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貧窮的年代,在鎮里讀初中的我,一直渴望能夠擁有一支屬于自己的鋼筆。然而,面對貧寒的家境,我沒有勇氣向父母開口買鋼筆,我只有把那一份渴盼深深地埋藏心底。
教語文的王老師不僅學識淵博,而且風度翩翩,上課的時候,他總是穿著一件雖已褪色但仍顯筆挺的中山裝,在中山裝上面的口袋里,端端正正插著一支金色的鋼筆,這使王老師在言談舉止之間平添了幾分儒雅之氣,讓講臺下的學生們稱羨不已,尤其是年幼的我,在課堂上總會呆呆地望著王老師胸前的鋼筆,癡癡地想:唉,要是我也能像老師一樣,天天掛著這樣一支鋼筆,該有多神氣?。⊥趵蠋煼路鹂赐噶宋覀兊男乃?,他笑容可掬地說:“同學們,只要你們發奮讀書,總有一天你們會擁有數不清的鋼筆?!?/p>
我希冀著有朝一日,也能像王老師一樣神采飛揚地站在講臺上,可以用自己的鋼筆隨心所欲地簽名寫字。所以我學習很用功,語文成績也很好,不久就被王老師看中,當上了語文課代表。因為收發班上作業的緣故,我經常出入于教師辦公室。
那是一個平常的午后,我抱著一沓作文本走進辦公室,放到王老師辦公桌上,恰好王老師有急事,來不及招呼我就匆匆離去,也許是一時匆忙,他剛剛用來批改作業的鋼筆就隨手放在桌上。
那支金色的鋼筆靜靜地躺在我的面前。此時辦公室里空無一人,我情不自禁地拿起這支夢寐以求的鋼筆,翻來覆去仔細端詳著:金色的筆帽,漂亮的筆身,流利的筆尖,還有里面那蘸滿墨水的紅色筆囊。這一切都讓我感到無比新奇。就在我愛不釋手的時候,一個念頭闖進我的腦海:為什么不拿去用幾天呢?正好過一下用鋼筆寫字的癮!隨即,我被這個大膽的念頭嚇出一身冷汗:如果這件事被王老師知道了怎么辦?如果被同學知道了怎么辦?我豈不是成了一個可恥的小偷?想到這些,我強迫自己放下鋼筆,準備離開辦公室。就在我快要走出門口的時候,仿佛又有一個強大的聲音在對自己說:機不可失,時不再來,你不是最喜歡王老師的鋼筆嗎?為什么要輕易放棄呢?反正是借用一下,有什么關系?我再次折回身,顫抖著手抓起桌上的鋼筆,慌慌張張地塞進口袋,奪門而出,不料卻與進門的一個人撞了個滿懷,那個人身材很魁梧,瘦弱的我一下就撞倒在地,兜里的鋼筆也掉了出來。那個人急忙上前將我扶起。當我看清來人面容的一剎那,腦袋哄的一聲炸開了。
原來這個人竟然是匆匆趕回來的王老師。
王老師不聲不響地把鋼筆撿起來,我低下頭,目光不敢與他對視,我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就像狠狠地挨了一記耳光,當時如果有個地洞,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鉆進去。
過了短短的幾分鐘,在我看來,卻像過了幾個世紀。現在人贓并獲,我不知道王老師會怎樣處置我,是在班上公開批評我,要我寫一份長篇檢討,讓我從此身敗名裂,還是直接把我送到學校德育處,給我一個記過處分,讓我永世不得翻身。
我無限悲哀地對自己說:一念之差鑄成大錯,我的一切都完了!
誰知,王老師并沒有雷霆大作,反而呵呵地笑了起來,他把鋼筆塞到我的手里,說:“孩子,你是不是乘著老師不在的時候,就拿著老師的鋼筆,想幫老師改幾本作業啊。你可真是個好學生!作為回報,老師現在就把鋼筆借給你用一天,怎么樣?”
我拿著鋼筆,就像握著一團火。我抬起頭,迎來的是王老師一臉的燦爛。
我的淚刷地流了下來,我雙手捧著鋼筆,踮起腳,把它端端正正地插在王老師上衣口袋里,我說:“謝謝您,老師,您的鋼筆已經留在了我的心里!”
以后的日子里,我成了班上刻苦讀書的“拼命三郎”,我心里只有一個念頭:要對得起王老師的信任,要給王老師爭口氣!初中畢業,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縣城唯一的一所重點高中。
臨行時,我來到學校跟王老師辭別。王老師欣喜地望著我,他從上衣口袋中取下那支金色的鋼筆,鄭重地放到我的手心,笑盈盈地說:“祝賀你,孩子,這是老師給你的禮物,希望你能用它書寫更加精彩的人生!”
我含著熱淚收下了這支鋼筆,朝王老師深深鞠了一躬,就頭也不回地走了。因為我不想讓老師看到自己奪眶而出的淚珠。
許多年過去了,我用過的鋼筆數不勝數,但始終只有這支金色的鋼筆與我不離不棄,朝夕與共。雖然在歲月的磨蝕下,這支鋼筆已是蒼老不堪,銹跡斑斑,但在我眼里,它永遠閃爍著金色的光芒,在這光芒中,我看到了一位老師對孩子心靈的真誠呵護,也懂得了為人師者那天穹般廣闊的博大胸懷。
(作者單位:江西省南昌大學附屬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