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的高考作文題一出來,媒體就熱鬧了起來。總有一些文化明星不管對作文有沒有真正的研究,就發表一些似是而非的言論,如去年于丹的所謂“很當下”,就很外行。以當下熱點命題乃命題之大忌,因為最容易被猜、被套,而且很難不為主流話語所拘,被強迫說謊。或者以片面抒情代替全面分析,這在命題專家中,已是常識。可惜的是,如此似是而非的議論一直沒有得到徹底澄清,原因并不簡單,這背后有一個很僵化的觀念在作怪。今年的高考作文題一披露,類似的評說又紛紛出籠。其中最為突出的是《新京報》,居然采取了社論這樣莊重的形式,指責今年的高考作文題離現實太遠:“與現實相關的命題,更是幾近絕跡。”如此武斷的說法絕對經不起推敲,明明關于“中國崛起”“世乒賽囊括冠軍”“代買彩票”“袁隆平語錄”等直接貼近現實的命題并非個別,至于間接與現實接近的命題,如“期待成長”“仿真蘋果”更是不在少數。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杞人之憂呢?原因從作者接下來的一句話中透露出來:“如果學生寫出的是裝腔作勢、毫無誠意的文章,那么責任究竟在命題者,還是學生?”在這樣的話語背后隱藏著一種邏輯,貼近感性經驗性“現實”,學生就會寫出真實文章,水平就高,超越感性直接體驗,學生的文章就一定會“毫無誠意”“裝腔作勢”。這樣的邏輯不但是“機械唯物論”加“狹隘功利論”,而且在方法上是幼稚的單因單果的線性思維。事實上,十年前的“誠信”,可謂貼近現實,但是,胡編亂造,圖解誠信者比比皆是,如兄弟二人經商,一不誠信,雖得逞于一時,最后破產;一誠信,雖困窘于一時,乃笑到最后;等等。
某些明星論者,斷言今年高考作文命題與往年“相似度極高”,有些題目“老得不能再老”,實在是以其昏昏,使人昭昭。事實上,今年命題,在導向上蘊涵著重大進展。這種進展帶著某種過渡性,因而比較隱秘,就是對于高考作文研究有素的王大績先生在新浪網上評說,也只感到了某種量的變化。他以全國卷題為例:彩民墊資購買足球彩票,涉及“誠信”,“和2001年不太一樣,當年是一個年輕人過河的故事,以誠信為話題,(今年)涉及的范圍比十年前更開闊”。但是,從根本上來說,王大績先生還是看走了眼。今年買彩票的故事,和十年前的誠信問題的寓言,有很大的不同。前者是過河,在誠信、健康、美貌等七個包袱中,必棄其一,誠信與非誠信,絕對對立,不可兼容,是非自明,理想人格已為社會道德準則所規定,別無選擇。今年的材料則有合理合法分立妥協等多種可能。這就透露了一個新的苗頭,那就是前者人格理想化,適合抒情,后者正面復雜的現實,而且題目有統計數字為據,需要理性分析。抒情可以主觀,邏輯可以片面;分析則是客觀的,超越感性的,最忌片面,須求全面。
從這一點上說,今年的命題就其總體而言,為理性分析,也就是議論,提供了更大的空間。前些年那種普遍被贊揚的作文題如“北京的符號”“我有一雙隱形的翅膀”“我要握緊你的手”“邁過這道坎”,“提籃春光看媽媽”等偏向于抒情的題目顯著減少,偏重理性議論者大量增加。
總體來說,今年的題目,大致可分為三類。
第一類是一如既往,比較適合抒情,如山東題“這世界需要你”,四川題“總有一種期待”,重慶題“情有獨鐘”,江西題“君子‘三樂’”。毋庸諱言,此類抒情題,在導向性與開放性的平衡上,水準落后于前些年。其偏頗在于導向性太明確,個性化發揮空間甚小。江西題雖為材料題,然而連主題都規定死了(“三樂”應當“成為我們今天崇尚的人生之樂”)。所幸,此類平庸題所占比例不大。
更多的是第二類,抒情與理性議論兼容,更側重于理性分析,如北京卷,寫對世乒賽中國隊包攬全部金牌的看法,此題的特點是提出問題——榮譽與球藝發展之間的矛盾,引發思考。天津卷,從望遠鏡、顯微鏡、反光鏡、哈哈鏡、三棱鏡中至少選擇兩種談自己的感悟和觀點,立意的核心就是兩種不同效果之間的差異,這和江蘇作文題目“拒絕平庸”異曲同工,核心就是“不避平凡,不可平庸”的矛盾。事實上,這類題目,如果光是從抒情詩意方面著眼,是難以出格的,要把文章寫得有競爭力,局限于抒情肯定比較膚淺,能在平庸與平凡的內在對立中分析出二者轉化的條件,主題才有可能深化。
