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晚的致意

應該說我與黎澍先生并不認識，但也不是沒有照過面。1978年6月初在天津召開全國史學規劃籌備會，這是“文革”之后規模最大的一次全國性史學會議，出席者有兩三百人，史學界幾乎所有的耆老在經歷了磨難之后，能來的都來了。我當時已年過不惑，但屬于“少年”，當時像我這樣的與會者為數很少。我在會上有個發言，正好由黎澍先生主持。我走上臺時，他招手讓我過去。他坐在發言臺的一側，我俯身到他面前，這是我與他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照面。黎澍先生給我留下的印象是胖胖的、圓臉、光頭。當時規定每人發言不得超過30分鐘，前邊有幾位先生發言超過時間，他便不停地遞條子請結束。但他卻悄悄地對我說：“你放開講，時間不限。”我頓時感到有一只有勁的手在推著我向前。

1978年和1979年我發表了三篇多少有點轟動效應的文章，我也因此名噪一時。事后我才知道這三篇文章后邊的主要推手是黎澍先生。先生在世時，我曾多次想前往拜謝，但我是個鄉巴佬，比較怯生，猶豫而止。待到先生作古之后，我每想起此事，都感到有缺，也是終生的遺憾。有一次我與徐宗勉先生(曾任《歷史研究》雜志主編)談起此事，徐先生說，黎先生非常平易近人，很愿意與年輕人交往。這更增加了我的遺憾。

一、《打碎枷鎖解放史學》一文在大會上發言與刊出

1978年初夏的一個星期天，學校值班室(離我住處很近)的熟人跑到我家，說有北京長途電話。我一時很納悶，誰會給我打電話?一接電話竟是《歷史研究》副主編丁偉志先生。他先問我接到開會的特邀信沒有?我回答接到了(我為什么會受到“特邀”，以后有機會再說)。他又問，你最近有沒有批判“四人幫”的文章?真湊巧，我正好寫完一篇，題目就是《打碎枷鎖解放史學》，他即刻回應：這個題目挺好，能否在會議上發言?我說，得請你們看看，是否合適?我隨后把打印稿寄給丁先生，很快得到答復，說可以用這個稿在會上發言。

現在回頭看，文章的八股氣自不待言，但在當時還是有沖擊性的。打倒“四人幫”之后批判文章多多，我也寫過幾篇，主要批所謂的“影射史學”，就史學界而言，還沒有針對“史學革命”進行正面清理。過來人都知道，那個時期是“兩個凡是”時期，凡是偉大領袖的言行都是神圣的，作為我這樣的普通老百姓更是不能稍有異議的，而“史學要革命”就是最高指示。“文革”初期，1966年6月3日的《人民日報》社論就是《奪取資產階級霸占的史學陣地》，文中傳達了“史學要革命”的最高指示。由此可以看到“史學革命”在“文革”中占有多么重要的地位!不把“文革”中的“史學革命”打碎，史學就不能從桎梏中解放出來。我的文章不能不既要投鼠，又要忌器，現在看來荒唐、可笑。其實時下在體制內仍有“忌器”問題，可況當時!

不管這篇文章有多少缺陷，但在當時對沖決“史學革命”起到了一定作用。由于黎澍的特別關照，我的一萬多字的文章在會議上讀畢，占用了超量的時間。我的發言在會議上引起了多數人的共鳴，我這個二十多年的“老”小助教，一下子引起與會者的關注。

發言之后，丁偉志先生立即約稿，丁先生等大編輯們進行了一些文字修飾，在《歷史研究》1978年第8期全文刊出。

這篇文章的刊出首先是丁偉志先生垂愛，從黎澍先生的囑言推測，肯定是黎澍先生最后拍板。文章雖然拐彎抹角，人們不難看出是“打著紅旗反(主要是“反思”)紅旗”的。

在當時的思想解放思潮中，黎澍先生是史學界的引領者之一。他的一篇文章對我有著極為深刻的影響。1977年10月初，遼寧大學舉辦了一次學術討論會。黎澍先生雖沒有出席，但提交了一篇論文，由蔡美彪先生代發言。題目我記不太清了，主旨是反思和批判封建主義在現實中的影響問題。黎澍先生的文章在會上引起強烈震動，反對者近似“怒斥”，贊成者相對含蓄，多數保持沉默，我估計沉默者是心有余悸而內心是支持的。這與當時的政治形勢大體相符。對這個問題我不能說沒有一點思考，但遠沒有黎澍先生那么深刻和系統。因此對我依然有啟蒙意義，這對我研究政治思想史有方向指導意義。

