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烈初先生在《文房用品偶得》一文中對金農(nóng)硯銘斷句提出了很好的意見(載《收藏界》2010年第11期),但我覺得闡釋意猶未盡,故陳淺見于后,以求教于李先生及諸同好。
硯銘照李文標點:“慚愧男兒具(李文誤讀為‘肝’)俠腸,知仁觀過《春秋》志,猶是年王彥章物,便招殃。”意為:難得的是男子漢具有俠義心腸,懷有知仁觀過《春秋》般褒貶時弊的志向。(此硯)如同當年王彥章的故物,那就會招來災禍了。
查《辭源》:“王彥章(公元863-923年),少從朱溫(梁太祖)為軍卒,屢以功升,梁末帝(朱友貞)時為澶州刺史,驍勇有力,持鐵槍,馳騁如飛,軍中號王鐵槍。平居常與人曰:‘豹死留皮,人死留名。’后唐軍攻兗州,彥章守東路,戰(zhàn)敗就擒,拒降被殺。新舊《五代史》皆有傳。”
從簡介可以看出,王彥章從一個士卒升至刺史,可以說朱氏后梁對于他是“皇恩浩蕩”了,因此他被俘以后,誓死不降,確實難得。故硯銘第一句便是“慚愧男兒具俠腸”。我們知道,孔子作《春秋》而亂臣賊子懼。唐末五代是一個混亂的時代,群雄并起,梁唐晉漢周“你方唱罷我登臺”,而王彥章拒不投降后唐,難得的是他的節(jié)操。因此,他也受到后人的尊崇,元人郝經(jīng)《陵川集——題汶陽王太師彥章廟》:“千年豹死留皮在,破冢風云繞鐵槍。”人們會問:朱溫乃是黃巢舊部,背叛黃巢,投降李唐,后又取代李唐而建后梁,實算不上“知仁”,為啥王彥章要誓死效忠后梁呢?原因恐怕在后唐不是漢人主政了。
《辭源》后唐莊宗“李存勖”條:“李存勖公元885-926年,本西突厥沙陀族人。繼父李克用為晉王,據(jù)太原后梁龍德三年稱帝,仍號唐,史稱后唐,同年滅梁,都洛陽,改元同光。”如此說來,在王彥章心中,“知仁觀過”一番,那西突厥沙陀族的李存勖,自然就是《春秋》所貶斥的亂臣賊子了。
硯銘第三、四句則應結(jié)合金農(nóng)所處時代來推究了。金農(nóng)生于公元1687年,卒于1763年,在這76年中經(jīng)歷了清王朝康雍乾的所謂“盛世”,也耳聞目睹了滿族統(tǒng)治者大興“文字獄”的種種罪行。此硯銘刻于丁未,即1727年,清軍入關(guān)已經(jīng)80余年,金農(nóng)時年40歲,“清明前一日”自然生發(fā)出如此感慨:王彥章雖是個拒不投降異族的“男兒”,但若自己粘上“文字獄”也是不好玩的,所以說,此硯如果與王彥章有所牽連,便會招致禍殃了。硯銘曲折地表達了金農(nóng)的民族意識,以及對清王朝暴政的不滿。為了避禍,金農(nóng)自號“三朝老民”。我想,這也是“男兒”硯銘未收入《冬心齋·硯銘》的潛在原因。
又,硯銘署名是“富翁”還是“壽翁”?李文認為“金農(nóng)因藏硯多,自稱三百硯田富翁。”此處簡稱“富翁”。不錯,金農(nóng)藏硯多,但他并未“自稱三百硯田富翁”,而自號“百二硯田富翁”。我查過“富”字的各體書法,均無此寫法,倒與篆體“壽”字相類。我手中有一百壽香爐均為“壽”字的省體或變體。金農(nóng)字“壽門”,“壽翁金農(nóng)”也就順理成章了。
(責編:石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