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從功能的角度來看,實踐主要有肯定性的建構功能、轉換性的轉化功能、否定性的解構功能,它們對應著實踐的自由、準自由和不自由、反自由,也就在審美領域相應地產生柔美(優美),剛美(崇高)和幽默、滑稽,丑。實踐的這些功能通過審美形態制約和影響文學藝術的形態和發展。實踐的建構功能通過柔美(優美)的審美形態而產生自由的,和諧、陰柔的文學藝術形態;實踐的轉化功能通過剛美(崇高)和幽默、滑稽的審美形態而產生準自由的,激蕩、陽剛的文學藝術形態和不自由的,矛盾、倒錯的文學藝術形態,并實現文學藝術由古典型藝術轉化為近代型藝術;實踐的解構功能通過丑的審美形態而產生異化、變形的文學藝術形態,并實現文學藝術由現代型藝術轉化為后現代型藝術。
[關鍵詞]實踐;轉化功能;文學藝術
[中圖分類號]10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372(2011)02—0059—04
一般說來,實踐是人類的有目的、有意識的對象化的感性活動,是一個自然的人化與人的自然化(人的人化)相統一的過程,是人類超越自然和自我超越的生存方式,是人類確證自己的本質力量的活動。實踐在某種寬泛的意義上可以說就是人的現實活動,一般與人的意識過程、理論活動相對而言。從功能的角度來看,實踐主要有肯定性的建構功能、轉換性的轉化功能、否定性的解構功能,它們對應著實踐的自由、準自由和不自由、反自由,也就在審美的領域相應地產生柔美(優美),剛美(崇高)和幽默、滑稽,丑。古今中外的美學思想家對于實踐的建構功能通過美的本質的探討和論證進行了大量的闡發,然而對于實踐的轉化功能和解構功能卻沒有系統的研究和闡述。其實,實踐的轉化功能以矛盾和沖突的形式轉換著美的形態,生成出積極形態的剛美(崇高)及其否定形態的悲劇性,生成出肯定性或否定性的幽默與滑稽以及喜劇性;而實踐的解構功能則生成出丑及其否定性的喜劇性。這樣,實踐才全面地制約和適應著審美領域及其美的范疇的生成、轉換和發展的辯證過程。因此,實踐的建構功能通過柔美(優美)的審美形態而產生自由的,和諧、陰柔的文學藝術形態;實踐的轉化功能通過剛美(崇高)和幽默、滑稽的審美形態而產生準自由的,激蕩、陽剛的文學藝術形態和不自由的,矛盾、倒錯的文學藝術形態,并實現文學藝術由古典型藝術轉化為近代型藝術;實踐的解構功能通過丑的審美形態而產生異化、變形的文學藝術形態,并實現文學藝術由現代型藝術轉化為后現代型藝術。
如果說實踐的轉化功能從積極的方面使得對象在矛盾沖突的審美關系之中顯現出人類實踐的潛在自由,從而生成出對象的剛美(崇高)的審美性質和審美價值,那么實踐的轉化功能的消極方面使得對象在矛盾沖突的審美關系之中向不自由方向轉化,這種不自由又呈現出肯定性(正面的)和否定性(負面的)兩個方面,從而生出肯定性(正面的)幽默和否定性(負面的)滑稽。也就是說,實踐的轉化功能使得對象顯現出實踐的不自由狀態,或者表現為對象的本質或內容是美的,而它的現象或形式卻故意顯示為丑的,這種不自由的肯定性(正面的)矛盾沖突狀態顯現出不合常情常理的倒錯,就是對象的幽默的審美性質或審美價值,或者表現為對象的本質或內容是丑的,而它的現象或形式卻是力炫為美的,這種不自由的否定性(負面的)矛盾沖突狀態顯現出不合常情常理的荒謬,就是對象的滑稽的審美性質或審美價值。
