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天真簽約

女兒幼兒園中班開展了“讀書漂流”活動。每個星期五，她都帶回一冊繪本故事，晚上我就會與她度過快樂的親子閱讀時光。

著名圖畫書閱讀推廣人梅子涵教授說過：“兒童書籍不僅是給兒童閱讀的，其實也是給成人看的。”當我為女兒讀完《一口袋的吻》和《媽媽心 媽媽樹》之后，我才發覺自己曾用的一種教育方法有多么冰冷，多么無情。這晚，我認真看完了四年前的教育隨筆《讓她哭吧》，懊悔略帶悲傷的情感襲上我的心頭——

曾有一度，我最怕的是星期一。因為那天，她一到學校，就會賴著爸爸不放。如果硬生生地掰開她的小手，她起初會“梨花帶雨”，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兒。而當她爸爸的身影漸漸遠去時，她就會大哭不止，傷心異常。

她，徐子潔，一個剛上一年級不到一個月的小女孩，竟讓我有些招架不住、哭笑不得。平心而論，對她我真是百般呵護，千般疼愛。抱她、親她，給她拎書包進教室，為她準備好早讀的書……然而，這些都只換得竹籃打水一場空。面對她，我感到自己都快黔驢技窮、無可奈何了。那一陣子，我特別怕她在號啕大哭時，有人經過我們教室前，不知原委的人會以為我正在欺負一個小孩子。也不知為什么，一直備受學生歡迎的我，一向自信滿滿的我，站在她的面前就沒有什么吸引力了。

記得鬧得最兇的一次，是她見爸爸離開時，竟追著他離開了教室，奔到校門口。爸爸見她這樣，也是心疼不已，于是抱起她對我抱歉地笑笑，然后就消失在我的視線里了……那天，她沒有來上課，我坐立不安，苦惱不已。是我的課堂不精彩，還是我對她不夠體貼入微？我對自己說：真是挺失敗的！早晨，看到她爸爸躲躲閃閃的目光，分明暗含著對我的不滿與失望。其實，他不了解，這些日子以來，我也是受傷者，子潔小朋友給予我的“折磨”，讓我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坦白而言，子潔不是一個沉默寡言的孩子。她嬌小的身材，可愛的臉龐，甜美的笑容，讓人一見心中就有暖暖的感覺。她會在大庭廣眾之下，眾目睽睽之中，大方地表演時尚的拉丁舞。她也會從容地走上講臺，有模有樣地扮演小老師。如此聰明的女孩，除了周一以外，每一天都表現挺出色。但是一到周一，她就像完全變了一個人似的。這讓我百思不得其解。

與他父親溝通，猜測過種種原因：上學不愿起床啦？與小朋友鬧意見了？小朋友欺負她了？對學習不感興趣啦？……諸如此類，我不斷尋找原因，但最終不得不承認自己的無能。

這樣一個敏感的女孩，她的哭泣常若有若無地響在我的耳邊，讓我飽受煎熬。在我眼中，她如同一顆定時炸彈，不知什么時候又讓我手足無措。

偶然間看到電視里的一則新聞報道。說是一個年輕的女孩成了一個馴獸師，剛開始時，她對老虎寵愛得如同孩子一般，可結果她養的虎不像別的虎那樣訓練有素。她很迷茫，甚至覺得自己不適合當馴獸師。一位經驗豐富的師傅一席話讓她茅塞頓開，訓練老虎時應該要求嚴格，訓練之后，要關愛老虎。教老虎和教孩子一樣，要愛而有度，嚴而有格。

我深受啟發，不禁聯想到了子潔。其實，我的善良與寬容放縱了她，讓她發現：只要流出“金豆豆”，那么老師和爸爸便會舉起白旗，讓她隨心所欲。記得那次她一天沒有上學，第二天來到學校以后，平靜如水，似乎昨天什么事情也沒有發生。她的淡然卻刺痛了我，以前教過的高年級學生有些即使生病了，也要來上課，在我好說歹說后，才不情愿地回家休息。而她，健康無比，逃課一天卻心安理得。鮮明的對比，讓我陷入了沉思。

思前想后，我覺得，讓她哭吧！不能心軟了。她就像即將斷奶的孩子。如果一再地任由她的性子發展，那么她永遠都是溫室中的幼苗，永遠是父親庇護下的小鷹，失去了翱翔的欲望，失去了搏擊風浪的勇氣。學會放手，哪怕她行走得跌跌撞撞，也只在心里擔憂，讓她自己去面對，這才是真正的愛。

當我將自己的想法與她爸爸進行溝通后，那個一直在探索如何用更好的方法讓孩子適應小學生活的工程師有些猶豫，但想到每個星期一都被孩子折騰得心力交瘁，所以他決定配合我，試一試。

