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作為文言小說的《口技》
中學語文教學的重點之一是文言文。教材編者通常會選擇相對輕松淺易的文本,如《送東陽馬生序》《捕蛇者說》一類,以利于教授和學習。但此類文章往往比較嚴肅枯燥。其實在注意語言的優美淺易之外,選擇表現力更為豐富的文言小說,可能比一般的記敘文更能調動學生的閱讀興趣。
我們以同題目的文章作一下對比,初中二年級有一篇林嗣環的《口技》,在教材中已存在了幾十年,是中學生的必背篇目。林嗣環的《口技》節選自他的《秋聲詩自序》,屬于記敘文,描摹雖然生動,但主題單一,就是幾個人比較誰“善畫聲”,其中一位客人講述了一場口技表演。單獨來看,這一篇畫聲摹狀,寫得很出色,但除了表現刻畫聲音的技巧,別無他異。《聊齋志異》中也有一篇《口技》,并不長,我們不妨引全文來看一看:
村中來一女子,年二十有四五。攜一藥襄,售其醫。有問病者,女不能自為方,俟暮夜問諸神。晚潔斗室,閉置其中,眾繞門窗,傾耳寂聽,但竊竊語,莫敢欬。內外動息俱冥。至夜許,忽聞簾聲。女在內目:“九姑來耶?”一女子答云:“來矣。”又曰:“臘梅從九姑來耶?”似一婢答云:“來矣。”三人絮語間雜,刺刺不休。俄聞簾鉤復動,女曰:“六姑至矣。”亂言曰:“春梅亦抱小郎子來耶?”一女曰:“拗哥子!嗚嗚不睡,定要從娘子來,身如百鈞重,負累煞人!”旋聞女子殷勤聲,九姑問訊聲,六姑寒暄聲,二婢慰勞聲,小兒喜笑聲,一齊嘈雜。即聞女子笑曰:“小郎君亦大好耍,遠迢迢抱貓兒來。”既而聲漸疏,簾又響,滿室俱嘩,曰:“四姑來何遲也?”有一小女子細聲答曰:“路有千里且溢,與阿姑走爾許時始至。阿姑行且緩。”遂各各道溫涼聲,并移坐聲,喚添坐聲,參差并作,喧繁滿室,食頃始定。即聞女子問病。九姑以為宜得參,六姑以為宜得芪,四姑以為宜得術。參酌移時,即聞九姑喚筆硯。無何,折紙戢戢然,拔筆擲帽丁丁然,磨墨隆隆然;既而投筆觸幾,震震作響,便聞撮藥包裹蘇蘇然。頃之,女子推簾,呼病者授藥并方。反身入室,即聞三姑作別,三婢作別,小兒啞啞,貓兒唔唔,又一時并起。九姑之聲清以越,六姑之聲緩以蒼,四姑之聲嬌以婉,以及三婢之聲,各有態響,聽之了了可辨。群訝以為真神。而試其方,亦不甚效。此即所謂口技,特借之以售其術耳。然亦奇矣!
昔王心逸嘗言:“在都偶過市廛,聞弦歌聲,觀者如堵。近窺之,則見一少年曼聲度曲。并無樂器,惟以一指捺頰際,且捺且謳,聽之鏗鏗,與弦索無異。”亦口技之苗裔也。…
這一篇《口技》是小說的寫法,有懸念,有場景,有一個顛覆性的結局,最重要的是它從一種技藝的客觀描述變成了涉及世態人情的騙局故事。蒲松齡寫口技,不是“硬鋪直寫”,而是講究“筆翻空則奇,局逆振則險”,所以要避實擊虛。(《與諸弟侄書》)。女子之用口技表演是在故事的最后一刻才讓人知道的,她是這出小把戲的導演和演員,憑一張嘴演繹了神仙眷屬們會診的情形,還有七個人物的口聲:“九姑之聲清以越,六姑之聲緩以蒼,四姑之聲嬌以婉,以及三婢之聲,各有態響,聽之了了可辨。”用時髦的話說就是:你說她是賣藝的,其實她是賣藥;你說她是賣藥的,其實她還是賣藝的。
尤為重要的一點是蒲松齡能把艱澀典雅的文言用得活潑有趣,生機盎然,為學習古文提供了更簡易的范本。
蒲松齡最拿手的場景和對話的描述,在《口技》中也有表現。那些求醫問藥的繞著門窗,傾耳靜聽,但聽得來了三位仙姑,外帶三位婢女,還有帶貓的小男孩,這些人物“各各道溫涼聲,并移坐聲,喚添坐聲,參差并作,喧繁滿室,食頃始定。”這些女性間的寒暄用的是文言文、書面語,但一樣的細微、瑣屑而又熱情洋溢,如出其口。這是因為《聊齋志異》融合了白話小說的描寫手段,用魯迅的話說是寫出了“人情味、詳盡、平常、和易可親”的特點,是其他文言文里看不到的。
