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中山1912年青島之行幾個問題的求索

[摘要]孫中山1912年9月28日至10月3日的青島之行是出于內政外交的雙重需要。作為一名革命尚未成功的共和政治家，孫中山訪問青島宣示著他興建鐵路、興辦實業的決心，是他實施開放主義的具體體現。孫中山蒞臨中國近代第一所中外合作大學一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是他利用外智、擴張教育的有理佐證。

[關鍵詞]孫中山；青島之行：歷史研究

[中圖分類號]K8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372(2011)02—0105—04

孫中山1912年9月28日至10月3日的青島之行，是孫中山第一次，也是惟一一次蒞臨青島。由于年代久遠、資料匱乏、記憶模糊，一直以來缺乏對孫中山青島之行意義的深度研究。本文試圖通過史料的翻檢，對孫中山訪青的意圖和他對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的考察，以及他對德國殖民青島的認識等方面進行必要的求索，以期喚起讀者的思考與研究。

一

1912年9月28日上午，孫中山偕夫人盧慕貞及眾多隨從從濟南啟程，開始了短暫的青島之行。將臨時大總統職位拱手讓與袁世凱的孫中山，選擇沿膠濟鐵路訪問青島，是政治失意者的有意逃避，還是謀經濟建設的“社會革命”?

訪問青島乃是孫中山的夙愿。孫中山初論青島可追溯至1905年，那時孫中山流亡歐洲，曾在柏林寓所與留德中國學--生討論青島的土地制度。據孫中山的秘書朱和中稱，孫中山對德人在青島的經營早有耳聞，但因遭清政府的通緝，無法前往青島。青島民眾對孫中山十分期待。辛亥革命伊始，青島總商會和廣東會館、三江會館、齊燕會館就曾共同對他發出邀請函。當得知孫中山已到濟南，曾長期在青島從事革命活動的老同盟會員、時任山東支部理事的徐鏡心，青島震旦公學創始人劉冠三等親赴濟南向孫中山轉達青島各界的盛情邀請。孫中山之所以決意青島之行，不僅是實現訪問青島的愿望，更重要的是通過實地考察膠濟鐵路堅定興建鐵路的執念。9月29日，孫中山在青島市各界歡迎會上的演說表明了此行的目的，那就是“將不避困難，借助外資，以告成其鐵路政策。”

孫中山的青島之行從某種意義上給他的辭職后忠誠謀國的苦心做了注腳。辛亥革命國基新創之際，帝國主義和國內反動勢力便對“中華民國”新政權施以內外夾擊。革命營壘因“共和告成”而滋長了不切實際的樂觀情緒，“耽于幻想和優柔寡斷”，四處無援的孫中山陷入了被迫辭職的死胡同。在無力插手政治的情況下，孫中山懷著“以和平收革命之功”的企想，“以在野之身，致力予社會建設。”1912年4月1日，孫中山在宣布正式解除臨時大總統職務時說：“民族、民權兩主義俱達到，惟有民生主義尚未著手，今后吾人所當致力的即在此事?！?912—1913年，“孫中山作過58次演講，其中以民生主義為中心內容的達33次之多?！睂O中山對袁世凱持有厚道的看法，只要袁世凱恪守《臨時約法》，解決好政治、建軍等重大事務，自己“決意從事實業，脫離政界之關系”，一心一意謀求民生問題。孫中山意識到，“興辦實業，注意拓殖”是國計民生的人手要圖，“然皆恃交通為發達之媒介，故當趕筑全國鐵路?！睘榇?，孫中山提出一個在經濟上振興中國的宏偉設想：在北、中、南部沿海各修建一個像紐約港那樣的海港，修建20萬公里的鐵路，將中國的沿海、內地和邊疆連接起來，以此“統一中國”。1912年7月17日，“中華民國”鐵路協會推舉孫中山為會長。