二、《關于歷史發展動力問題》在大會上發言

1978年6月全國史學規劃籌備會上我的發言雖然有一定影響，但我感到遠沒有深入，沒有揭示出問題的本質。“文革”以及文革以前種種“左”的東西其理論依據究竟是什么?史學領域為什么越來越左?我先解剖自己為什么跟著跑?就我自己來說，最根本的是對絕對化的階級斗爭說深信不疑；對全部文明史就是階級斗爭史，以階級斗爭為綱，階級斗爭年年講、月月講、天天講，我都接受。可是“文革”中的許多事讓人心煩、討厭，然而都是在階級斗爭旗幟下進行的，階級斗爭的調門越高，事情越亂，我逐漸萌生疑念(我有1976年的日記可證，希望能有機會公開，為我輩當時的心情提供一點參考)。史學規劃籌備會之后，我感到無論如何應從鐵桶式的階級斗爭說的籠罩中走出來。然而在當時的氛圍下還是有“危險”的，因為當時的口號是“抓綱舉目”，“綱”依然是階級斗爭說。在這種局勢下，就有個如何切入的問題。經濟學界、哲學界有一批文章為“四人幫”批判的“唯生產力論”翻案，但還沒有直接涉及極端的階級斗爭說。不沖破這個桎梏，很難走出樊籬。但從哪里人手，很費心思，既要點出要害，又要能在體制內的刊物上發表，想來想去還只能是“打著紅旗反紅旗”。于是從“關于歷史發展動力問題”作切入點展開論說。文章的核心觀點是要把階級斗爭是歷史發展的根本動力說往后移，置于次要位置。整個夏季，我與王連生同志合作，投入全部精力撰寫這篇文章。我們依據馬克思、恩格斯有關論述，提出“生產斗爭是一種普照的光，是歷史發展的根本動力，是一切歷史變革的終極原因”。當時的人都能看明白，我們在向占絕對統治地位的極端化的階級斗爭觀念發出質疑。

1978年10月寫就初稿，當時的刊物很少，投給誰呢?誰敢用呢?會不會給自己招來麻煩?我們反復掂量后，多少有點“豁出去”的精神，最后決定投給人民大學的《教學與研究》。出乎我們意料的是，很快收到了王思治先生的回信。王思治先生是我們這一輩很有名氣的少壯派史學家，他的多篇文章我早就拜讀過。但我與王先生并不認識，也不知道他在主持《教學與研究》。他的來信使我們受到鼓舞，他肯定了我們的思路，認為是一個非常重要的值得討論的問題，并提出了一些修改建議。在寄回的原稿上，還有與他筆跡不同的其他人的批語和建議，說明初審的不止王先生一人。我們采納了他們的建議，又進行了較大的修改，到12月完稿。很快在1979年第2期發表，同時加了如下的編者按語：

本文作者認為，社會歷史發展的根本動力是生產斗爭或生產活動，并論述了生產斗爭和階級斗爭的關系、生產力如何直接作用于上層建筑的某些領域等問題。所有這些問題，是很有意義的，需要認真深入地研究，從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上完整地準確地領會馬克思主義的有關論述。我們希望哲學和史學工作者進一步探討這些問題。

就實說，我們的文章的確涉及了當時流行的諸多理論問題，“編者按”中特別提出的兩點的確是我們的核心。把階級斗爭“降位”，又說上層建筑不都是階級性的，顯然與當時的主流觀念相違背，能沒有“危險性”嗎?這里附帶說一句，就目前學界諸多人幾乎只字不提階級性的思潮而言，我個人倒認為應適當注意階級斗爭(包含階層、利益集團等)是歷史發展的動力之一的意義，對上層建筑某些階級性問題也應關注。

