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川窯省油燈的窯口\\年代及其他(上)

致力于高古陶瓷收藏或研究的人士幾乎都知道，古代川窯（包括邛窯系及黑白各瓷窯系）陶瓷的杰作之一就是著名的省油燈。一提起四川的省油燈，就不能不說南宋愛國詩人陸游（公元1125－1210年）對省油燈的研究和文字記載，他寫道：“照書燭必令粗而短，勿過一尺。粗則耐，短則近。書燈勿用銅盞，惟瓷盞最省油。蜀中有夾瓷盞，注水于盞唇竅中，可省油之半。”（見《陸放翁全集·齋居紀事》）并在《老學庵筆記》卷十中說：“宋文安公集中，有省油燈盞詩。今漢嘉有之，蓋夾燈盞也。一端作小竅，注清冰水于其中，每夕一易之。尋常盞為火所灼而燥，故速干。此獨不然，其省油幾半。邵公濟牧漢嘉時，數以遣中朝士大夫。按文安亦嘗為玉津令，則漢嘉出此物幾三百年矣?！边@些資料表明，在歷史上至少有兩位名人研究過四川的省油燈，就是北宋初年的宋白（文安）和南宋的陸游，從而可看出川窯省油燈這一飽含科技、文化與情趣的發明對社會的深刻影響。如今，在四川博物院陶瓷館展廳里，有數盞省油燈供大眾觀賞，其標注為：

“邛窯綠釉省油燈\\唐代（618—907年）\\四川博物館藏。

邛窯在唐代就開始創燒省油燈，雖其貌不揚，但自它問世以來的幾百年間，不斷被詩人歌吟贊譽，可見非同一般。其形為夾層盞，旁有把，油盛放在坦弧形的燈面，前有短嘴，水從此注入夾層里。其原理是利用夾層中的清冷水降低燈面油溫以達到省油目的，它是一種既方便又省油的照明用具，具有相當的科學價值。”

這段文字，體現了當代關于川窯省油燈的考古及研究成果。其實，川窯省油燈的出現遠早于唐代，最近看到成都戴開林先生收藏的一盞漢代灰陶省油燈，燈柱中空，盞沿的短嘴與柱內相通，可注水，如圖1所示。從質地、工藝等方面來看，跟漢代青羊宮窯陶器較為相近。在青羊宮窯址考古發掘中，曾出土過許多戰國至漢代的陶器、晉至隋代的青瓷以及戰國至秦漢的窯爐等遺物，不過至今尚未發現隋以前的青瓷省油燈。川窯青瓷省油燈的成熟與普及是在唐代開始的，南宋末漸消失。在這六百多年的時間里，四川陶瓷工匠們曾經燒造過不少妙趣橫生的省油燈作品，然而現身于今世的古代省油燈卻十分稀少，完美無缺者更是鳳毛麟角。筆者有幸在三十余年的時間里，收集到十多盞各窯口、各年代的省油燈。現據筆者及藏友收集的川窯各種類型省油燈的特征，探討一下它們的具體窯口與燒造年代。

圖2是成都胡維忠先生收藏的一盞省油燈，它在青釉的基礎上，施有覆蓋盞面的釉下褐彩斑，灰胎，管狀嘴，把柄安于盞面靠上處。成都指揮街曾出土過兩盞與此類似的省油燈。根據邛窯考古發掘簡報，這盞省油燈的胎、釉、彩斑等跟邛崍十方堂窯址發掘出的短流、褐彩斑、無柄或弓柄壺十分接近，應為唐代邛崍十方堂窯制品。圖3的省油燈口徑10.7厘米，盞盤高4.8厘米，通高6厘米，足徑5厘米。斂口，弧腹，玉璧底，高柄，管狀嘴，灰胎，青釉下飾褐彩斑，跟成都指揮街出土的唐代邛崍十方堂窯省油燈幾乎一模一樣。圖4的省油燈口徑12厘米，足徑5.2厘米，高4.7厘米。它跟邛窯發掘簡報所列Ⅲ式省油燈即84QS5YT7③：27的省油燈以及四川博物院展出的唐代邛窯綠釉省油燈（圖5）基本相同，故為唐代邛崍十方堂窯制品。圖6的省油燈口徑12.8厘米，足徑5.8厘米，高4.8厘米。嘴為一孔，灰胎，施醬色護胎釉，盞面飾綠色乳濁釉，釉面光亮瑩潤，是一盞極佳的唐代十方堂窯作品。圖7的省油燈嘴也為一孔，口徑12.3厘米，足徑5.5厘米，高4.2厘米，它也屬于這一類。圖8的省油燈無嘴、無孔，雖然跟前兩盞省油燈很相似，但是，如果仔細觀察其胎釉特征，令人感到它更像是都江堰玉堂窯制品。本來玉堂窯跟十方堂窯的胎、釉、工藝就十分接近，只是玉堂窯燒造年代略晚。只有通過多件實物的比對，才能看出二者的差異。圖9是成都順達博物館收藏的省油燈，其造型與前面幾盞十方堂窯省油燈相近，不過它的胎色灰白，釉料更接近非乳濁青釉，這是十方堂窯唐代器物的另一種類型，它施釉至足根，比前幾盞顯得更加細致。圖10的省油燈口徑12厘米，足徑5.5厘米，高4.2厘米，其形狀與施釉跟上圖相似，但采用的是乳濁月白釉。乳濁釉是以十方堂窯為首的邛窯系的創造之一，始于南朝晚期，乳濁是由添加草木灰導入的五氧化二磷所致，這盞省油燈也是唐代十方堂窯制品。圖11是邛崍詹旭鵬先生收藏的十方堂窯省油燈，口徑15厘米，足徑7.2厘米，高5.3厘米，它是目前發現的口徑最大的省油燈。