袁世凱于1912年明初派人到上海迎接孫中山北上，“磋商要政”，孫中山冒著可能喪失自由的危險與袁世凱晤面。從8月24日至9月16日，孫中山與袁世凱談話達13次，主要話題是鐵路建設。8月24日，孫中山與袁世凱的第一次談話就開誠布公地提出：“我的志愿是愈急速愈好開始我的建設事業，開始建筑我所計劃的中國鐵路統系。我們有了鐵路統系發達于全國，就可以為了人民的利益以開辟工商業的道路。”8月30日，在與袁世凱的第七次談話談到興辦實業時，袁世凱假惺惺地說：自己“雖系歷來做官，然所辦之事，欲以實業為第一宗?！睂O中山“力駁之謂：我做此等事，必較君更能取信社會?！?月1日，在孫、袁二人的第八次談話中，袁世凱顧慮籌筑鐵路款巨無著。孫中山提出了多種籌措鐵路資金的途徑，并說：“籌款方法甚多，斷不能因噎廢食?！?日，袁世凱委任孫中山為全國鐵路督辦。離開北京南下山西時，9月17日孫中山會見了畢業于英國伯明翰大學、在倫敦加入同盟會的梁上棟，說：“非求開發，不足以言富強。開發之道，舍興筑鐵路而莫屬。若以十人筑路一年，可成一里，則二十萬人，一年可成兩萬里，二百萬人，一年可成二十萬里，以我國人口論，用二百萬人筑路，當無問題?！?月23日，孫中山在天津接受路透社記者采訪時稱：“自游歷北部各省后，確信其鐵路政策可大受國民之贊助”。9月26—27日，孫中山在濟南的演講言必稱鐵路。

孫中山就是在同袁世凱會談之后，帶著興修鐵路的宏愿，途中產生了考察德國鐵路的開發建設和運營情況的計劃。無疑，孫中山對膠濟鐵路感觸頗深。到達青島后的第二天他致電北京政府，“請速將辦路條件擬定，交參議院通過，以便進行?！?912年10月3日孫中山離青那天又致電北京交通部，要求“將全國干路圖表照繪一份”，并“調查京漢、京奉、津浦、滬寧四大路線檔案。”10月中旬，孫中山與王寵惠、徐謙、胡朝棟簽訂為期10年的聘約，擬于11月出洋考察筑路。11月1日，孫中山還致電袁世凱要求設立鐵路專門學校。查孫中山1912年夏、秋兩季的演說、談話、函札、文電、公牘，鐵路是這一時期使用頻率最高的詞?？梢?，孫中山訪青的真實動議就是考察鐵路。當然，袁世凱及盤踞青島的德國人不相信孫中山的注意力僅僅在鐵路上。即便孫中山的目的果然就是修筑鐵路，德國人知道，到達青島之后，鐵路的作用也就不大了。

二

孫中山的青島之行是對“中華民國”誕生后仍被異邦統治的本土城市的訪問，孫中山不僅未流露出對德國占領者的憎恨，反而給予了“德國幾乎在每一個方面都是我們的現成的老師”。的高度評價。第一個喊出“振興中華”的口號，將民族主義置于三民主義之首的孫中山，何以高調贊賞西方列強德國呢?

“中華民國”一成立即遭西方列強的排斥。孫中山就任臨時大總統的第二天，上海英文《字林西報》就發表社論攻擊孫中山“獨裁”，實行“寡頭政治”。1912年1月4日，英、美、德、法、日等國駐華司令官開會，借口灤州新軍起義，決議向京奉鐵路京渝段沿線派駐軍隊。1912年1月17日和19日外交總長王寵惠兩次要求美國政府承認“中華民國”遭拒。在此情況下，孫中山2月18日親自會見美國代表鄧尼，要求美國政府承認民國，但仍遭拒絕。德國政府則宣布在大清和民國兩個并立的政權之間保持中立。德膠澳總督阿爾弗萊德·邁耶·瓦爾代克對孫中山的青島之行極為警覺，他不想以德國海外殖民者的身份介入中國的權力格局。在德國弗萊堡軍事檔案館的一份編號為RM3／6723的檔案記載著瓦爾代克1912年10月上呈的報告。瓦爾代克推測，孫中山放棄原先從北京沿津浦路返回上海的計劃而轉道青島，乃是考慮避開一直盤踞在兗州府擁護清廷的“辮帥”張勛的緣故。盡管孫中山已下野，但瓦爾代克仍不情愿與孫中山面對面。而此后幾天孫中山在青島的行狀，使瓦爾代克刮目相看了。瓦爾代克在給德國海軍署國務秘書梯爾匹茨的報告中稱：“在所有與他(指孫中山)接觸的人中，他都給人留下了最美好的印象。他的克制和謙虛，他的理想主義和能言善辯，無不昭顯著偉人的風范?！?/p>

