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一夜,我留下的不是情,而是餐巾紙和啤酒瓶。當夜的神秘與食的喧鬧完美結合,京城最具魅力的霓彩篇章就要開場。
西洋諺語“早上吃得像國王,中午吃得像富翁,晚上吃得像乞丐”,到這里一定要加上一句“夜里吃得像神仙”。京城夏日的桑拿天面目可怖,躲在空調房中的人們無精打采,煩躁潮濕的身體分分秒秒都渴望著出口。每次夜墜落,燈火點亮,剎那間心一下敞亮起來;明明下班時還無精打采,一上飯桌就開始漸入佳境。黑夜給了我們黑色的眼睛,我們卻用它來尋找美食。夜色一面安撫著我們的躁動的心,一面撩撥著我們的空虛的胃,一場無名宴,饞醒夢中人。
夜宴者自古有之,商紂王和妲己是這場派對中上古級的骨灰玩家,雖處荒蠻時代,但居然能在“轟趴”時設計出酒池肉林這樣的夜場,即使貴為君王,這種重口味的狂歡也實在令全國百姓羨慕嫉妒恨,終于玩火自焚,派對動物不得善終。而另一位千古留名的夜宴達人當屬韓熙載,以他為主角的一場畫中大戲中,各種隱藏的流行元素一個都不少,有風流后主,有隱忍宰相,有陰謀,有臥底,有香艷美女,有琳瑯美食。這場宴的內涵明顯要大于內容,而每位宴中人的復雜心緒,在千年之后依然值得我們回味。
歷史中的夜宴燦若繁星,今日京城的饕餮盛宴依然有著前人難以企及的妙趣。在夜里,一個城市將她最敏感,柔軟的一面表露無疑,日光下顯得斑駁破舊,灰頭土臉的小館子,經過夜色的梳理,馬上透出一股慵懶的精致;工作日里擁擠生硬的寫字樓,披上流彩的霓裳后,也變得風情萬種,浪漫迷離起來。夏夜未央,月色正濃,繁星點點,晚風徐徐,對酒當歌,豈不快哉!
夜宴通常以“該聚一下了”為請柬,同學需要聚,同事需要聚,網友需要聚,客戶也需要聚,于是兩三個人的星星之火,短時間內就可以呈燎原之勢。由夜宴局“常務會議”升級為夜宴局“擴大會議”,觥籌交錯,晃晃悠悠之后,大家開始稱兄道弟,不分彼此,談人生,談理想,一切都那么雅俗共賞,水到渠成。無數場夜宴造就了的繁榮景象,拉高了GDP,催生了食品安全法,人們拔足投奔,有組織,有派系,有結交,有承諾,有久別重逢,有相見恨晚,有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有相視無言,顧盼流連。話不投機的相逢一笑作鳥獸散,臭味相投的呼朋喚友直落下半場。
北京這個城市永不缺侃爺,不缺文藝青年,不缺民間思想家,不缺草根藝術大師,不缺靠譜的,更不缺不靠譜的,能將這些聚積起來的就是我們獨特的京城夜宴,其他城市夜晚的飯局,總是沒有北京容易召集。這大概跟這座城市的氣質有關,北京借著夜的神秘把各種可能性發揮到了極致,即使在白天這里只是個頂著灰色天空的大停車場。
一入夜宴深似海,從CBD的寬廣馬路,到胡同里的犄角旮旯,到處都是藏龍臥虎。在復建的前門樓子附近,卻能吃到最正宗的西餐:沒有門臉的胡同中,卻會走出外國元首;千萬家財的老頑主趿拉著拖鞋在胡同口喝豆汁;昨天電視劇里的漂亮女主角在鄰桌上啃麻小。食客們自得其樂,不問出處,不分階層打成一片。我騎單車喝啤酒,你開寶馬吃串串;款爺坐在街邊吃碗面不怕丟人,街坊婆婆跑到五星級酒店乘涼也不覺心虛。歷史與現代交錯,傳統與時尚纏綿,既古樸深沉。又曖昧性感,這樣混搭的夜,有一種混不吝的寬容勁兒。無數人擁向其中,然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