第三類,則根本上是理性分析題,也就是說,最適合作議論文,很少抒情的用武之地。浙江題“我的時間”:一代又一代的偶像,寫進了種種勵志讀本,然而,他們的成功很難復制,因為時間在變,萬物在變,一個人成功的機遇也在變。當然,所給材料把矛盾提示得很徹底,可惜的是,文字太煩瑣,特別是最后的“人生的真諦不在復制別人的成功,而是認識自己,在合適的時間里做好該做的事,”簡直是畫蛇添足,主題本來應該由考生自主確立,命題者卻越俎代庖。當然,也有相反的情況,就是題意太模糊,如福建題以袁隆平的話為材料:一方面,野外曬太陽,空氣新鮮,身體健康……另一方面是夢想水稻長得像高梁。兩個方面都是好事,構不成對立,難以直接進入理性分析,而抒情又很容易陷入顯而易見的平淡。如果在野外勞作中強調艱辛,腳踏實地,則與夢想相反相成,思想空間就可能比較大。在這方面處理得比較理想的是上海題——猶太王大衛在戒指上刻有一句銘文:一切都會過去;契柯夫小說中的一個人物在戒指上也有一句銘文:一切都不會過去。這兩句寓有深意的銘文,引起了你怎樣的思考?題目的對立很鮮明,在字面上互不相容,對考生的思辨能力挑戰性很強。首先是,從相反(過去和沒有過去)到相成的轉化(現在中就蘊涵著過去),其次是揭示出矛盾轉化的條件(內在痕跡和記憶)。這個題目的發揮空間很大,大而至于自然史、民族史,小而至于一棵樹苗的疤痕、童年的夢想等等,都可能和當前外部的形態、精神特征有因果關系。這樣直接對立的素材,為理性分析提供了空間。當然,這樣的題目,并不絕對排斥抒情,但是,缺乏一定的理性分析,抒情的詩意將失去基礎。和上海卷在哲理意味上異曲同工的是遼寧卷:哲學家拿一個蘋果給同學們看,說這是我剛從果園摘來的,你們聞到蘋果香味了么?有的學生聞也不聞就說聞到了。只有三個學生默不作聲。哲學家拿著蘋果轉了轉,一個學生說沒聞到,一個學生摸了摸問這是什么蘋果,另一個說我感冒了。最后哲學家把蘋果給大家傳看,才知道那是一個用蠟做的假蘋果。這里涉及的是主觀預期和客觀實在的關系問題,命題的重點顯然是挑戰考生在對立面(客觀的假和主觀感知的真)中尋求轉化的原因的能力。屬于這一類的還有廣東卷的“回到原點”。應該說,在所有命題中,這個題目難度最大。題干解釋說原點可以是道路的起點、長河的源頭、坐標的中心、事物的根本……看起來,指向性有點模糊。和上海題的“過去”“沒有過去”直接提供對立面不同,而是把“原點”的針對性隱藏起來了,“原點”所針對的是“當下”,“源”針對的是流、“起”針對的是終,“中心”針對的是邊緣,“根本”針對的是枝蔓。把對立面還原出來,就不難分析,展開論述了。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這個題目對考生的思辨能力挑戰性相當嚴峻,一般考生缺乏思辨修養,很可能把它寫成強調片面的“不忘本”的抒情性文章。
如果允許我命名的話,這類題目可以叫做“問題性命題”。就提出問題而言,這種題型和美國托福式和英國雅思式的命題類似:把一對難以兩全的矛盾置于考生面前,逼迫其作理性分析。此類命題在比之往年顯著增加。
頗有新意的是新課標卷,所給材料是:美國全球語言研究所公布全球2l世紀十大新聞,其中有關中國作為經濟和政治大國崛起的新聞名列首位,成為全球最大新聞。該所跟蹤了全球75萬家紙媒體、電子媒體及互聯網信息,發現其中報道中國崛起的信息有3億多條。那么,中國的崛起主要有什么值得稱道的和關注的特點呢?《中國青年報》和新浪網在中國網民中進行了調查,結果排在前六名的分別是:經濟發展、國際影響、民生改善、科技水平、城市新進程和開放程度。要求考生根據以上材料,談自己的所思所想。選擇一個恰當的角度,自擬題目成文。從功能來說,這是一道典型的素質題,題目所提供的素材,比之湖北卷的“舊書”那樣單純到單調的命意,是如此豐富復雜,對于考生來說,在有限的時間里,確立獨特立意、建構起有序思路,難度不亞于某些數理化的難題,如果對時事、對國家的命運從未有相當的關切,沒有足夠的感性體驗和理性的概括力,連破題都很難,更不要說,將如此宏大的素材順利凝聚為貫穿到底的主題。這樣的題目,考的就是議論能力、具體分析能力、思路的駕馭能力。從形式來說,則無疑在議論文體自覺的把握,抒情話語最多只能成為依附性的陪襯。
