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充《論衡》對《周易》術數的貢獻

[摘要]王充的《論衡》一書，雖然是東漢時期著名的無神論作品，但對《周易》術數做出了很大貢獻，在易學上有著不可估量的價值。王充《論衡》中，“氣壽篇”、“命義篇”、“無形篇”、“初稟篇”等都論述了命，并且論述了人的命和“稟氣”有關，為古代人們探討自身規律的“推命術”奠定了基礎。另外，《論衡》在前人的基礎上豐富了當時的“相術”說，其“詰術篇”豐富了當時的“風水說”。

[關鍵詞]《論衡》；《周易》；術數；貢獻

[中圖分類號]B234.8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8372(2011)02—0032—04

《四庫提要》曰：“術數之興，多在秦漢以后，要其旨，不出乎陰陽五行、生克制化。實皆易之支派，傅以雜說耳?！庇纱丝梢?，術數乃易學的一個分支?！掇o?！分薪忉屝g數目：“術指方書，數是氣數。即以種種方術，觀察自然界可注意的現象，來推測人和國家的氣數和命運，《漢書·藝文志》列天文、歷譜、五行、蓍龜、雜占、形法等六種，并云：‘術數者，皆明堂羲和史卜之職也。’但史官久廢，除天文、歷譜外，后世稱術數者，一般專指各種迷信，如星占、卜筮、六壬、奇門遁甲、命相、拆字、起源、堪輿、占侯等?！睂Α靶g”、“數”的研究也可以稱為術數學，術數學在一定意義上是一種雜有迷信成分的人生預測學，追求預知社會、人生、事物的未知狀態，揭示自然宇宙的秘密，尋找事物發展變化的規律，告知人們趨吉避兇的方法。東漢王充的《論衡》，大約成書于漢章帝元和三年(86年)，全書共計13卷，現存85篇，佚亡1篇，共20多萬字，主要解釋萬物的異同，糾正當時人們疑惑的地方，是東漢時期著名的無神論作品。盡管王充的理論雜有迷信的成分，但《論衡》對《周易》術數做出了很大貢獻，在易學上有不可估量的價值。

一、《論衡》為古代探討自身規律的“推命術”奠定了基礎

王充《論衡》中，“氣壽篇”、“命義篇”、“無形篇”、“初稟篇”都論述了命，并目認為人的命和出生時的“稟氣”有關。

王充雖然反對有神論，但認為人生是有命運的。王充“命義篇”中首先論述了前人的命說，他指出：“在墨家之論，以為人死無命；儒家之議，以為人死有命。言有命者，見子夏言‘死生有命，富貴在天?！瓊髟唬骸f命有三，一日正命，二日隨命，三日遭命?！^本稟之自得吉也。性然骨善，故不假操行以求福而吉自至，故日正命。隨命者，戳力操行而吉福至，縱情施欲而兇禍到，故日隨命。遭命者，行善得惡，非所冀望，逢遭於外而得兇禍，故日遭命?！酥^三命。”他在“氣壽篇”中肯定了命定說，并進一步論述了命和稟氣的關系：“凡人稟命有二品，一曰所當觸值之命，二曰強弱壽天之命。所當觸值，謂兵、燒、壓、溺也。強壽弱夭，謂稟氣渥薄也。兵、燒、壓、溺，遭以所稟為命，未必有審期也。若夫強弱夭壽以百為數，不至百者，氣自不足也。夫稟氣渥則其體強，體強則其命長；氣薄則其體弱，體弱則命短，命短則多病，壽短。始生而死，未產而傷，稟之薄弱也。渥強之人，不卒其壽。若夫無所遭遇，虛居困劣，短氣而死，此稟之薄，用之竭也。此與始生而死，未產而傷，一命也，皆由稟氣不足，不自致于百也?！背湔J為命”和“稟氣”有關，如果胎兒稟氣不足，生下來就會夭折。他說：“凡人受命，在父母施氣之時，已得吉兇矣?！薄叭酥A氣，或充實而堅強，或虛劣而軟弱。充實堅強其年壽，虛劣軟弱失其身”(《論衡·氣壽》)。王充甚至直接說：“命，謂初所稟得而生也”(《論衡·初稟》)。在他看來，決定一個人壽夭、貴賤、貧富、禍福的東西，是最初在母體之中稟受的“自然之氣”，這在一個人獲得生命之時便已形成了，人的命運所包含的一切都決定于最初稟受的“自然之氣”。他認為人的壽命的長短，取決于胚胎在母體所稟受的氣的厚薄，“夫稟氣厚則體強，體強財其命長；氣薄財體弱，體弱則命短，命短則多病短壽?！?《論衡·氣壽篇》)認為每個人壽命的長短與“稟氣”有關。

