遲到的祝福

假期回老家，一天和母親嘮家常，聊著聊著，聊到了我的小學語文老師范老師。母親說：“有一回我去街上買東西，碰到了范老師。20多年過去了，她的頭發全白了。她不停地問我你現在的情況，還說你當年是她的得意門生呢！”聽了這話，我既幸福又羞愧。這么多年過去了，老師竟然還記得我，可我自從小學畢業后就從沒去看過她一次，也從沒給她寄過一張賀卡或打過一個電話。“要不明天你抽空去看看她。”母親建議道。可最終我還是沒見著范老師，因為我去拜訪她的時候，她已經飛到遙遠的美國和她的女兒團聚了。

我上小學的時候，語文老師走馬燈似地換，到四年級范老師來教我們時，她已是我們的第六個語文老師了。開學第一天，我們都很期待，巴望著能有一位年輕漂亮的女老師來教我們，可是，進來的卻是一位50來歲的老太太，戴著一副黑框眼鏡，一臉嚴肅的樣子，她就是范老師。當時我們心里直犯嘀咕——哎，換了一位老奶奶教我們，真沒勁。

你說就一老太太教我們也就算了，可這位老太太還名堂特多，別的班，同學們中午到校沒上課前，像野馬似的到處撒歡，想干嗎干嗎，可我們班呢，中午你來了就得進教室，跟她一起讀“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或“山抹微云，天連衰草，畫角聲斷譙門”……哎呀，真是無聊透頂。后來，我們這些調皮的家伙學精了，雖然中午早早到校，但都不去教室，而是躲到學校的小花園里玩，教室里就剩幾個老實孩子在那兒跟著那老太太讀呀念呀。說來也奇怪，在小花園里野了幾天，我竟然覺得特沒意思，心里竟有點想念那個午間書聲瑯瑯的教室，想念那位搖頭晃腦的老太太了。于是，我們又陸陸續續重新回到了中午的教室，開始了我的午間誦讀。漸漸地，我越來越喜歡古典詩詞了。后來我的一篇作文，因為用上了兩句宋詞，竟被老太太欽點在全班朗讀，那份得意與榮耀至今難以忘懷。也就是從那時起，我愛上了唐詩宋詞，愛上了文學，也愛上了寫作。中考時，我的語文成績名列全市第一，當時，父母沒怎么表揚我，卻說了這樣一句話：“這得感謝范老師啊！”

除了中午不準到處撒野，晚上我們還比別班孩子多了一項任務，那就是寫毛筆字。我這人小時候性子猴急，你說讓我寫那玩意還不是受罪啊。可老太太說她人生一大樂趣就是每晚和這翰墨書香的約會，還說什么字是人的一張名片。當時我心里可氣了，您喜歡就喜歡吧，為什么要折騰我們去寫這天下最最難寫的毛筆字啊。氣歸氣，但毛筆字每天還得寫。因為自己不認真，所以每天大楷本發下來時，我都難見一兩個紅圈（范老師見哪個字寫得好就會給那個字畫個紅圈）。我這人自尊心特強，有一天，同桌翻看我的大楷本，看完后得意地說：“嘿，沒想到我的圈比你還多。”看著他那副得意的嘴臉，我真想揍他。晚上回家，我琢磨著怎樣才能多得幾個圈，結果我想到了一個絕好的辦法——把大楷本蒙在字帖上，再把一頁字帖貼在玻璃上，下面的范字便一清二楚，我握著毛筆一筆一畫認認真真地映寫起來。第二天，語文課上，范老師表揚了我，說我不光作文寫得好，字也有進步。我看著大楷本上的紅圈圈，臉一陣陣發熱。可是打那以后，我真正開始用心練字了。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一年后，我的毛筆字就寫得有模有樣了。六年級時，我參加全市中小學生書法比賽獲得了小學組二等獎。領獎那天，范老師告訴了我一個藏在她心底的秘密，她說，她早知道我那一次的毛筆字是映寫的，因為有很多添畫的痕跡，但她還是表揚了我，因為她想當一回皮格馬力翁。

范老師教我們的第二年，開學沒多久就生病住院了，班長提議班里的每個同學準備一份禮物送給范老師，由班委會成員做代表帶去醫院。那時我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家里并不富裕，記得媽媽當時準備了1瓶罐頭和10個雞蛋作為我送給老師的禮物。一個月后，范老師又回到班級給我們上課了。范老師回來的那天，我們全班同學可高興了，圍著她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上課了，范老師向我們表達了她的謝意，本以為這事已經結束了，可誰知道她老人家竟然要統計同學們都給她送了什么禮物。我當時心想，這回完了，我送的禮物那么少，以后老師肯定不喜歡我了。當念到我的名字時，我小聲地說出了“罐頭1瓶、雞蛋10個”。聽到許多同學自豪地回答“麥乳精2罐”或者是“冰糖1包、南豐蜜橘1簍”，我真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回到家，我向父母發脾氣，我說都是他們太小氣，今后我肯定會“失寵”了。父母堅定地說：“范老師不是這樣的人！”第二天下午放學，范老師讓我們全班同學都留下，之后她又叫了幾個男生跟她到辦公室搬來了幾個大箱子。范老師到底要干嗎？我在心里嘀咕。接下來發生的那一幕讓我終生難忘，原來范老師昨天統計禮物是為了把那些禮物還給我們。我們每個人都拿到了自己當初送給范老師的禮物，并且每人還多得了1包大白兔奶糖。

小學畢業典禮上，我們全班同學摟著范老師哭得稀里嘩啦。可打那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范老師。總覺得自己不夠優秀，害怕見到她，所以這么多年也從沒登門看望過她。現在，等我幡然悔悟，想去見她一面的時候，她已經身處遙遠的西半球了。“范老師，愿您健康長壽！祝您永遠快樂！”我在心底默默為老師祈禱與祝福。希望老師在遙遠的他鄉能感受到這遲到的祝福。

（作者單位：廣東省東莞市塘廈實驗小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