全國各省命題的水平,固然參差不齊,但是,有一點值得注意,那些比較缺乏發揮空間、比較容易流于片面性、比較陳腐的題目,大體上都是傾向于抒情的題目;而比較新穎的,則是對智性具有沖擊性的,也就是議論性的題目。這就顯示了一種似乎是不約而同的動向,甚至是帶著某種歷史性的動向,那就是命題的抒情主流正在轉化為議論主流。從文體上說,就是從審美抒情散文向議論文轉化。文體意識的強化,尤其是議論文體意識的強化,可以說是一大亮點。不少省一改過去文體不拘的做法,改為限定議論文或者記敘文。所謂記敘文,其實就包含著抒情散文,這和往年并無差異,但是,對議論文的強調,可以說是幾十年來的首次。
這不是空穴來風,而是來自實踐的教訓。
長期以來,從中學到大學的有識之士都痛切感到高中作文普遍存在著追求華麗文采,而缺乏獨立思考的傾向,思想蒼白為所謂的文采所掩蓋。在文體上,則表現為對議論文的基本規范缺乏起碼的自覺把握。這固然與基礎教育改革之初語文課程標準“淡化文體”有關,但是,課程標準的根本精神卻是培養學生對一切現成的、權威的共識進行挑戰和質疑的能力的。片面理解導致了實踐的偏差,應運而生的則是一種被稱為議論文不像議論文,記敘文不像記敘文的“四不像”文體。當然就文章的不拘一格而言,“四不像”中也有創造,也有才氣不可羈勒者,并不能一概否認,但就高中的基本訓練以及和大學銜接而言,議論文的基本素養則不可或缺。此等素質上的欠缺,被近年來甚囂塵上的所謂貼近中學生生活的命題觀念所蔽,實際上是拘于感性,造成了積重難返的抒情、濫情、矯情,而思想則從理性的分析中產生,是不能不超越感性的,思維干涸的頑癥病根在此。更為嚴重的是,感性泛濫在應試體制的催化下,居然形成了一套僵化的模式。
溫儒敏教授對此等現象深痛惡絕,稱之為“文藝腔”。(這個命名是否準確,當然還有討論的余地,因為大量中學生畢業連文藝腔都不會。)他所謂“文藝腔”實在具體有所指,在答《南方周末》記者時他指出:“有位老師說自己找了三個名^——季羨林、霍金、蘇東坡,讓考生背熟這三個人的名言,經過排列組合,可以應對15個不同的題目。”(2011年5月19日《南方周末》)這其實還不夠全面,有老師把這類套路歸結為“名言薈萃,名人開會”。更內行的,將此歸納為公式,叫做“引、解、連、結”四部曲。“引”是引用名言或名人故事,“解”是解釋名言和名人故事,“連”是聯系實際(自己的或者社會的),“結”是篇末點題。這樣的作文應試模式被廣泛推廣,無疑把考生變成做題機器。殊不知,名人名言是他人的,是死的,本該進行具體分析,與自己的經驗和現實狀況相結合,使之化為自己的、活生生的。只有這樣,不管是抒情還是議論,才可能有自己的體悟,有獨立的見解,形成個性化的話語,然而,既無分析亦無驗證,華麗的名言成為空洞內容的豪華包裝。
筆者曾經見一此類文章,一開頭就引用了詩句:“春天里不要做秋天的夢”,接著又引海子的詩句“面朝大海,春暖花開”。就這兩句單獨而言,都是相當精彩的,但是直接連在一起,卻是互相矛盾的。第一句是主題句,從下文可知,是指中學生不要早戀,春天做秋天的夢,是不現實的,可第二句,卻是說春天已經很美好,和秋夢春做——不現實,邏輯上完全脫節。下文又引羅曼·羅蘭的話“要向他人播灑陽光,首先要自己內心有陽光”,則又從自我轉移到老師的修養上去。此等現象,實質乃是邏輯的斷裂,在中學作文中比比皆是,原因均在于,對于名人名言缺乏邏輯的、理性分析,因而不能貫通為統一的思路,正是因為這樣,應該強調文體重點在議論文體,重中之重在具體分析。(這一點,福建今年的命題表現得很堅決,難能可貴。)從這個意義上說,不管作抒情性的散文還是規范的議論文,都離不開概念的、邏輯的嚴密貫通,以及對矛盾的具體分析。今年許多省的高考作文命題注意到了這一點,是可喜的,基于此作回顧和前瞻,不能不說,這可能是具有歷史意義的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