關于滑稽和幽默,古今中外美學思想中一般都沒作嚴格的區分,往往籠統地論述,有些人以幽默來概括二者,有些人又以滑稽來概括二者。但是,在我們日常生活語言的運用之中,一般倒是以幽默來指稱對象的肯定性(正面的)矛盾倒錯,而以滑稽來指稱對象的否定性(負面的)矛盾荒謬,而且實際上,在人類實踐之中矛盾沖突的轉化往往也具有肯定性(正面的)和否定性(負面的)兩個方向,在審美關系和審美活動之中,二者的區分也是十分明顯的,混而論之或混而用之都會造成不必要的混亂。因此我們應該從實踐的轉化功能的轉化方向的正負兩極來劃分顯現實踐不自由的審美對象的幽默與滑稽。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中對于封建社會主義者的批判就揭露了他們的滑稽本質:“為了拉攏人民,貴族們把無產階級的乞食袋當做旗幟來揮舞。但是,每當人民跟著他們走的時候,都發現他們的臀部帶有舊的封建紋章,于是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這就是典型的內在的丑而要力炫為美的封建社會主義者在實踐的轉化功能的作用下生成為滑稽對象的過程。這些封建社會主義者的本質是沒落封建貴族地主的利益代表者,他們的舉止行為和思想觀念具有違背社會發展規律、逆歷史發展潮流而動的反動性,因而他們的這種社會實踐在本質和內容上是丑惡的,它們的形象顯現就是丑的,可是,他們偏偏要把自己打扮成具有歷史發展先進性的社會主義者,打起了“無產階級的乞食袋”,在形象顯現上力炫為美,這樣就形成了本質和現象、內容和形式的矛盾倒錯和不合常情常理,這種社會實踐的轉化功能就把原本是丑惡的封建主義者轉化為滑稽的封建社會主義者,由反自由的形象轉化為不自由的形象。這是實踐的一種消極的轉化功能。馬克思還揭示了1851年12月2日發動反革命政變的拿破侖第三(路易·波拿巴)的滑稽本質。他在1851年12月3日致恩格斯的信中寫道:“法國的歷史已經進入了極其滑稽可笑的階段。一個全世界最微不足道的人物,在和平時期,依靠心懷不滿的士兵,根據到目前為止能作出的判斷并沒有遭到任何反抗,就演出了霧月十八日的可笑的模仿劇,還能有比這更有趣的事情嗎!”這同樣精彩地分析了在法國歷史之中實踐的轉化功能把拿破侖第三生成為丑而力炫為美的滑稽角色,演出歷史滑稽劇的過程及其本質。這個過程,在馬克思看來,是“正在發生一個極其瘋狂的轉變”,因此,就是社會實踐的轉化功能造就了拿破侖第三這個滑稽角色。馬克思進一步把他與他的伯父拿破侖第一做了比較,深刻地指明了社會歷史實踐的轉化功能使得歷史事件出現相似之處,不過使之產生了歷史的和審美的轉換,由崇高性的悲劇轉換為滑稽性的喜劇。在《路易·波拿巴的霧月十八》中,馬克思寫道:
“黑格爾在某個地方說過,一切偉大的世界歷史事變和人物,可以說都出現兩次,他忘記補充一點:第一次是作為悲劇出現,第二次是作為笑劇出現。科西迪耶爾代替丹東,路易·勃朗代替羅伯斯比爾,1848—1851年的山岳黨代替1793—1795年的山岳黨,侄子代替伯父。在使霧月十八日事變得以再版的種種情況下,也可以看出一幅同樣的漫畫。”從他所舉的例子就可以看到,社會歷史實踐的轉化功能可以使崇高轉化為滑稽,也就是使悲劇(表現崇高對象被毀滅的悲劇)轉化為喜劇(以滑稽為表現對象的否定性喜劇),這就是社會歷史實踐的必然邏輯,也是實踐的轉化功能的結果,是誰也抗拒不了的社會實踐的邏輯。
恩格斯在1883年5月22日寫給約·菲·貝克爾的信中寫道:“最近我清理了1842—1862年的書信。過去的日子和我們的敵人給予我們的許多愉快的時刻又重新出現在我眼前。想起這些往日的經歷,我常常笑得流下淚來。我們的幽默是我們的敵人永遠不能奪走的。但是這中間有許多非常嚴肅的東西。”由此可見,幽默,在恩格斯那里,是在革命斗爭實踐中生成出來的,它產生于矛盾沖突之中,并且自身也是以可笑的形式來表現非常嚴肅的東西,所以,它應該是實踐的轉化功能的肯定性(正面的)成果,是故意以可笑的、丑的現象和形式來顯現嚴肅的、美的本質和內容的形象的肯定性價值,它是不同于或相反于滑稽的審美形象或審美范疇的。幽默的內容和本質是“非常嚴肅的東西”,是美好的東西,不過它們以矛盾倒錯的丑的形式和現象顯現出來,顯得不合常情常理,從而讓人“笑得流下眼淚來”。