孫中山所處的時代，正是西方從由自由競爭階段發展到壟斷資本主義時期。從1895年10月廣州起義失敗流亡國外到1911年武昌起義后于年底回國，長期海外漂泊，親眼目睹西方資本主義的經濟實力，使孫中山對西方列強抱有幻想。他認為，民國振興必須“開放門戶”，“開放正所以保全領土”。1912年，1月5日孫中山發表《對外宣言書》，保護此前清廷讓與各國的特權，承認賠款和借債，以爭取西方的援助。4月12日，孫中山在武昌與黎元洪晤面時檢討，“民國共和，略有頭緒，但國際外交，相形見絀，應當好好研究?！庇捎谖洳鹆x時德國采取了中立態度，“沒有像其他國家一樣，毫無顧忌地利用我們目前的虛弱”，孫中山尤重與德國的關系。當1912年1月27日山東革命黨人舉事光復即墨、駐青島德軍脅迫民軍撤退交涉無效時，為了承諾革命前所簽的條約，孫中山2月3日致電煙臺都督杜潛，“迅飭所部退出即墨”。此次訪青，孫中山不僅在膠澳總督瓦爾代克禮節性回訪時積極評價德國在青島的發展業績，而且在離青返回上海后與德國新聞記者扎爾茨曼談話時，仍把德國建設青島的成就視為“未來中國城市楷模”。他說，德國在青島的“行政管理、街道、碼頭、造船廠、高等學校、防御工事、市政設施，……都是值得中國人學習的?！睂O中山進一步強調說：“從我在世界上所見所聞來看，我認為，德國幾乎在每一個方面都是我們的現成的老師。德國與英國、美國及其他國家不同，它的一切都是極其認真地、系統地在科學基礎之上的剖析，……德國使一切都納入科學體系中去。這恰恰就是我同一切傳統決裂所需要的東西?！睂O中山與扎爾茨曼的談話“第一次表達了這樣的想法，即德國會利用作戰物資和教官幫助中國建設一支強大的軍隊?！?/p>

短短數日，青島給孫中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1898年3月中德《膠澳租借條約》簽訂后，德國政府批準遠征中國款442萬馬克投入青島。德國“希望通過這個‘模范殖民地’來展示一種特殊的、德國的殖民主義，用科學規劃、專業性實施和國家監督為‘現代的’、‘講究效益的’殖民政治提供一種典范?！苯涍^14年的經營，青島無論是在生產方式還是生活方式上，“不僅與中國傳統社會的城市大不相同，而且在沿江沿海地區城市現代化進程中，具有著鮮明的城市個性?！?/p>

19世紀末的德國已擁有300萬平方公里和1200萬人口的海外殖民地，東方青島只占了很小的一部分。德國漢學家余凱思斷定，“1911年以后，德意志帝國成功地與一部分中國共和主義政治家(特別是孫中山和后來的蔣介石)建立并發展了一種良好關系?！睂O中山在從濟南赴青島之前，針對一些人鼓噪中國應當全面效仿法國和美國的說法，而提出效仿德國。訪問青島10年后，孫中山決心采納德國建設青島的樣板。1921年孫中山在廣東就任非常大總統，遂邀請德膠澳總督府首席翻譯、中國事務專員威廉·施拉邁耶擔任顧問，研討地價稅問題，但因陳炯明叛變而中止。為使國人了解這一先進制度，1923年1月威廉·施拉邁耶將其1914年出版的《膠州行政》一書譯成中文。1923年2月，孫中山在廣州重建大元帥府，著手土地改革，又請威廉·施拉邁耶輔助孫中山之子孫科在廣州規劃土地改革，擬仿照青島之制，但終因時局變幻而夭折。

孫中山的民族主義是一個動態的概念，經歷了辛亥革命前的反清排滿、辛亥革命后的民族團結和“五四”運動時期的反帝愛國幾個不同的階段。孫中山的外交政策基于他對中國所處地位的判斷：“比較完全殖民地的地位更低一級。所以我創一個新名詞，說中國是‘次殖民地’?！睂O中山對德國在青島的業績表示贊賞的同時，也明確表示：“中國此時此刻雖然把德國作為中國最無私的朋友之一”，“但收回膠州灣對中國來說是不會放棄的”。當然，“歸還現在并不立即要求歸還，而是等十年、十五年或二十年后歸還”，并且聲明，“同意以現金或借款形式賠償德國的一切支付?！?/p>

三

根據德國人的觀察，孫中山關于修建鐵路的演講并未引起青島各界的高度反響，但隨后孫中山在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的講演獲得極大成功。而作為孫中山青島之行的重要內容，考察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此前為何未列入議程呢?

