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介石與辛亥革命

辛亥革命是中國現(xiàn)代史上的一件大事，蔣介石是中國現(xiàn)代史上一個繞不過去的重要人物。一百年前的辛亥之年，蔣介石不過25歲。他在這場革命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做過哪些事情?腦子里又裝了多少革命思想?關于辛亥革命的著作文章可謂汗年充棟，對這些問題則語焉不詳。究其原因，青年蔣介石當時還是個默默無名的毛頭小伙，所留信史十分有限，而有限的史料又十分難尋。因之，研究者受制于史料，無米難炊。本文綜合日本和中國臺灣有關資料，結合當時與蔣共事者的回憶，試圖揭開這段塵封的歷史。

一、刺殺劉師培未遂之秘

蔣介石“刺陶”廣為人知，但鮮為人知的是，他之前還參與謀刺過另一個名人——晚清文化名宿劉師培。

武昌起義爆發(fā)前，入主中原兩百多年的大清帝國已步入風燭殘年，風雨飄搖。當南中國的革命活動風起云涌之時，蔣介石正就讀于日本東京振武學堂(士官預備學校)，嗣后進入日軍部隊實習。此外，蔣介石還有另一個身份一同盟會會員。他每年放假回國，都會到上海找他的入會介紹人陳其美，從事一些秘密的革命活動。不過，蔣介石只是一個普通的學生會黨，所做的無非是一些跑腿打雜的小事。蔣介石三回上海，總算趕上一件大事，即參與謀刺內奸，也是晚清著名學者的劉師培。

劉師培曾醉心民族革命，改名“光漢”(光復漢室之意)，是“岳王會”的發(fā)起人之一，后又參加了光復會和同盟會，參與過刺殺廣西巡撫王之春，有“激烈派第一人”之稱。及后，劉師培在東京看到同盟會鬧分裂，“遂大悟往日革命之非”，對革命產(chǎn)生失望情緒，與革命漸行漸遠。及后，兩江總督端方利誘策反了劉妻何震，何震又把“外恨黨人，內懼艷妻”的丈夫劉師培拉下水。1907年冬，劉師培夫婦到上海正式向清廷投降，當起了清廷在革命黨內的線人。

安慶起義后，各地革命黨加緊活動。上海同盟會員陳其美、張恭、王金發(fā)相約在天保客棧開會，商討起義事宜。劉師培的叛徒身份尚未暴露，遂輕易探得這一消息并告密于端方，致張恭被捕。陳其美與王金發(fā)僥幸得脫后，決定營救張恭，并查處內奸。蔣介石于1911年夏休假回到上海時，劉師培告密一事已經(jīng)查實，遂受陳其美之命協(xié)助王金發(fā)鋤奸。對此，《蔣總統(tǒng)秘錄》記載道：

當四川省掀起保路運動的1911年夏季，高田的軍事留學生們，正好獲得了較長期間的休假。蔣總統(tǒng)立即回到上海，往見陳其美，雖然假期不多，但在這個時候還是參加了營救給關于牢獄的同志張恭，和計劃暗殺出賣了張恭的劉光漢、何震夫婦。

蔣介石在日軍部隊當實習生，整天洗馬喂馬，幾次回上海干的也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一直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他現(xiàn)在受領刺奸任務，自然視為大好良機，故十分興奮、十分珍惜、十分賣力。然而，時在美國籌款的孫中山不支持陳其美搞暗殺活動。孫中山認為，暗殺有三大壞處：一不足以促成倒清大業(yè)，反而容易暴露起義計劃；二會犧牲黨內優(yōu)秀同志(孫中山有這種想法當與汪精衛(wèi)刺殺載灃未遂被捕有關)；三有損外國人對革命黨的印象，影響自己在海外籌款。另一方面，蔣介石假期將滿，只好離開上海回日本繼續(xù)當兵。

蔣介石在謀刺劉師培的行動中具體做過什么只有兩個人知道，一是王金發(fā)，二是陳其美。然而，他們都于1915年死難，蔣介石的殺手表現(xiàn)遂無從知曉。不過，蔣介石日后從未向旁人道及“刺劉”，倒是一再提起“刺陶”壯舉，說他為革命掃除了障礙。顯然，“刺劉”既未成功也無影響，蔣介石不會拿來炫耀。

二、未歸國共襄義舉之因

1911辛亥年年初，蔣介石已從振武學堂畢業(yè)，成為日本高田陸軍第13師團19聯(lián)隊5中隊的實習生，擬一年見習期滿后正式進入日本士官學校。武昌起義爆發(fā)前，革命黨人曾發(fā)動十余次武裝起義，尤以1911年初的廣州黃花崗起義為高潮。然而，蔣介石未與一役。為何?毛思誠在《民國十五年以前之蔣介石先生》一書中這樣解釋：