王充還認為人“命”蘊含的道德差異，也和“稟氣”有關：“問曰：人生于天地；天地無為，人稟天性者，亦當無為，而有為，何也?曰：至德純渥之人，稟天氣多，故能則天自然無為。稟氣薄少，不遵道德，不似天地，故曰不肖。不肖者不似也，不似天地，不類圣賢，故有為也。天地為爐，造化為工，稟氣不一，安能皆賢?賢之純者，黃、老是也。黃者，黃帝也；老者，老子也。黃、老之操，身中恬澹，其治無為。正身共己而陰陽自和，無心于為而物自化，無意于生而物自成?！背洹胺A氣”說不僅為宋代理學家朱熹的某些理論奠定了基礎，也為后來的《周易》之分支—_術數中的“八字推命術”(根據出生時所稟“五行”之氣，推斷人的命運曲線)提供了理論依據。

王充在“稟氣”說的基礎上，提出了“國命勝人命”的思想，他在“命義篇”中曰：“宋、衛、陳、鄭同日并災，四國之民，必有祿盛未當衰之人，然而俱滅，國禍陵之也。故國命勝人命，壽命勝祿命。人有壽夭之相，亦有貧富貴賤之法，俱見於體。故壽命修短，皆稟於天；骨法善惡，皆見於體。命當夭折，雖稟異行，終不得長；祿當貧賤，雖有善性，終不得遂。項羽且死，顧謂其徒曰：‘吾敗乃命，非用兵之過。’此言實也。實者項羽用兵過於高祖，高祖之起，有天命焉。國命系於眾星，列宿吉兇，國有禍福；眾星推移，人有盛衰。人之有吉兇，猶歲之有豐耗，命有衰盛，物有貴賤。一歲之中，一貴一賤；一壽之間，一衰一盛。物之貴賤，不在豐耗；人之衰盛，不在賢愚。子夏曰‘死生有命，富貴在天’，而不曰‘死生在天，富貴有命’者，何則?死生者，無象在天，以性為主。稟得堅強之性，則氣渥厚而體堅強，堅強則壽命長，壽命長則不夭死。稟陛軟弱者，氣少泊而性贏窳，贏窳則壽命短，短則蚤死。故言‘有命’，命則性也。至於富貴所稟，猶性所稟之氣，得眾星之精。眾星在天，天有其象。得富貴象則富貴，得貧賤象則貧賤，故曰‘在天’。在天如何?天有百官，有眾星。天施氣而眾星布精，天所施氣，眾星之氣在其中矣。人稟氣而生，含氣而長，得貴則貴，得賤則賤；貴或秩有高下，富或資有多少，皆星位尊卑小大之所授也。故天有百官，天有眾星，地有萬民，五帝、三王之精。天有王梁、造父，人亦有之，稟受其氣，故巧於御。”認為國家的命運大于個人的命運，也就是說當國家遭受災難、戰爭時，人的生命就顯得微不足道了，即人的命運再好，國命不好也會遭殃。他又說：“人皆知富饒居安樂者命祿厚，而不知國安治化行者歷數吉也。故世治非賢圣之功，衰亂非無道之致。國當衰亂，賢圣不能盛；時當治，惡人不能亂。世之治亂，在時不在政；國之安危，在數不在教。賢不賢之君，明不明之政，無能損益?！?《論衡·治期》)認為社會的治亂皆因“國命”，而“國命”都有定“數”，與統治者的才能無關，在這里王充沒有對“數”怎樣決定“國命”作具體說明，只能看出王充認為決定“國命”的“數”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王充“國命勝人命”的思想為后來“八字推命術”解決不同“稟氣”的人在同一時間大量死去(如戰爭時的大量傷亡等)的問題找到了自圓其說的理論依據。

二、《論衡》豐富了當時的“相術”說

王充認為人的“命”不是上帝掌握，不是神靈掌握，而存在于自身的形體中：“故知命之工，察骨體之證，睹富貴貧賤，猶人見盤盂之器，知所設用也。善器必用貴人，惡器必施賤者，尊鼎不在陪廁之側，匏瓜不在殿堂之上，明矣。富貴之骨，不遇貧賤之苦；貧賤之相，不遭富貴之樂，亦猶此也。器之盛物，有斗石之量，猶人爵有高下之差也。器過其量，物溢棄遺；爵過其差，死亡不存。論命者如比之於器，以察骨體之法，則命在於身形，定矣?！?《論衡·骨相篇》)認為“命”決定人內在聰明才智，又決定人的外形美丑。而人的富貴貧賤，通過察骨體而知，如果具有富貴之骨，就不會遇到貧賤之苦；如果長得具有貧賤之相，也不會遭遇富貴之樂。通過觀察骨體，就可以知道其人的“命”如何，這就是說“命”由“身形”決定。