在無產階級革命斗爭事業之中曾經出現過許許多多具有幽默美質的革命領袖和工人群眾,馬克思、恩格斯就是典范。此外,像民間傳說故事中的一些幽默人物就是如此,比如,中國民間傳說故事中的濟公和尚就是這樣的一個形象。濟公在本質上和內容上是一個疾惡如仇,見義勇為,救死濟困,“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善良、高尚、美好的人物,然而在形式上和現象上卻是一個邋遢不堪的“丑怪”形象:鞋兒破,帽兒破,身上的袈裟破,手中的扇兒破,還是一個吃肉喝酒的“花和尚”,救死濟困還往往采取一些讓人匪夷所思的做法,比如從自己身上的污垢中捻搓出起死回生的藥丸。濟公的行為實踐在內容和形式、本質和現象的矛盾倒錯與不合常情常理之中,轉換出了一個內美外丑的“幽默”形象。
據高爾基回憶,列寧曾經也有類似的言說。高爾基在回憶列寧聽說他在美國鬧亂子的奇遇時這樣寫道:“我從來沒有遇見過一個能像弗拉基米爾·伊里奇這樣笑得帶有傳染性的人。甚至令人很奇怪的,是看見這樣一個嚴峻的現實主義者,一個對于偉大社會悲劇的必然性看得如此清楚和感覺得如此深刻、對于資本主義世界抱著毫不妥協和動搖的憎恨的人,居然會像小孩子似地笑,笑得呃著喉嚨,流出眼淚來。其實,要這樣地笑就得具有一個偉大、堅強、健康的心靈。”“‘啊,您真是一個幽默家!’他笑著說。‘簡直沒有想到。鬼知道,多么可笑………’”“他揩了笑出了的眼淚,就嚴肅地、帶著善良而又柔和的微笑說:‘這是好的,你能夠用幽默去對付失敗。幽默是一種優美的、健康的品質。我很懂得幽默,然而不善于幽默。生活中可笑的東西大概不比可悲的東西少,的確不少。’”這也是把幽默當做一種肯定性(正面的)審美價值和范疇在談論,而且比較明確地闡明了幽默是在對付失敗的政治斗爭實踐中由實踐的轉化功能所生成的。它表現的是偉大、堅強、健康、優美的內涵或心靈,然而是以可笑的、倒錯的,甚至丑的外形或言行呈現出來的不合常情常理。
新西蘭奧克蘭大學人類學系教授拉爾夫·皮丁頓在《笑的心理學》中關于笑和滑稽、幽默、喜劇等問題在前人的基礎上分析研究出了自己的某些結論。這些結論從心理學角度論述了幽默和滑稽,對我們有一些啟發。皮丁頓認為:1.“從生物學的角度,我們發現笑的原初功能是向父母傳遞出一種信息,表示他們的兒女是適意的。因此,笑在本源E是表達主體的一種狀態,即他感到沒有必要在現存時刻對機體作進一步的調整。仍然是在生物學的水平上,笑與游戲心境聯結起來,并可能在游戲活動中發揮特定的功能。但當人們進入社會生活的時候,笑也就經歷了進一步的修正,它被稱為‘滑稽’的某種情景所引起。”換句話說,笑是生物學上人的一種自滿自足的狀態,當它與游戲心境連接起來就可能發揮特定的功能。這種特定的功能應該就是轉化功能,讓人由自由境界轉化為不自由境界,進入一種心理上的轉換狀態。在這種不自由的心理狀態中,人們面對著社會生活中的“滑稽”對象就會產生笑的生物學和心理學的反應,以表達自己對對象在內容和形式、本質和現象上的矛盾倒錯現象的自滿自足。這就是霍布斯“突然榮耀”說、康德“強烈期待突然化為烏有”說、柏格森“生命機械化”說的生物學和心理學機制:笑的主體以自滿自足的自由狀態面對對象的內容和形式、本質和現象的矛盾倒錯的不自由狀態。因此,實踐的轉化功能在客體上轉化出對象在內容和形式、本質和現象的矛盾倒錯的不自由狀態,而在主體上轉化出人的自滿自足的自由狀態與對象內在矛盾倒錯的不自由狀態不相一致的不自由心境,從而產生出笑的體征反應。2.“滑稽總是包含著兩個甚至更多的相互沖突的社會價值,這些社會價值都可以看做是適宜于這種滑稽情景的。”換句話說,滑稽就是表現對象在內容和形式、本質和現象上的矛盾倒錯的美學范疇,或者說,滑稽是顯現社會實踐的不自由的形象的否定價值。3.“哭是一種先天性的反應,在社會影響下變為條件性的反應,并且依賴于它的心理學本質而發揮一種社會功能。