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方這個鎮子上走,漸漸就走到幽靜處,見到一個小村落。村子沉浸在早春的清寒中,人們在院子里坐著,披著初升的陽光。門或大開或半啟,只有那些合起來的,展示著一尊尊顏色鮮艷的門神——這是我在北方的眼睛里最為飽滿壯碩的形象。如果碰巧遇上大門徐徐打開,我會隨著這個逐漸張開的動作,看到門神活起來了一般。而在夜間,從每一家緊閉的門前經過,門面是這么地威猛莊嚴不可侵犯,里邊的一家人在安然的夢鄉里,沒有擔心和牽掛。
似乎,就倚仗著大門上的這兩尊神人。
我感到很驚奇——這種給門面如此莊重的形式。春節到來前,每家人都在忙一件事,買春聯貼春聯,只有我家是無動于衷的。我的父親素來對門面的裝飾表示反感,也許他的上一輩就是這種情緒了。這使我們少了一道過年前的程序,從大門的門面上全然看不出對春節來臨時的表情。我們把春節當作所有日子里的一個,就我個人的心理,每一天都是一樣的,毋須厚此薄彼,每一天都過好了比什么都可靠。這種心理說起來有些慵懶,至少,對于自己的門面,沒有一點裝飾打扮的熱情。我到北方,每一趟都會被陌生充滿,看每一家請來的門神,嶄新中洋溢著盎然的生氣。每一家的門神都不同,卻都孔武有力威風凜凜。那被夸大了的頭顱、縮短了的四肢,圓鼓而擴張的眼球,還有為了猛厲,脖頸干脆取消,頭顱直接安在肩上。他們被鮮亮的油彩涂滿了全身,黑、白、紅、黃、藍,尤其是黑、紅的交錯,使一尊門神突出了他尖銳的穿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