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編者按】《石魯傳奇》一書,為閻正先生30年前所寫,初稿始于1979年,完成于1982年。部分文字曾經石魯先生本人審閱并修改,因于某種原因,僅限于上世紀80年代幾家報刊部分章節選登,始終未能成書。現征得作者同意,從2011年元月開始在《收藏界》雜志連載。限于當時的政治環境,書中有些文字似不適合今天人們的思想認識,在發稿前夕,作者進行了小部分修正與刪節,但仍盡量保持初稿的原貌,為當年的人和當年的事件留下一些歷史的痕跡。作為卓越的四川籍陜西藝術家石魯的故事傳奇,通過作者慷慨細膩的文筆展現出來,相信會打動讀者們的一點心扉。
石魯姓名的由來
一九一九年的隆冬季節,素有“天府之國”稱謂的溫暖四川,竟出奇的寒冷。離成都偏南不遠的仁壽縣文公鄉松林灣,有位馮姓的地主家正在這嚴寒冬季里添丁進口,一個男嬰帶著聲嘶力竭的啼哭來到了人間。
也許是家中子女太多,也許是因為這孩子生下來就過分的哭鬧,他母親從頭一天起便不大喜歡他。不過由于重男輕女的傳統觀念,他父親倒還是滿高興的,總算又多了一個傳宗接代的兒子。按照“書香門第”的習慣,當即給他起了一個文縐縐的名字,叫做馮亞珩。
星移月換,馮亞珩長大了,他也和其他孩子一樣,貪玩、好動,對什么都感興趣。然而,最能吸引他的還是廳堂上掛著的那一幅幅各式各樣的書畫,唯獨在這個時候他才是安靜的,他手按在八仙桌上踮起腳,或者干脆爬上太師椅,拱著小頭湊到畫幅跟前,對著墻上與他倘不屬于一個世界的東西,久久發愣似的看著……
母親并不滿意馮亞珩這方面的早熟,他希望兒子繼承他父親,學著理料這個偌大家業的本事,而不是像他祖父輩或叔父輩那樣,搞什么寫寫畫畫。于是,每當母親發現兒子做出這與他年齡不相稱的呆傻舉動時,便大聲的呵斥著,叫他滾下來!聽到這呵斥,小亞珩總是順從而又委屈的滾爬翻下,躲到一邊站著。但只要母親離去,他會照樣的溜回原處,重新端詳那些他還不可能理解的高深莫測的書畫。往往看到出神的時候,他會跪在紫檀木的太師椅上,用小手指蘸唾沫,照著墻上的字畫在桌邊涂抹起來……
后來,母親的責罵常常不絕于耳,馮亞珩也越來越和這個家庭格格不入,母親越是要他接續馮家,他越是厭惡馮家的一切,最后終于出走,干脆連名帶姓一起抹了去,于是,更名改姓為石魯,而他原來的名字馮亞珩,倒很少為人所知了。
我曾問過他更名的寓意,他并未回答。但據說是因為崇拜石濤和魯迅,才改名為石魯的。他逝世以后,在如林的挽聯當中曾有這樣兩幅作品,一幅是他的老戰友林豐、張濤、王汶石、關鶴巖等十人寫的:
石濤志趣,點染生涯,縱橫筆墨場,折他前輩古人成一派;
魯迅風骨,堅貞愫懷,此去蓬萊境,見我先哲馬列自心安。
另一幅是畫家關山月寫的:
是有魯迅骨頭,品畫論人,淚傾南粵;
非附石濤驥尾,驚凡駭俗,派創長安。
這兩幅簡略概括石魯一生的挽聯,都同時點出了石濤與魯迅,無疑可作為他改名原由的有力旁證。至于挽詞中的贊譽,當是他循效石濤、魯迅,一生奮斗的結果。他的父母尤其他的母親,怎么也不會想到這個背叛家庭的兒子,竟在歷史上留下了如此光輝的一頁!
灑金紙
有人說石魯家是四川少有的大地主,除了劉文彩外就屬馮家有實力,半個四川都是他家的。這話說得有些玄了,但若在仁壽排一排,他的家倒也還算是數一數二。然這種“名列前茅”并不完全表現在土地和商號方面,他的祖父輩和叔父輩都長于文字和書法,好結交文士,收藏極富。他的外祖父王國楨是清末川中名書家,他三哥的岳祖龔熙臺是史地學家,著有《四川郡縣志》等書,長他十歲的三哥馮建吳作為畫家青年時代已在成都頗有名氣,這樣的環境,對石魯后來獻身藝術事業,無疑起了巨大的孕育作用。而他的直系家庭,到了他父親手中,經營狀況就已經江河日下了。
石魯的父親去世很早,從那以后,主持家業的擔子便全落在了他母親的肩上。他母親雖出身于“書香世家”,卻重商輕文,一心要支撐殘局,免遭敗落。她為人精明能干,很要強,甚至企望馮姓家道能在她的治下再度中興。遺憾的是她頭幾個孩子早早離去,或奔波異鄉,或留洋出國,各奔前程去了。家中只剩下一個女兒和石魯這個最小的兒子,她便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石魯身上。
不料事與愿違,石魯偏偏對治家理業不感興趣,對錢財賬目更是一竅不通。他熱衷的是寫字、畫畫!一有空就鉆到屋子里畫那些他母親認為與治理家業毫不相干的東西。為此他母親傷透了腦筋,簡直恨透他了!常常大罵石魯是個“逆子”、“沒出息的東西!”