這就有可能意味著:笑也能在類似的方式下由于社會的影響而成為條件勝的反應。”換句話說,笑與哭都可能成為社會的條件反應。這實際上也就是說,哭和笑在長期的社會實踐的轉化功能作用之下就會積淀為人的一種心理定勢和社會化行為。4.“在把笑作為一種社會懲罰來討論的時候,我們得出一個緒論:社會懲罰總的說來有助于發揮宣泄或補償的作用而不是制裁作用。……笑通過類似于‘相反性質的夸張’來發揮其社會的功能。所有的滑稽情景都必定是對社會秩序的破壞,當然不是嚴重的破壞。笑是社會對滑稽刺激的恰如其分的反應。笑的本身證實了滑稽隋景的完全令人滿意的本質。它打斷了所有的思想鏈條,并產生出一種身體上異常欣決的效果。”換句話說,笑是通過對滑稽對象的不自由狀態(并不是像丑的反自由狀態對社會秩序的嚴重破壞)所產生的對社會秩序的破壞性來宣泄或補償人們的心理,而達到一種自滿自足的自由狀態,也就是一種由不自由狀態轉化為自由狀態的過程。5.“由滑稽引起的笑出于社會根源而不是生物學根源。”換句話說,笑和滑稽都是社會實踐的產物,是社會現象,而不是生物學現象。也就是說,笑和滑稽都是社會實踐的轉化功能的歷史產物,而不是先于人類及其社會而存在的。6.“滑稽的笑只能歸之于社會的需要,它的審美功能是從屬性的。”換句話說,滑稽的笑的審美功能是中介性的轉化功能,從屬于社會的需要,也就是要使^在對滑稽對象的審美實踐之中,由對象的不自由狀態轉化為主體的自由狀態,從而實現^類社會的前進和發展,不斷由不自由王國(必然王國)躍進到自由王國,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
皮丁頓的分析著重在主體方面的笑,但也把笑(社會性的笑)歸于“滑稽”,并且主要從功能(社會功能)方面分析了笑及其社會根由的“滑稽”,他所作的幾點結論應該說基本上是合理的。從笑的社會功能一懲罰的宣泄和補償的兩方面來看,他所說的“滑稽”就必然要劃分為肯定性的(正面的)和否定性的(負面的)幽默與滑稽。用實踐觀點來解釋就是,幽默與滑稽的矛盾沖突和不合常情常理,是在實踐之中產生出來并由實踐的轉化功能把握它們矛盾沖突的轉化方向,從而必然出現兩種主要的方式一肯定性(正面的)與否定性(負面的)方式,從而顯現在對象形象上,這就是幽默與滑稽。它們都反映了實踐的矛盾沖突和不合常情常理,不過在對象上表現為內美外丑的幽默與內丑外美的滑稽,因此都是對社會常態的一種倒錯、荒謬和不合常情常理的實踐轉換,也可以說是對社會的一種懲罰。這種懲罰就是因為幽默和滑稽都是社會實踐的不自由,它們都會在一定程度上破壞社會秩序的和諧、平靜、安寧,但是它們的破壞作用是不嚴重的,所以比較容易克服,因此最終元論是肯定性(正面的)還是否定性(負面的)不自由的形象都會引起人們的笑,即最終人們可以達到自我滿意的心境。不過幽默用故意矛盾倒錯的外丑的現象和形式表現出本質與內容的美而使人更加有贊許、會心的滿意,而滑稽則用力炫為美的矛盾荒謬的現象和形式表現出本質與內容的丑而使人有諷刺、鄙視對象的滿意。因此,幽默和滑稽,僅僅在社會和社會生活之中才會出現,在自然界中一般是沒有的,除非在比擬人和社會的意義上才可以說自然之物的幽默與滑稽。
因此,無論是從審美心理學、人類學、社會學來看,還是從馬克思主義實踐觀點來看,幽默與滑稽都是顯現實踐的不自由的美學范疇,它們分別是在社會歷史的矛盾沖突的實踐過程中由實踐的轉化功能向兩個對立方向發展的結果,幽默是內美而故意外顯為丑的矛盾倒錯的形象的肯定性價值,滑稽則是內丑而著意力炫為外美的矛盾荒謬的形象的否定性價值。如果不加以劃分,不僅會造成美學范疇上的混亂,而且也會忽略社會歷史實踐的轉化功能,而把實踐及其創造物看做是機械的、形而上學的過程和一成不變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