當時會中諸同志聞鎮(zhèn)南關、欽州、河口等處，迭起舉義之師，或奮袂請行，或傾囊輸助，革命熱點高沸。而公(蔣介石——引者注)以學習陸軍，期望遠大，不令回國參加戰(zhàn)役。

毛思誠是蔣介石的啟蒙老師，且食民國之祿。他根據(jù)蔣介石部分日記、往來函電和手稿所撰《民國十五年前之蔣介石先生》成書后是經(jīng)過蔣本人審定的。毛與蔣有師生和臣君的雙重關系，這就難免讓人懷疑兩人有唱雙簧自吹的嫌疑。

實際上，蔣介石的本事難孚國內同志之期望。一是畢業(yè)成績較差。蔣介石在振武學堂的畢業(yè)成績僅65分，在同期畢業(yè)生中位例倒數(shù)第10(小他兩歲的張群95分，位列第三)。二是實習表現(xiàn)一般。蔣介石畢業(yè)后在日軍聯(lián)隊實習，整天繞著馬轉，沒有機會應用和實踐他所學的炮兵知識。日方對蔣介石的實習表現(xiàn)評價如下：“蔣氏平時很少說話，沒有什么可以引人注意的事情。”第13師團長長岡外史也回憶說，當時的蔣介石“說不出有出人頭地的表現(xiàn)”，也“未見放射任何異彩”。三是軍事才能平平。蔣介石所學專業(yè)(炮兵)技術性強，但缺乏軍事理論和指揮藝術方面訓練和實踐。顯然，蔣介石難稱“期望遠大”。

蔣介石未回國共襄義舉，主要還是由于其他兩個原因。

其一，沒有時間。軍隊不是旅館，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何況日本軍校和軍隊以紀律嚴格著稱。按規(guī)定，蔣介石平時只有星期天才能外出，每年只能請假一次，不是自由之身。蔣介石人微位輕，國內起義不可能根據(jù)他的休假計劃來安排。因此，他即使主觀上想回國參加起義，客觀上也受到很大限制。

其二，缺乏動力。蔣介石在日本軍校的學習成績平平，在日軍部隊的表現(xiàn)也乏善可陳，而且受到軍校或部隊紀律(休假時間)的限制，故未回國共襄義舉。那么，其他清國留學生是否有回國參加起義呢?以黃花崗起義為例，實際參戰(zhàn)的革命黨約130人，死難86人，其中留日學生8人。換言之，蔣介石在留日清國學生中并非積極的革命者。武昌起義爆發(fā)后，蔣介石不顧一切，冒著被開除軍籍和丟失文憑的風險回國參加革命，而在這之前無甚動靜，何也?原因之一也許是：武昌起義之前的十余次革命無一成功，回國“造反”成功的概率是零。蔣介石即使想回去，也可能因看不到此種冒險的希望而放棄，何況他所期望的士官學校不過咫尺之遠。

三、參加杭州起義之疑

武昌起義成功后，當?shù)馗锩h人四處發(fā)電，表示“極望各處響應”，以分清軍之勢。陳其美接電后，擬在蘇、浙舉事策應，其舉措之一即通過“軍國民聯(lián)合會”(留日學習軍事的清國留學生組織的愛國團體)組織在日清國留學生回國共襄大舉。蔣介石收到消息，立即向部隊請假回國。隨后，蔣介石受陳其美指派，參與了光復杭州的行動，這是他對辛亥革命的最大貢獻。

關于蔣介石與杭州起義，就筆者目力所及，大多數(shù)文章和論著都是簡筆帶過。筆者對蔣介石參加杭州起義的動機和所起的作用進行了較為詳細的考察。

動機與目的：第一，懷抱著愛國熱忱。當初，由于赴日學習軍事的清國留學生不會日語，亦缺乏軍事基礎，日方遂專門成立振武學堂，為清國“軍事留學生”補習這兩課。三年后畢業(yè)，學生被分配到日軍聯(lián)隊(相當于團)實習一年，然后才能升入士官學校繼續(xù)學習。蔣介石正是這樣規(guī)劃自己的人生，故在振武學堂三年中，沒有中斷學業(yè)回國參加南中國屢屢爆發(fā)的起義。孰料武昌起義一舉成功，蔣介石接到陳其美電報后便面臨抉擇：留在日本繼續(xù)學業(yè)，還是中斷學業(yè)回國“造反”?蔣介石選擇了后者，這反映了他作為一個愛國熱血青年熱心革命的一面。結果，蔣介石為自己的選擇付出了代價，——嗣后被日方開除軍籍，失去了進入士官學校的機會。1908年與蔣介石同赴日本學習軍事的60名清國留學生中，只有不到一半的人(23人)在武昌起義之后選擇了回國參加革命，蔣介石便是其中之一，這應該予以肯定。蔣介石本人亦常以參加辛亥之杭州起義自許。1944年1月，他為鼓勵從軍學生立志抗日，便列舉了自己參加杭州起義的往事：“我覺得這是我們軍人效命的時候到了，于是立即從日本回國，參加實際的革命工作，開始獻身革命事業(yè)。”