王充認為“命”在形體之中，就像鳥卵中包含著雌雄不同性別一樣，他說：“富家之翁，資累千金。生有富骨，治生積貨，至於年老，成為富翁矣。夫王者，天下之翁也，稟命定於身中，猶鳥之別雄雌於卵殼之中也。卵殼孕而雌雄生，日月至而骨節強，強則雄，自率將雌。雄非生長之后，或教使為雄，然后乃敢將雌，此氣性剛強自為之矣。夫王者，天下之雄也，其命當王。王命定於懷妊，猶富貴骨生，鳥雄卵成也。非唯人，鳥也，萬物皆然。草木生於實核，出土為栽蘗，稍生莖葉，成為長短巨細，皆有實核。王者，長巨之最也。殊草之莖如針，紫芝之栽如豆，成為瑞矣。王者稟氣而生，亦猶此也?！?《論衡·初稟》)也就是說“富翁”、“王者”，之所以成為“富翁”、“王者”，是因為生有“富骨”、“貴骨”的緣故。

王充進一步論證察骨體知命的準確性，他說：“人曰命難知。命甚易知。知之何用?用之骨體。人命稟于天，則有表候以知體。察表候以知命，猶察斗斛以知容矣。表候者，骨法之謂也?！腹枪澲?，察皮膚之理，以審人之性命，無不應者。…一稟氣于天，立形于地，察在地之形，以知在天之命，莫不得其實也?！嗷蛟趦?，或在外，或在形體，或在聲氣，察外者遺其內，在形體者亡其聲氣?！?《論衡·骨相篇》)也就是說，人的命運可以從體表上表現出來，只要觀察一個人的體表特征，即察骨、觀膚色、觀外形、聽其聲，就能知道他的命運。這種觀相知命，王充認為是很準確的。

“相術”在中國具有悠久的歷史。春秋戰國時期，相術和相士就已經出現，《左傳·周書》中就有關于相術相士的記載，并且建立了初步的理論基礎。王充《論衡》在前人的基礎上豐富了當時的“相術”說。對于“相術”西方學者也早有揭示。亞里士多德《芬克與瓦格諾爾斯新標準百科》一書中提到，“這門技術是以信念為基礎的，人們認為在面部特征和表情與思想的品行品質和習慣之間有著密切的聯系。這種觀相術由來已久，流傳極廠?！比鹗可駥W家約翰·卡斯帕·拉瓦特于1789年發表了《觀相術文選》，促進了觀相術的發展。在《觀相術文選》中，他試圖說明外部信號是怎樣反映人的內心世界的。他認為，人特有的習性對其相貌起到模制作用，特定的相貌構造與組合反映出不同的性格。沃爾夫博士對觀相術的研究是比較突出的，他從上世紀30年代在柏林開始，到40年代在巴德學院和哥倫比亞大學任教一直沒有中斷這方面的研究工作。美國著名心理學家戈登·w.奧爾波特和P.E.弗農一道在上世紀30年代最先把沃爾夫的研究介紹到美國的心理學界，此后其他一些人的加入加速并進一步深化了觀相術的研究，其中以哈佛大學亨特利的研究最為突出。奈特、鄧拉普以及其他一些學者也對面部表情，尤其是嘴部的形狀及特征進行了研究?？梢姡M管中國古代的“相術”具有迷信成分，但是不可否認它反映了古人對于復雜事物的一種樸素的認識，反映出了我們民族注重直覺體驗的傳統思維方式，以及當時條件下人們從人的五官、骨相等表象認知人的本質的經驗總結。

三、《論衡》“詰術篇”對“圖宅術”進行了有力的批駁

《辭?！氛f：“風水，也叫堪輿。舊中國的一種迷信。認為住宅基地或墳墓周圍的風向水流等形勢，能招致住者或葬者一家的禍福。也指相宅相墓之法?！薄掇o源》說：“風水，指宅地或墳地的地勢、方向等。舊時迷信據以附會人事吉兇禍福?！毕惹貢r就有相宅活動?！矫媸窍嗷钊司铀?，—方面是相死人墓地。《尚書·召詔序》云：“成王在豐，欲宅邑，使召公先相宅?！边@是相陽宅。《孝經·喪親》云：“卜其宅兆面厝之?！边@是相陰宅，使用占卜的方式擇定地點。

相宅一語典出《尚書·召浩》：“成王在豐，欲宅洛邑，使召公先相宅”。又云“惟太保(按，即召公)先周公相宅”?！渡袝ぢ搴啤份d述同一事件，云“召公既相宅，周公往營”。由相宅衍義，亦有相地、相土、相墓之說。在《吳越春秋》中記載，周敬王六年，伍子胥為吳王闔閭謀建國都，始“相土嘗水”，爾后象法天地，以筑大城，是為闔閭城，即今之蘇州。圖宅，是在漢代以后，隨著“圖讖”、“圖緯”的盛行而在風水中漸為引用。所謂圖，指河圖；讖即預言，緯乃與讖一樣，為預言解經隱語。由于讖、緯之術有圖，有書，故其名為圖讖。

