父過汝休忘。
海內乾坤仄,人生歲月忙。
詩書希有用,干蠱豈文章。
詩中,他對兒子提到“父過汝休忘”,在另一首詩中,他甚至提到“吾過賴汝補”。這里已沒有名士的矯情,流露的是一個失意的父親對兒子成長的期望。
費行簡記載:“予后見于京師劇館中,已憔悴,霜雪盈顛矣。然尤娓娓道其近作。已而同入酒家,飲亦盡十余斗。后聞其中酒臥道中,冒寒歸,競病卒。其妾楚楚有林下風,侍廷尤勤懇,先死。”而按照壽富所編《先考侍郎公年譜》的說法,寶廷于光緒十六年十一月十三日(1890年12月24曰)因感染瘟疫而去世,似與飲酒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