第二，做好了犧牲準備。以武裝暴動的激烈方式反對政府，這在革命黨看來當然是革命，但在清政府和普通老百姓眼里則是“造反”。武昌起義雖然成功，卻被一些革命黨人(包括孫中山)視為“意外”，他們對革命前途并無十足信心。因此，不少革命黨人也不是那么堅定和決絕，正如杭州起義司令部參謀官葛敬恩所說：“在專制時代，造反是要殺頭的，二三十歲的小伙子雖然滿腔熱血，究竟還沒真的干過革命這件事，如今真要舉事了，臨事而懼，自不無可原。”蔣介石也抱有此種心理，所以他和張群等四人回國前，特地在日本東京合影一張立此存照，甚至買好了毒藥，準備在危急時刻自殺成仁。蔣介石回國參加冒險事業(yè)，按說應先回家見親人“最后一面”，況且杭州離他老家奉化也不遠(約130公里)。然而，蔣介石沒回家，只是寫了一封訣別信表示要殉身革命。試想，如果他真死于杭州之役，現(xiàn)在又有多少人知道蔣介石?

第三，夾帶了私心雜念。蔣介石放棄學業(yè)回國參加革命，動機并不單純。據(jù)應夢卿(時在上海中部同盟會總部負責保管印信檔案)回憶，蔣介石參加杭州起義前，曾向陳其美表露過私心——“意欲任浙江新政府的都督”。不過，陳其美的手伸不了那么遠，未許下此諾。起義成功后，未當上浙督的蔣介石專程從杭州趕到上海找陳其美鬧過。陳為慰蔣，委之以滬軍第2師5團團長一職。此官較浙督相去甚遠，但比起在日軍中當二等“馬兵”可謂連升數(shù)級，所以蔣接受了。蔣介石任團長期間教育部下，稱自己“革命觀念，第一在推倒?jié)M清，恢復中華；第二在為平民抱不平，解決社會問題。權位二字，實未絲毫容懷也”，這就有些口是心非了。及后，蔣介石因“刺陶”案發(fā)避居日本，杭州起義軍南路軍指揮官顧乃斌致書蔣，稱其“功成不居”。面對知情者，蔣介石自知對方過譽，復信表示“聞之愈不自安也”。后辛亥革命受挫，張群等多人回到日本設法繼續(xù)學業(yè)，但蔣介石沒有回爐。這不是因為蔣介石堅信革命一定會勝利，而是另有玄機。在日軍聯(lián)隊，蔣介石不過是最低級的二等兵，離軍官尚有五級之遙(一等兵、下士、中士、曹長、特務員)。杭州履險使蔣介石從一個二等兵一口氣升到團長位置，他大概從中嘗到了甜頭，不愿步步奮斗，唯盼一飛沖天。因此，蔣介石在上海灘過起了浪蕩和投機生活。

地位和作用：杭州起義成功四天后的11月9日，上海《民立報》發(fā)表題為《浙江敢死隊的壯觀》一文，特別突出了上海敢死隊在杭州起義中的作用，蔣介石的名字也首次出現(xiàn)在媒體上。其實，該報道有以偏概全、以次充主之嫌。這有其深刻的歷史原因：辛亥革命前，光復會與同盟會已經(jīng)開始鬧矛盾搞分家。辛亥革命中，雙方為了大局暫時緩和了矛盾，但仍不時爆發(fā)沖突，尤其在起義成功后的利益分配上爭奪激烈。滬杭起義成功后，陳其美爭到了滬軍都督的位置，遂利用職務之便讓蔣介石做了團長，還與他結拜為兄弟。同時，《民立報》又是上海同盟會中部總會機關報，社長于右任和主筆宋教仁都是同盟會員。于是，該報在對外宣傳杭州光復時，自然要強調上海赴杭敢死隊的作用，并突出蔣介石的地位。相反，光復會重實踐，輕鼓吹，自動放棄了宣傳的話語權。