文言文在一兩千年間幾乎沒有變化,后代模仿前代,用胡適的話說,就是清代姚鼐的文章和唐代韓愈的文章沒有什么時代的差別,讓人難以感受到時代的變化、作家的個性。蒲松齡在這一點上卻是個例外。以他的才氣、學識,其小說中有很多運用典故、文采斐然的描寫,如他寫風聲則言“北風策策”“布帆南動,其聲瑟瑟”,這些象聲詞都出自前人典故,他隨手拈來分外出色。而另一方面,他生長鄉間,酷愛民間文藝,寫了大量俚曲戲曲,他對古文的觀念就不像桐城派的姚鼐、方苞那么謹嚴拘泥,他在文言中吸收了宋元以來白話小說活潑潑的寫實與模仿能力,用古文來寫民間日常生活的細微場景和瑣屑對話,極大地豐富了古文的表現力。《紅樓夢》里黛玉進賈府一回,最膾炙人口的是王熙鳳出場,未見其人先聞其聲一段,這是白話小說的勝場,如魯迅所說,像宋元話本、《水滸傳》《紅樓夢》等小說的一些場景是可以從對話聽出人物的身份和性格來的。蒲松齡用古舊的文言手摹心追,差可達到如此境地。比如《翩翩》當中有兩個女子的對話:
“翩翩小鬼頭快活死!薛姑子好夢,幾時做得?”女迎笑曰“花城娘子,貴趾久弗涉,今日西南風緊,吹送來也!小哥子抱得未?”曰:“又一小婢子。”女笑曰:“花娘子瓦窯哉!”
這也是兩個女子的寒暄。來者祝賀翩翩的新婚之喜,翩翩問新兒的性別,一邊問候一邊打趣,笑語歡聲連成一片。因為古代把生女兒稱為“弄瓦之喜”,所以翩翩調侃連生女兒的朋友是座“瓦窯”。既文雅又流暢生動如口語,就是蒲松齡文言小說的語言成就。
二、以想象力見長的《聊齋志異》
在古代文言小說中,《聊齋志異》是一部以想象力見長的杰出代表,而我們目前的課本選目沒能很好地體現這一點。比如《山市》是一篇散文,《狼》算記敘文還是小說呢?你不能說它不好,但《聊齋志異》的突出成就并不在此。如果僅以這兩篇來論,古代文人的很多文章或者筆記都能達到這個水平,看不出蒲松齡的特異才能。
其實《聊齋志異》的篇幅眾多,蒲松齡為人們營造了一個復雜、龐大的世界,他的偉大之處就在于其想象的能力超乎常人,他所具有的這種接近人類本真的能力,是激發幾代國人鐘情于其藝術世界的能量的核心。這是文學帶給人們快樂的主要源泉,也是激發創造性思維的力量,它和今天的文化和技術進步沒有太大的關系。我們課本的選目工作還是受著所謂“不語怪、力、亂、神”這樣古板觀念的束縛的。很多有趣的文章和書籍都被作為青少年“尚未理解和無法處理的經驗”而被有意地屏蔽。其實這種成人的愿望和兒童的實際狀況存在很大的落差,不利于培養其對語言和文學的興趣和理解力。
我們認為,要讓課本選目更利于推介古代文學的精髓,就要換一種眼光來看我們文學的歷史,不要被幾十年沉積下來的舊框子限制住。《聊齋志異》不只是一部“憤書”、一部“悲書”,它首先是一部充滿想象力的“趣書”。
《聊齋志異》中的很多篇章所具有的新鮮的想象和奇特的魔幻色彩,符合孩子的閱讀期待。魯迅先生在《中國小說史略》中下過一個非常著名的判斷,他說蒲松齡的創作是“以傳奇手法而志怪”,通俗講來就是蒲松齡綜合了中國古代小說的兩個時代的突出成就,用唐朝文人寫傳奇的細膩優美的文字,寫作魏晉人樂于講述的鬼怪故事。這個說法很準確地道出了蒲松齡在小說史上的貢獻,因而得到后來學者的普遍認同。唐朝是文言小說真正發達的開始,據說當時的士人為了在文壇或者仕途得到別人的賞識,就用創作小說的方式顯露自己的“史才、議論、詩筆”,這比魏晉文人干巴巴地記錄鬼神和妖怪的簡短文字要好看得多。因為是有意識的創作,就不被真實與否所拘束,“施之藻繪,擴其波瀾,故所成就乃特異”。在唐人那里,小說一下子好看了,萬物含情,天開地闊,仿佛在人世之間又打開了無數的時空。比如李公佐的《南柯記》讓讀者見識了大槐樹底下螞蟻王國以及主人公在蟻國中的浮沉遇合;沈既濟的《任氏傳》寫狐女對書生的婉順忠貞;薛漁思的《申屠澄》里,連老虎也化為妖韶稚女與書生結親生子,而這位虎女與人類“琴瑟情雖重,山林志自深”,經不住莽蕩山林的召喚,重新披上虎皮,“哮吼孥攖,突門而去”。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那真是“鳥花猿子,紛紛蕩漾”,讓人讀來心馳神往,與當今流行的魔幻小說如《納尼亞傳奇》《魔戒》等在生態環保主題與人本精神的弘揚上也不遑多讓。
