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世界上有鬼,和知道有狼一樣,都是在少不更事的愚頑時期。晚上玩得癲狂不能安生睡覺,母親為了節省燈油,好話規勸無奈,往往就用綠眼長牙兇相畢露的狼來嚇唬我,卻從來不說鬼,這已成鐵定的忌諱。然而,她不說鬼卻有人說鬼,誰家屋里昨晚鬧鬼了,一個看不清面目的黑衣女人從院中飄到房脊上;隔不了三五天又有鬼事發生,某人在村人回家歇工的正午時到坡地上尋找丟遺的煙袋,看到亂葬墳堆里有二三人影,均無頭,他咳嗽一聲便消失了;某婦人走娘家回來,看到不遠處的柿樹下有一位老婦人在哭著訴著,便加快腳步想勸慰其節哀,不料竟眼睜睜看著那人隱去了……我的這個不過三十多戶人家的小村莊,隔不過幾天就有鬼事發生,當天便傳得家喻戶曉,倆人一堆,五人一伙,說得如同親見一般生動翔實。夾在她們胯旁的我聽得頭發倒立毛骨悚然,卻仍忍不住想聽。相對于狼而言,鬼更可怕,狼一般在夜深人靜時才到村子里偷叼豬羊,鬼卻不管白天黑夜都在游蕩;狼活動在山野荒坡,鬼卻天上地下荒野宅院任由出入,防不勝防,想躲更難。年少時我不僅不敢獨睡一屋,甚至不敢走進空無一人的自家院子,心里總怯著房頂上、過道里或屋梁上會隱藏著一個鬼。
我只說我經歷過的幾次鬼事。
有月亮的夜晚,往往是村里孩子聚合玩耍的天賜良機。我平生僅有一次碰見過的鬼,就發生在一個冬天的月色朦朧的村巷里。我跟著比我稍高一點的哥哥到村子東頭去玩耍,剛走到離家門不過百十步的一戶人家的圍墻口時,他卻突然改變主意不許我跟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