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南方的朋友不止一次向我大呼,帝都是個沒有消夜的城市!若是在武漢或者成都,夜幕剛剛降下去,大排檔就層層壯觀展開,東扯西扯的電線在地上鋪得像蜘蛛網一般,只是為了給每桌客人都供一份足夠的光,讓你在看得見卻看不清之間自然酣暢地享用消夜。這種大排檔的攤主像機器貓一樣,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做不出的。別以為一些串串和鹽水花生就可以蒙混過關,那只能是開胃前餐,臭豆腐、炒花飯,炒米粉,肥腸粉,牛肉面,砂鍋雞,麻辣龍蝦,干煸盤鱔,甚至狗肉火鍋都能像變戲法一樣瞬間呈現在你的面前。再來幾瓶冰鎮啤酒,大家通通滿上,相互點一支煙,觥籌交錯,先干一氣……
帝都的晚宴或多或少有那么點兒正式,眉州東坡的消夜要等到九點準時開始,多么亮堂的消夜啊,讓我覺得在吃午餐!但凡高級的餐廳不得不煩瑣地盛裝出席;而低奢的宴會也只能故作優雅不言不語i文藝范兒十足的餐廳,怕自己飽餐之后滿調口語大白話,不得不一酒只說一句“好喝,好喝!”:后海和三里屯的各色的酒吧,其他食物都不好和酒作比較。好不容易嗅到了一個叫“簋街”的地方,整條街紅燈籠排排掛起,說是可以通宵達旦一氣兒吃到天亮。可是我看見達旦的都是那一排排紅燈籠,和食客與晚宴基本沒有太大關系。簋街的晚餐時間,這家的烤肉味兒竄過去了,那家的火鍋香又飄過來了,可這些美味都讓路人得了便宜,正經八百悶在屋里的客人是感受不到的。門頭看起來都差不多,紅與綠的經典之色,進去以后倒是各有各的一番洞天,擺弄些小情調出來。但終歸還是端出了差不多的食物,你要是精神抖擻,愣頭巴腦吃完就回家,醒來一想好像都是一個味道!
可是你說帝都人真不懂夜食嗎?我看也未必。你要是認識那么一兩個夜食的主兒,奢華之能事先不提,就是那些風月和風趣都足以讓人回味一年半載,是毫不夸張的。我曾去過史家胡同里的小四合院,從金寶街的岔路七拐八扭鉆進去,除了門牌號什么招搖的霓虹燈也沒有。天井四合院兒,院子不大,但是東西南北幾個屋,個個敞快。東房是茶室,客人來了先沏點熱茶壓壓驚,問問堵在二環三環的客人都幾時能到,等大家都攛齊了。一桌飯菜也都準備好了。我去的時候是初春了,已經不那么冷了,坐在院子里吃飯剛剛好!2005年的波爾多在醒酒器里已經長出了魔爪,菜品雖然都是家常菜小菜卻也都恰合胃口不會喧賓奪主。一輪紅酒下來大家好像才剛剛卸下一點拘謹,下一輪就換巴伐利亞啤酒,乒乒乓乓又是一陣,小廚長眼色見我們換了啤酒,遂準備了鹽水花生和毛豆,以及鹵好的鴨脖子,賓客這才拍著大腿你一言我一語地講故事咧!無人喋喋不休地抱怨房價和學費,我們只說今天的紅燒肉火候好不好,這魚有沒有土腥氣,上次聚會誰喝高了又唱又跳,或者計劃下次換個地兒接著喝幾瓶勃艮第的紅酒。
這么一番過后,你驀然抬頭,院里那顆老槐樹,將黑色的枝干印在柔嫩嫩的月亮上,這顏色與質感的跳接又被框在一抬頭的天井之中,我一直在嘆,當一只井底之蛙也很美妙啊!一看時間,過了十一點,打車已經跳成了夜間價,那就索性再喝一杯,莫讓朋友干盡了空等著,那些微醺的眼神,撩煞人!
有夜宴的人,不會孤獨。不必問夜宴去哪里,但只問這夜宴里的“岑夫子,丹丘生”,他們若來一起夜宴,那咱們就“將進酒,杯莫停”,管他今宵酒醒何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