這些小說正是蒲松齡《聊齋志異》的寫作范本與超越目標。《聊齋志異》寫得最好的是那些花妖狐魅的故事。像《嬰寧》《黃英》《公孫九娘》《香玉》等等,是以傳奇法志怪的典范,故事性強,優美婉曲,詩意文心熨帖無跡,深得傳統文學的精髓。蒲松齡是一位詩詞文章俱佳的作者,他可以動用深厚的文學積累和詩性的語言表現自己的意圖。像《公孫九娘》寫一次農民起義遭鎮壓之后,碧血滿地,白骨撐天,無數弱小而無辜的生命被株連而澌滅為鬼。那種陰慘怨憤如何訴說表現?蒲松齡就從一位書生與女鬼公孫九娘的一段姻緣寫起,把一群蒿葬在異鄉的無辜冤魂的地下生活寫得那么寒酸凄惻。新婚之夜,公孫九娘枕上賦詩“白楊風雨繞孤墳,誰想陽臺更作云?忽起鏤金箱里看,血腥猶染舊羅裙”。
蒲松齡的想象力也帶著孩童的天真和趣味。別人寫神仙不過是乘云駕鶴,車騎逶迤而來,蒲松齡寫仙人白于玉的坐騎則是飛落案間的青蟬,白于玉化身拇指大小,“翩然跨蟬背上,嘲哳而飛,杳入云中”。(《白于玉》)寫花妖的出場則“花搖搖欲折,少時已開,花大如盤,儼然有小美人坐蕊中,裁三四指許;轉瞬飄然欲下,則香玉也。笑曰:‘妾忍風雨以待君,君來何遲也。’”(《香玉》)把人物身材縮小,或為小東西賦予生命的寫法能夠天然地獲得孩子的喜愛。這是因為縮小的人物可以成為孩子的隱喻,引起他們的共鳴。與高大的成人相比,孩子更傾向于認同微縮人物與精靈般的小生物。《雷曹》中的書生樂云鶴隨雷曹朋友跑到天上,“仰視星斗,在眉目間”,“細視星嵌天上,如老蓮實之在蓬也,大者如甕,次者如瓿,小如盎盂。以手撼之,大者堅不可動,小星動搖,似可摘而下者。遂摘其一,藏袖中。撥云下視,則銀海蒼茫,見城郭如豆。”人要回到凡間,須順著仙人的繩索“飗飗然瞬息及地”。《翩翩》中住在山洞中的女子可以“餐葉衣云”,用芭蕉葉一樣的東西縫制像綠色錦緞一樣柔滑的衣服,掇拾洞口的白云作棉絮,還用樹葉剪出餅、雞、魚這些食物,而一旦回到家里,衣服又變成了蕉葉,“破之,絮蒸蒸騰去”。這些奇特的描寫,混合了成人的經驗、想象,又頗有孩子氣,保持了對新鮮事物的純真感覺,很符合童心的想象。
三、從《聊齋志異》看語文課本的選目
以上所舉的幾個例子,只是《聊齋志異》五百余篇中很少的部分。其實不單是《聊齋志異》,每一部文學經典都是蘊涵豐富的府庫和寶藏,為我們準備了海量的文本和巨大的選擇空間。文學存在的價值在于能虛構出和現實生活不一樣的東西,它開闊了人們的思路,激發了人們的想象。語文課本不但是孩子們學習本民族語言的范本,也承擔著介紹文學成就、培植下一代的文學興趣和創作力的責任。更廣泛來說,不應該用標準化的、單一的選目來遮蔽文學的多樣性。
我們都知道,文學作品的價值和意義有賴讀者不斷地發現與闡釋,使之能夠為當代的精神文化現象提供資源與參照,這樣名著的光芒和影響才能世代不替。它們灌溉與培養的是一個民族的審美心靈和新鮮蓬勃的想象力。
由此看來,課本選目絕不是小事,它是教育系統工程中的一個表征,要引領并跟隨時代,常選常新,才能讓民族文化如長江大河,不止沾溉涵養后人,而且活潑潑的生命力量始終激勵回應著當代人的精神渴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