又一個周一來臨，子潔的爸爸將她送到學校后，以最快的速度逃離，躲開了身后撕心裂肺般的哭喊。我，也不再像往日那般溫柔，而是帶著全班進行早讀，好像沒有看到她一樣。沒有了昔日溫暖的懷抱，她暴躁，如一只受傷的小獅子，但是哭泣并沒有引起大家的關注。同學們依然在聚精會神地讀書，也許他們對子潔的反應已經習以為常了。

我有些心不在焉，聽到她哭，心里隱隱作痛。她一定在埋怨我的冷血了吧？她受得了嗎？終于，她停止了抽泣，放下書包，拿起書，加入了讀書的隊伍。我這才輕輕地舒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兩周依然如此。她漸漸明白了：哭，只是徒勞的。在第三周的周一，她主動揮手向爸爸告別，微笑地喊報告，安靜地走進教室拿書進行早讀了。看到她這樣，我終于心安了。

讓她哭吧！這不是一種冷漠，而是對一年級學生特殊的愛的方式。這正如我們看到蝴蝶在破繭之前所受的折磨，而不能好心地剪開。那種同情的行為往往會葬送它的生命。對于孩子，該忍受的痛苦，你不能一一為他分擔，因為那是他在變成蝴蝶前的磨礪呀！

四年后，重新審視自己走過的這段歷程，仍感到心有余悸。時光不可逆轉，受過傷害的心靈不知有沒有愈合？讀著《一口袋的吻》，感受到一個媽媽為幫助初入學的孩子克服膽怯的心理，想了個好辦法，在孩子的口袋里裝入了十幾個吻，告訴孩子在想媽媽或是需要幫助的時候，拿出一個來，就能感到媽媽仿佛在身邊一樣。于是，當孩子感到不安、恐懼、難過時，他就拿出一個吻放在自己的臉上，一種心靈的安慰就悄悄幫助他度過一切障礙。而《媽媽心 媽媽樹》則充滿了浪漫童話的色彩。講的是女孩小蘋果不愿意去學校，媽媽做了一顆“媽媽心”，讓孩子將“媽媽心”掛在學校的樹上，讓它陪孩子度過幼兒園時光。小蘋果想念媽媽的時候，就會望著窗外樹上的媽媽心，在陌生的學校依然能感受到媽媽的安撫。讀這樣的圖畫書，我的心也溫暖起來，明亮起來。其實，子潔在一年級的時候不愿上學，舍不得與父母分離，大哭不止的背后是她焦慮感、恐懼感的自然流露，她在陌生環境中沒有安全感。我沒有完全了解她的心，在多次感到不耐煩之后，做出了那樣冷漠草率的舉動，甚至以“愛的名義”為自己開脫，讓自己釋懷。而這兩則繪本故事中的媽媽與孩子心意相連，她們能聽懂孩子的心聲，用有形的“媽媽心”或者無形的“媽媽吻”作為母愛的載體，讓孩子的心靈有了安全的依托，讓她們快樂地生活在幸福的童話世界。

“成年人表達愛，也沒有一種語言，兇狠地表達。愛，需要溫暖地表達。如何做到溫暖？什么東西往文學里一放，他就溫暖了，風趣了，有詩意了。”（梅子涵）我就是這句話中的“成年人”之一吧？面對一個焦灼不安的孩子，我的置之不理，冷眼旁觀（雖然當時心里也是為難的、掙扎的），真正“兇狠”地聯合了他的父親表達了這樣的“愛”。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子潔是多么無助，多么緊張，多么害怕：爸爸就這樣頭也不回地消失了，扔下她一個人去面對，而老師也不再給她溫暖的懷抱和耐心的安慰，也沒有伙伴走到身邊牽起她的小手，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那個清晨，不知留給她怎樣可怕的回憶？如果早一些看到這樣的故事，對兒童天性多幾分了解，對孩子的心靈多一份關照與珍視，我們的教育就會變得溫潤而美麗起來，子潔不愿意上學的事情也可以處理成一支美妙詩意的歌。“教育極可能是一扇門，更可能是一堵墻。世界上再也沒有比教育更加輕盈的翅膀，也沒有比教育更加頑固的牢籠。”我的朋友“小狐”如是說。如何讓教育變成一扇門，變成輕盈的翅膀？我們不僅需要愛，更需要將自己變成“長大的兒童”，與天真簽約，明白并守護孩子“最初的樣子”，觸摸到“孩子心中最隱秘一角的獨特的琴弦”，然后將自身同孩子的心弦對準音調，輕輕撥動，與他們產生情感的共鳴，共同彈奏出一曲童話般的生命樂章。

（作者單位：江蘇省南通開發區實驗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