歷史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但再怎么打扮，小姑娘也變不成小伙子，歷史事實是改變不了的。上海赴杭敢死隊的確為杭州起義作出了重要貢獻，卻并非決定性力量。陳其美策劃在蘇、浙共同舉義，遂于10月21日派人到杭州聯(lián)絡起義事宜。杭州方面答應了，但提出一個要求，即請上海方面加派人手到杭州，增強起義力量。上海起義也需要人，陳其美當然不會把精干力量送到杭州，于是派人到浙江招募了一批曾受過自己恩惠的漁民112人，以之作為上海赴杭敢死隊。杭州起義取得成功，當然離不開各路義軍配合，但發(fā)揮主要作用的是新軍第81、82標(相當于團)，而不是數(shù)量上僅約一個連、質量上缺乏軍事訓練的上海赴杭敢死隊。

顯然，上海赴杭敢死隊只是杭州起義部隊的一支偏師。那么，蔣介石在這支偏師中是什么職務，又發(fā)揮了什么作用呢?——

陳其美的“聯(lián)絡員之一”。武昌起義后，陳其美計劃在寧、滬、杭三地發(fā)動起義策應，但哪個城市都不想當“出頭鳥”打第一槍。為協(xié)調滬、杭兩地起義時間，陳其美先派姚勇忱到杭州聯(lián)絡，不久又于10月12日至13日親自到杭州，最后派黃郛、蔣介石、陳泉卿三人一同前往杭州。實際上，蔣介石回到上海時，“陳其美所策劃在上海和杭州同時舉義的準備工作，已經(jīng)進入完成階段”，否則滬、杭兩地的起義不可能在蔣介石回國后的四五天內就發(fā)動起來。可見，陳其美將剛回國的蔣介石派往杭州聯(lián)絡起義，并非獨重蔣介石，只不過給急于請命的蔣介石一件差事罷了。值得注意的是，與蔣介石同赴杭州的還有黃郛，他年長蔣介石七歲，是早蔣介石四年畢業(yè)的振武學堂師兄。陳其美若相信蔣介石的辦事能力，似無必要再派黃郛去杭州。陳也許想讓蔣跟著黃師兄學習學習、歷練歷練。

敢死隊的“軍事專家”。蔣介石主要在振武學堂接受軍事教育，專業(yè)是炮兵，而杭州起義中的敢死隊根本沒有炮。盡管蔣介石自振武學堂畢業(yè)后又在日軍中干了10個月，但主要工作是伺候戰(zhàn)馬，談不上什么技術含量。另外，從蔣介石在日本時發(fā)表在《武學》雜志上的文章看，也只是一些簡單的軍事理論和軍事常識，并無創(chuàng)見卓識。不過，蔣介石畢竟在日本軍校上過學，也在日軍部隊待過近一年，在軍事上比王金發(fā)和張伯歧這些“強盜”出身的草莽英雄更專業(yè)。因之，蔣介石在敢死隊中還是比較受重視，故“負責起草計劃、文件等工作”。

敢死隊的“指揮官”。起義時，敢死隊分為5隊(5人持炸彈、15人持手槍，共75人參加戰(zhàn)斗，其余為預備隊)，其中3個隊由張伯歧率領，配合南路第82標攻打巡撫衙門；2個隊由王金發(fā)率領，配合北路第81標攻打軍械局和旗營。至于蔣介石的職務，當時《民立報》和1912年排印的顧乃斌所撰《浙軍杭州光復記》都說他是敢死隊的“指揮官”。而據(jù)筆者考察，蔣指揮官對敢死隊的指揮十分有限。一方面，從技術層面看，由于杭州起義在夜間發(fā)動，敢死隊又分為南北兩支5隊，加之通訊工具又落后，不可能對敢死隊進行統(tǒng)一指揮；另一方面，從實際情況看，蔣介石作為敢死隊指揮官，按理應坐鎮(zhèn)總部或兼任兩路敢死隊指揮官之一，但他在實際戰(zhàn)斗中只是南路敢死隊的一員，亦無突出表現(xiàn)。其實，蔣介石的指揮僅限于起草計劃和戰(zhàn)前鼓動，至于臨陣指揮和沖鋒陷陣，乃是具有“造反”經(jīng)驗的江湖草莽張伯歧和王金發(fā)等人的強項。

綜上所述，辛亥之年的青年蔣介石是一個有理想、有追求、敢冒險、肯犧牲的熱血革命青年。當然，他也有不足之處，如在革命熱院中夾雜了私心雜念。就才能和表現(xiàn)而言，蔣介石在同學和戰(zhàn)友中并不突出，但他有一個旁人難及的優(yōu)點，即敢于冒著丟掉學歷和性命的危險去抓住可能改變自己命運的難得機會。這次冒險參加辛亥革命是第一次，11年后登永豐艦陪侍孫中山則是最重要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