正待《教學與研究》發稿時，全國史學規劃會議定于1979年4月初在成都召開，會議籌備組向全國有關單位發出征稿啟事。我們冒昧地把稿子也投寄給了會議籌備組。會期臨近時通知我在大會上發言。會議前南開一行五人隨鄭天挺先生先到西安訪問，但車票緊張，老先生乘車去成都，我與另一位少壯改乘飛機。由于秦嶺氣候原因飛機延期，沒有按時到會，影響了大會發言人安排，給主持者增添了麻煩。恰在我們之前，大批北京與會者所乘的飛機騰空之后，在北京上空盤桓一個多小時，又在北京機場降落。飛機降落后，一看周圍有多輛救火車和救護車，原來是起落架出了故障，幸而有驚無險，大家互相道賀。我們雖把飛機改期的事電告了南開先到的先生，沒有想到電報在我們到達之后才送來，引發他們不安，往南開打電話詢問，把我妻子急壞了。會議上一些人傳言我們的飛機出事了，引起熟人的擔心，待我們安全到達后，才松了一口氣。我已經錯過發言機會，但鉛印稿已發給出席者，見到一些熟人，他們還是很關注我提出的問題。隨后，秘書處的負責人(一位女同志，好像是中國社科院歷史研究所的科研處處長)通知我：“你和王戎笙先生的發言不在大會上講了，鉛印的發言稿也要收回。”我當時摸不著頭腦，感到出了問題，有些惴惴不安，聽說是北京傳來了有關“原則”的講話，擔心我與王戎笙先生的文章“出格”，引起麻煩。可是第二天，還是這位女同志又通知我，仍然要在全體會上發言。從會議安排上看是臨時增加了一次全體會議。

正在開會之時，我們的文章在《教學與研究》第2期刊出；王戎笙先生對農民起義、農民戰爭是歷史發展的真正動力質疑的文章不久在《光明日報》刊出；戴逸先生的發言也有一大段對階級斗爭是歷史唯一動力說進行質疑，后來在《歷史研究》刊出。顯然，戴逸、王戎笙和我的發言是會議組織者經慎重考慮后安排的。黎澍先生是會議主持者之一，我相信他肯定是其中的重要推手。

會議之后，在史學界展開了一場關于歷史發展動力問題的大討論，各地舉辦了多場專門討論會，報刊發表了一百多篇文章，呈現了“文革”后第一輪百家爭鳴局面。后來中央黨校出版社遴選了二十幾篇文章，出版了《關于歷史發展動力問題討論集》。近幾年幾位先生在總論三十年來史學進展時，都把這場爭論視為沖破禁區、走出教條主義的一次重要的認識分水嶺，給予了充分肯定。但稍感遺憾的是沒有點出引起爭論的三篇由頭文章。

現在回頭看我們的文章，無疑有很多缺陷。我自己的看法后來也有很多變化。但有一點值得欣慰，這次討論打破了神圣的禁區，極端化的階級斗爭說被多數學人拋棄或邊緣化了。

就我們的文章能刊出來說，首先要感謝王思治先生與《教學與研究》的諸位編輯；能引起史學界的大討論，肯定有黎澍先生的推動。

三、《論秦始皇是非功過》一文的刊出

在傳統的思想文化中史政論很發達，作為帝王好壞的兩級性符號有唐堯虞舜和桀紂。秦始皇、曹操等也是突出的符號性的人物。在現實的政治爭斗中，反對派和異議人士常常以“秦始皇”比喻領袖。于是秦始皇也就超出歷史人物而成為一個現實的政治話題。