1934年,他的三哥馮建吳從上海學成回川,在成都創辦“東方美專”,十五歲的石魯便進了“東方美專”國畫系,跟三哥學習繪畫。
馮建吳少年時就學于方鶴齋、劉予波等蜀中耆宿,上世紀三十年代初東去上海,入“昌明藝專”,在這所由吳昌碩的親友和后嗣創辦的學校里,受到王個??、王一亭、潘天壽、任勤叔、馮君木等眾名家的教誨,轉益多師,學識遂廣,在詩、書、畫、印方面都有堅厚的基礎。所以他治學得法有方,尤對小弟要求更嚴,日督月促,石魯從此畫藝大有增進。
轉眼到了假期,馮建吳外出訪友,把住處交由石魯看管,這下可來了機會,石魯反鎖房門,照著哥哥案頭的《宋人畫冊》、《石濤畫集》,沒日沒夜玩著命的臨畫,幾乎把什么紙都找出來了,最后當再沒有什么可畫的時候,他從畫框底層意外發現了一匹灑金紙,這個不知深淺、畫得發了狂的孩子,毫不客氣的把這匹珍貴的宣紙一股腦都搬出柜底,大筆橫飛畫了個精光。
月余過后的一個清晨,馮建吳從外地回到學校,他推開虛掩的房門,發現小弟趴睡在案邊,搖曳欲盡的蠟燭仍亮著,案上地上都是畫,胳膊底下壓著的一幅還未干,這陣勢無疑表明他又畫了一個通宵,馮建吳抬頭再看,墻壁四周,床頭床尾到處都貼著石魯臨摹的畫和隨心所欲的新作。他感動了,他原不忍心叫醒小弟,就走進畫前逐幅的審視端詳,又看了一圈,有幾張他認為還真不錯,情不自禁地贊嘆道:“好!挺好!”
天漸漸亮了,他吹滅了蠟燭,再一次環顧著,突然發現在一張畫上閃爍出若有若無的亮光,他急切貼到眼前細看,才意識到這是他珍藏著的灑金紙,再趁勢斜眼望去,不少畫幅上都閃出這種特有的光亮,頓時他氣壞了,粗聲大氣地吼叫,驚醒了石魯。
石魯睡眼惺忪地站起身,還來不及跟三哥打招呼,馮建吳已急不可待地發出連珠炮似地斥問:“你從哪翻出這紙的?誰叫你用這紙畫畫?用了多少?還剩多少?!?”
面對聲色俱厲的三哥,石魯只能如實坦白:“我……我把你外邊的紙畫完了,沒……沒有紙用,就把這紙翻……翻出來了。”
“用了多少?剩下的在哪?”
“全……全用光了。”石魯喃喃地說。
這輕聲慢語的回答,對于馮建吳來說,猶如響了個悶雷:“啊?全用光了?!我的少爺!你知道這是什么紙?這是乾隆老紙!查著數按現大洋買的啊!平時我都舍不得用一張,現在全完了!”他說著說著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決 裂
灑金紙事件雖然使馮建吳又氣又急,但過后想想,他又不能不贊嘆小弟的勤奮和大膽,反而對石魯更加鐘愛了。
石魯沒有辜負哥哥的厚望,兩年后,他在美專臨畢業之前,獨自到峨眉山寫生數十天,回來便整理創作了一批形式各異、為數可觀的山水畫,馮建吳大為高興,當即為他專門舉辦了一個小型的個人展覽會,這展覽竟引起了小小的轟動,得到了當時成都美術界的好評,使他開始嶄露頭角,并獲得了初次的成功。
在這之前,由于他到“東方美專”上學,違背了母親的意愿,所以母子關系日趨緊張,他不理會母親的吵罵,依然故我,母親一怒之下,便不再給他學費,甚至連生活費都不管了,母子鬧得幾乎反目的地步!于是他上學的生活費用,大都由三哥和家里的姐姐悄悄分擔。
美專畢業后,石魯到一所小學教美術、勞作,兼做歷史教員,開始過著自食其力的生活。但小學教員的收入微乎其微,而學畫耗資甚大,買紙、買筆、買顏料、買資料處處都要錢,哥哥雖經常幫助他,但十八九歲自認為成人了的他,也不忍心經常拖累哥哥。不過家里的姐姐也很疼愛這個最小的弟弟,時時處處照顧他,偷偷把自己攢下的體己錢給他學畫支用,石魯每次拿到姐姐給他的錢,就暗暗發奮一次,他少年的宏愿就是要當一個畫家。石魯非常愛這個姐姐,就這樣又度過了一年光景,突然由于一件不幸慘劇,石魯的平靜生活被徹底擊碎了。
事情發生在那年年底,母親意外專斷決定,要把姐姐嫁給一個有錢有勢而品行不端的紈绔子弟,姐姐苦苦哀求不嫁,嚴厲冷酷的母親卻執意不允,在萬般無奈的情況下,軟弱的姐姐走投無路,竟于一個清冷凄寒的深夜里,偷偷服毒自殺了。這晴天霹靂,對石魯的打擊極為慘重,失去姐姐給他帶來的悲痛遠比父親去世要大得多,他傷心至極,在大哭一場之后,憤然與家庭決裂,發誓永遠不再回到這個吃人的家!
(責編:魏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