中國古代“風水”理論多以“陰陽五行”、“四時五方”等為其理論支撐。呂才所謂出自《堪輿經》的五姓之說，即五音姓利之說?！墩摵狻ぴ懶g篇》對“圖宅術”進行了猛烈批判。王充針對社會上流行的“圖宅術”、“吹律定姓”與將“姓氏”歸為“五音”的做法，進行理論批判。王充不僅指出“圖宅術”理論上的自相矛盾之處，同時通過將“姓氏”的來源追溯到上古，來反駁“以口張歙調姓”。認為“五音之家，用口調姓名及字，用姓定其名，用名正其字?？谟袕堨?，聲有外內，以定五音宮商之實。夫人之有姓者，用稟於天。天得五行之氣為姓邪?以口張歙、聲外內為姓也?如以本所稟於天者為姓，若五谷萬物稟氣矣，何故用口張歙、聲內外定正之乎?古者因生以賜姓，因其所生賜之姓也。若夏吞薏苡而生，則姓苡氏；商吞燕子而生，則姓為子氏；周履大人跡，則姬氏。其立名也，以信、以像、以假、以類。以生名為信，若魯公子友生，文在其手曰‘友’也。以德名為義，若文王為昌、武王為發也。以類名為像，若孔子名丘也。取於物為假，若宋公名杵臼也。取於父為類，有似類於父也。其立字也，展名取同義，名賜字子貢，名予字子我。其立姓則以本所生，置名則以信、義、像、假、類，字則展名取同義，不用口張歙、[聲]外內。調宮商之義為五音術，何璩見而用?古有本姓，有氏姓，陶氏、田氏，事之氏姓也；上官氏、司馬氏，吏之氏姓也；孟氏、仲氏，王父字之氏姓也。氏姓有三：事乎!吏乎!王父字乎!以本姓則用所生，以氏姓則用事、吏、王父字，用口張歙調姓之義何居?匈奴之俗，有名無姓字，無與相調諧，自以壽命終，禍福何在?”之后又進一步揭露了“五姓之宅，門因宜向”之說的謬誤，批判了用五音定姓名之說，并且指出姓名與禍福無關。王充曰：“《移徙法》曰：‘徙抵太歲兇，負太歲亦兇?！痔珰q名日歲下，負太歲名日歲破，故皆兇也。假令太歲在子，天下之人皆不得南北徙，起宅嫁娶亦皆避之；其移東西，若徙四維，相之如者皆吉，何者?不與太歲相觸，亦不抵太歲之沖也。”這里歲下即太歲所處的方位，歲破即太歲相對相沖的方位?！蓖醭湟岳纂姄羧藶槔珰q禁忌，正如他說：“夫雷，天氣也，盛夏擊折，折木破山，時暴殺人。使太歲所破，若迅雷也，則聲音宜疾，死者宜暴；如不若雷，亦無能破。如謂沖抵為破，沖抵安能相破?東西相與為沖，而南北相與為抵。如必以沖抵為兇，則東西常兇而南北常惡也。如以太歲神，其沖獨兇，神莫過於天地，天地相與為沖，則天地之間無生人也?；蛏鲜?，登明、從魁之輩，工伎家謂之皆天神也。常立子、丑之位，俱有沖抵之氣，神雖不若太歲，宜有微敗。移徙者雖避太歲之兇，猶觸十二神之害，為移徙時者，何以不禁?”正是由于王充批判了“圖宅術”，才促使中國風水術不斷反思、不斷發展，王充在“風水”方面的探索也為中國古代《周易》術數提供了借鑒。

在20世紀70年代，當“風水”被國人不齒與淡忘，歐美等國學者卻對它表現出了濃厚的興趣。美國、加拿大、英國、澳大利亞、韓國、日本、新加坡等國學者相繼對此作了專題研究，風水術在西方越來越走俏，國際性的風水學術會議也頻繁召開，一些風水方面的?？苍趪獯笮衅涞馈＝陙?，隨著建筑行業與生態環境學的發展，國際上又從新的角度審視風水與家居環境所具的科學性，風水學這門古老學科又煥發出新的活力。雖然風水術在其發展過程中摻雜迷信的成分，但是“風水”問題是古人尋求人與自然的“和諧”而萌發的，風水建筑是中國傳統建筑的一部分，它把生態學、美學、心理學、哲學、地理學等融入建筑中，在某種程度上實現了人與環境的和諧發展，突出了人類應該尊重環境的思想，風水建筑中的科學理論和超前的環境意識，對建筑行業的發展具有深遠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