我在“批林批孔”時講過秦始皇。我沒有任何“內線”，不過也知道領袖多次以秦始皇自喻，從小道消息中還聽說“勸君少罵秦始皇”的最高指示。我當時相當迷信，總的來說我是緊跟風向的，不過我對梁效、羅思鼎的文章并不完全贊成。根據歷史事實和階級分析方法，我除充分肯定秦始皇外，也對秦始皇進行了一些批評。1973年我寫成一篇稿子在《南開大學學報》復刊號上刊出。沒有想到，當時的政治要求是不能對秦始皇進行一點點批評的。學報剛剛印出尚未發行，正趕上新一輪反回潮的大字報，我不知怎么回事，學校行政樓的大字報向我開火，不僅批評我對秦始皇的看法，由我主持編寫的《中國古代史稿》因說了幾句孔子的好話，也捎上了。還批評我主張“百家爭鳴”，反對意識形態領域的無產階級專政等。后來知道是教務處主管文科的幾位熟人寫的。大字報引起了領導的關注。學校黨委書記找我談話，對我進行批評幫助，說我缺乏政治敏感，覺悟低，要我作檢查。開始我還抗辯了幾句，但領導倒很耐心地曉以利害，我也只能乖乖就范。我的檢查文字寫在內部鉛印《中國古代史稿》“后記”中。學校領導的態度與大字報還真是有別，領導同志一面批評，一面保護，把新印的八千份學報一本不留送到造紙廠。為避開反回潮的風頭，1974年春節過后我被安排到農村勞動，事情就這樣結束了。1977年《南開大學學報》為了“還債”，把我的稿子又刊登出來。時過境遷，我這個人依然是糊涂，“批林批孔”時期寫的東西，即使調門與羅思鼎、梁效有所不同，但我也沒有覺悟到對抗的地步。當時的文字藏都藏不及，我怎么競同意再刊出?糊涂!后來在我寫的《打碎枷鎖解放史學》一文中雖有一段文字論述，提出應該把秦始皇還給歷史，但也沒有說透。于是感到有必要再寫一篇論秦始皇的文章。由于材料比較具備，又請王連生與我合作，時間不長就寫成了。1978年冬季作為自流稿寄給了《歷史研究》。我不諱言，在當時環境里，寫秦始皇也不可能避開上邊說的敏感問題，但我們還是以歷史事實為依據進行論說的。

我沒有想到，文章很快就在《歷史研究》1979年第2期刊出了。隨后編輯部就收到一些讀者來信，其中有多篇是進行政治批判的，說我們包藏禍心、含沙射影、心懷叵測等等，矛頭所向，明眼人一看就知，有本事何不把秦始皇換成某某，文章的險惡用心是“砍旗”。就實而論，我們沒有“砍旗”之意，但在當時的語境里，也不能說沒有“降旗”的效果。那時我們還不知道有“馬克思加秦始皇”的駭世之語。就這個意義來說，其含義太大，事關大局，對秦始皇的認識還真得應繼續深入下去。

事后我與龐樸先生說到發稿的事，龐公當時是《歷史研究》編輯部負責人之一。他告訴我，是他初審后建議采用的，但這篇稿子可能會引來麻煩，他不敢簽發，于是請黎澍同志裁定。黎澍看后說：發稿，有問題我負責!參與審定的還有《歷史研究》副主編李學昆先生，原來題目不是《論秦始皇是非功過》，這個題目是李先生改定的。

這三篇文章在收入我的集子《洗耳齋文稿》時，歸入“歷史認識論”部分。歷史認識是一個復雜的問題，其中有很多因素構成，既有社會環境、歷史背景、話語環境、社會思潮等等的制約與影響，也有個人的種種因素。我這個人總的來說是體制內的和主流意識形態范圍內的一個歷史工作者，但又是一個有點疑問和想搞“修正”的人。“文革”乍起，我就被群眾揪了出來，起初是“準牛鬼蛇神”，被編入“中間組”(不準革命，聽候處理)，革命派奪權之后，還真的當了幾個月的“牛鬼蛇神”。我的罪名2--就是修正主義苗子。平心而論，我沒有能力、膽識和相應學識真正進行什么“修正”，只不過是提出一點疑問而已。上述這三篇文章就是在想走出來，可又有“兩個凡是”作緊箍咒的特殊時期所作的一些思考和提出的疑問。以現在的眼光看，這幾篇文章什么都算不上，但自己仍有點敝帚自珍，因從那個時期說，對推動史學的認識從禁錮中走出來多少起過一點作用。從歷史過程看，也不無意義。

最后我要回到標題。這幾篇文章能刊出和在大會上發言，有多位先生的幫助，而黎澍先生是有力的推手。黎澍先生已經作古，文中提到的其他先生都還健在，三十多年來我沒有向他們說過一句致意的話。日月如梭，我也年過古稀，現在才說一聲致謝，實在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