圖12的省油燈口徑12厘米，足徑5厘米，高4.8厘米。無柄，管狀嘴。它為高溫玻璃綠釉省油燈，屬于邛窯唐三彩類器物。唐三彩和彩繪瓷是邛崍十方堂窯興盛期——唐至五代時期的巔峰之作，該盞與以上數盞唐代省油燈盞體造型相似，為唐代十方堂窯器物。與此相似的高溫玻璃綠釉省油燈如圖13所示，它為順達博物館藏品，曾受到電視媒體的熱評。到目前為止，發現的這種高溫玻璃釉省油燈僅此兩件。

根據筆者對唐宋時期川窯各種省油燈嘴部形狀的觀察，它們的長短跟同期執壺流的長短很不相同，省油燈嘴長并不意味年代晚，恰恰相反，長嘴省油燈比短嘴者有趨早的傾向，關于這一點，在后面要談到的圖15至圖20的唐宋琉璃廠窯省油燈中，體現得更加明顯。在這里，筆者稱之為“嘴”，而不稱之為“流”，是因為考慮到二者的作用和規律都不相同。一般“流”的作用是供液體從內向外流出，而這里“嘴”的作用是供液體從外向內注入；從唐到宋，執壺的“流”漸長，而省油燈的“嘴”漸短。省油燈的“嘴”有以下幾種形式：管狀嘴、短嘴、乳突狀嘴、孔，或如圖8的無孔夾層盞。

觀察圖2至圖11不難發現，這些省油燈盞面偏上部位都有一個耳狀物，本文稱之為“柄”，也可稱之為“把”、“把柄”、“鈕”等。關于它的作用，在四川考古研究所的邛窯發掘簡報中有三處大體相同的描述：“內腹附加條形環扭，燈芯由環扭穿過直達口部?！币闹械摹碍h扭”即本文中的“柄”，也就是說，上世紀末四川考古界認為它是穿燈芯的。而到了2009年四川博物院開館之際，關于省油燈的這段文字則簡單地寫為：“旁有把?！蔽刺峒按粜?。其實，如果看了圖14、圖15的省油燈，看到把柄安到外側去了，這種柄的作用就一目了然了。顯然它的作用是便于捏提，而非穿燈芯。圖14的唐代十方堂窯青釉綠斑彩省油燈（重慶博物館藏），安于左外側的柄很大，這是非常少見的。十方堂窯的柄多安于盞面上部，個別十方堂窯省油燈的柄安得靠近盞面中部，可能會泡在油里，實在不便拿捏，令人感到這樣的省油燈更像用于把玩的趣味器物。

圖15的省油燈口徑11厘米，足徑5.2厘米，高5.5厘米。褐胎，黑釉，管狀嘴，左外側安一復式柄?？梢钥闯觯痔?、黑釉、復式柄、厚重等特點，正是琉璃廠窯唐代器物的特征。川窯黑釉瓷的歷史相當久遠，早在晉至南朝時期青羊宮窯就燒制出許多可跟浙江德清窯相媲美的黑釉盤口壺、雞首壺、唾壺等。隋唐時期成都居住區域迅速擴大，在地處護城河附近的青羊宮窯漸衰的同時，與之相似的琉璃廠窯興起，二者有明顯的傳承關系。因此，唐代琉璃廠窯黑釉瓷可能繼承了青羊宮窯的成熟技術。如果把琉璃廠窯省油燈跟十方堂窯做一比較，可以看到：琉璃廠窯省油燈多數無柄，若有柄則安于左外側，盞面上無柄；而十方堂窯省油燈多有柄，且柄大都安在內側盞面上；十方堂窯釉色豐富，但迄今為止沒見過十方堂窯有黑釉省油燈。（未完待續）（責編：雨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