孫中山青島之行的消息一經披露，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的學生遂租下大鮑島戲院，準備歡迎孫中山的到來，并向學校當局提出將以前歡迎德國亨利親王的牌樓換成歡迎孫中山的字句。但學校當局以此系政治活動為借口，嚴禁學生外出聆聽孫中山演講，并將牌樓拆除?！叭w學生遂決定離校并交出了學生證”。德膠澳總督瓦爾代克恐事態擴大，在9月29日孫中山禮節性拜會后的當天傍晚以私人名義回訪孫中山時，談了此前發生的不愉快事件，特意介紹了成立于1909年的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具有特別重要意義的是德國為中國學生擴建了教育設施，其目的在于把青島塑造成為一個更具特色的文化中心?！?/p>

瓦爾代克的介紹使孫中山更加清晰地認識到，德國的教育體系比英美的更適合中國，更可作中國未來的典范。孫中山接受了邀請。9月30日下午3點，孫中山來到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

在孫中山看來，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的意義在于它是中國近代史上第一所中外合資大學。1911年的7月，德國在華教師聚集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集會，座談德國在華教育活動的目標以及有效的教育和教學手段。“這表明了，這個地方開始成為德國在中國精神追求的中心”。用1912年4月19日德國《遠東勞埃德報》刊登的一則消息評價，當時的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開始超過第一個發展階段，無論是其來訪人數還是內部擴建都是令人滿意的”。學校擁有9個班，共有學生340名，生員分布于山東、廣東、江蘇、浙江、福建、湖南、河北、四川、湖北、安徽等省份。1912年春，青島特別高等專門學堂專門為英籍學生設立了1個特別班。由于大量入學申請者涌入，新建成的校舍仍無法全部接納，新完工的主樓又開始擴建。

在學校禮堂，孫中山面對那些敬仰他的莘莘學子，做了意味深長的演講。最后由總稽察蔣楷代表全校師生致謝。演講完畢，孫中山參觀了整個學校，又同學校師生合影留念。幾天后，上海《民立報》說，“孫中山對于青島海港工程、森林事業及大學均異常嘉許，又言青島足為德國文化及制度模范。”

重視教育和實業，是孫中山的一貫立場。孫中山在40多年的革命生涯中一直強調教育的作用，雖然沒有專門的論著。1894年孫中山上書李鴻章，指出：“泰西諸邦崛起于近世，深得三代之遺風，庠序學校遍布國中?！弊鳛椤爸腥A民國”的締造者，孫中山更多地著眼于教育與革命、教育與政治、教育與社會平等、教育與國家建設，不僅在建立和發展新式資本主義教育制度等方面做了許多精辟的論述，而且身體力行，從20世紀初就親自創辦學校，先后在日本開辦青山軍事學校、中華革命黨近江八日市飛行學校，培養人才為革命所用。孫中山意識到，西方列強無—不教育發達。“我中國人民受專制者已數千年。近二百六十余年又受異族專制，喪失人格久矣。今日欲回復其人格，第一件須從教育始?！蹦暇┡R時政府成立，孫中山便委派蔡元培為教育總長，1912年1月19日頒布了《普通教育暫行辦法通令》，從課程設置到制度建設對封建教育進行全面改造。由于革命暴動，學堂被兵隊占住、圖書儀器多遭焚毀搬取，孫中山令陸軍部、內務部會同教育部派員，“前往各處學堂及前查封充公之家屋內，妥慎照料保護，毋任毀壞失散，以重文教而保公產?！钡弥不召F池縣小學堂遭兵禍，孫中山下令嚴辦，強調指出：“若不徹查究辦，將何以維護秩序而保護教育!”

孫中山的教育觀又有著非凡的世界眼光。1905年他在東京中國留學生歡迎大會的演說中就指出：“我們為志士的，總要擇地球上最文明的政治法律來救我們中國，最優等的人格來待我們四萬萬同胞?！钡?924年這一思想就更加成熟，“我們要學外國，是要迎頭趕上去，不要向后跟著他……現在我們知道了要跟上世界潮流，去學外國之所長，必可以學得比較外國還要好，所謂‘后來者居上’?！睂O中山還說：“欲使中國教育居世界第一等位置，必也(當)使全國人民無不識字，有—百數十萬專家學者，有—萬幾千的發明家，必如此乃可為世界第一等教育”孫中山要造就這么多“專門學者”和“發明家”的想法，雖是效法西方資本主義國家的做法，但也反映了中國人民建國的意愿。學習西方教育并不意味著全盤西方化。孫中山在日本時，親見日本過度模仿西方，出現了不少削足適履的現象。他對這種現象極為不滿。孫中山認為，中國不但在倫理方面有超過西方的地方，而且在對人生的理解和生活方式規律方面也有優于西方之處。孫中山重視教育以振興中華的偉大思想，后來發展成為宏大的“教育救國”思潮。

曾經滄海的孫中山對包括青島在內的北方之旅，留有“征吾民望治之盛心。北省風氣開通，從此發軔矣，將來進步未可限量”的評價。從更為長遠的時段來認識孫中山的青島之行，其影響之深、延譽之久都是空前的。時代潮流，浩浩蕩蕩，孫中山的民生思想已經大踏步地登上歷史舞臺，并且歷史性地注定了蔚為主流的思想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