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在寧波,一個十多人住的屋子里一個靠近窗子的上鋪,名不見經傳的20歲的余華第一次讀到了川端康成的《伊豆的歌女》,發現了一種比傷痕文學那種控訴更有力量的小說表達方式。
1986年,小有名氣的26歲青年作家余華得到了一本《卡夫卡小說選》,突然發現寫小說可以這么自由。
同年,被卡夫卡震撼的余華在一張小報的夾縫里看到嵊縣一輛運蘋果的車被搶的負面新聞,就是這件事,使他寫出了短篇小說《十八歲出門遠行》。
其后至今,余華關于這篇小說留下了不少回憶和評價。難能可貴的是,二十多年來,他的這些創作談,自始至終基本上是統一的。這相對穩定的自我回味與評價,就給我們提供了較為可靠的分析研究依據。
一、川端康成與卡夫卡、基礎與解放——為什么會有《十八歲出門遠行》
從文學的操作層面上我們可以看到,《十八歲出門遠行》這篇小說,有著川端康成和卡夫卡兩個淵源。
雖然余華自己說看了卡夫卡以后知道自己“終于可以擺脫”川端康成了,但其實后來余華自己也說過:“我現在回頭去看,川端康成對我的幫助仍然是至關重要的。在川端康成做我導師的五六年時間里,我學會了如何去表現細部,而且是用一種感受的方式去表現。感受,這非常重要,這樣的方式會使細部異常豐厚。川端康成是一個非常細膩的作家。就像是練書法先練正楷一樣,那個五六年的時間我打下了一個堅實的寫作基礎,就是對細部的關注。現在不管我小說的節奏有多快,我都不會忘了細部。所以,……川端康成教會了我寫作的基本方法。”
的確,《十八歲出門遠行》中這種細膩的個人感受俯拾即是:
“我一直追到汽車消失之后,然后我對著自己哈哈大笑,但是我馬上發現笑得太厲害會影響呼吸,于是我立刻不笑。”“我那時只能看著了,因為我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我坐在地上爬不起來,我只能讓目光走來走去。”“我感到這汽車雖然遍體鱗傷,可它心窩還是健全的,還是暖和的。我知道自己的心窩也是暖和的。我一直在尋找旅店,沒想到旅店你竟在這里。”從中我們分明可以清晰地看到川端康成作品中那種用感受的方式去面對細部、表現微妙情感的細膩而豐厚的基本寫作方法。
而正如余華所說,卡夫卡對他來說是“思想的解放”。以前,他“覺得自己還僅僅是個‘小偷’,所有的技術只能滿足于‘小偷小摸’,充其量,也就是能做到不留痕跡。但是,讀了卡夫卡之后,才明白人家才是一個無所畏懼的‘汪洋大盜’,什么都能寫,沒有任何拘束。所以,從那以后,我找到了那種無所羈絆的敘事和天馬行空的想象,找到了那種‘大盜’的精彩感覺”。在余華看來,這無異于一種“拯救”:“卡夫卡是一位思想和情感都極為嚴謹的作家,而在敘述上又是徹底的自由主義者。在卡夫卡這里,我發現自由的敘述可以使思想和情感表達得更加充分。于是卡夫卡救了我,把我從川端康成的桎梏里解放了出來。與川端不一樣,卡夫卡教會我的不是描述的方式,而是寫作的方式。”
卡夫卡對他的影響已經不僅僅局限在文學上,而是整個世界觀的改變。從根本上說,卡夫卡給他“帶來了自由,‘愛怎么寫就怎么寫’的寫作的自由”,“可以不用去考慮刊物怎么想,讀者怎么想,只要它能夠調動我個人的激情”,“就是最好的方法”。所以,讀了卡夫卡之后,“從《十八歲出門遠行》到《祖先》等一大批作品,都是一種自由寫作的產物”。可以說,對卡夫卡的頓悟成就了26歲的余華的未來,而《十八歲出門遠行》就是余華為卡夫卡式寫作唱出的第一個音符。
二、誠實與直接、強硬與強烈——《十八歲出門遠行》為什么如此殘酷
很多人說《十八歲出門遠行》直接表現一個少年面對充滿欺騙、恐懼、虛偽的世界的人性惡,十分殘酷。多年之后,余華和洪治綱有這樣一些對話,似乎道出了他當時的潛意識:
我寫了那么多年以后才真正知道一個道理,就是你用一種最誠實的方式去寫小說是最困難的。但是,也就是這種最誠實的寫作,才造就了我們這個世界上擁有那些偉大的作家,他們幾乎都寫下了優秀的小說。
誠實就是“寫小說不要繞”。
文學的力量往往就是在這種正面推進中嘩嘩地展示出來。
每部作品都有很多敏感的部位,它們決定了整個小說的內在力量。有些作家沒有意識到,所以就扯開了;有些作家沒有信心來寫,所以就繞開了,或者輕描淡寫一下了事。但是,好作家絕不是這樣,他會一步步地推過去,用最誠實的敘述將它全面地展示出來。作家寫小說,說到底就是拼性格,拼力量。你行或者不行,其實就是看你在那些廣泛的敏感區域中,有沒有能力去直著寫。因為直著寫比繞著寫要難得多。
那個時候,我是一個強硬的敘述者,或者說是像“暴君”一樣的敘述者。我認為人物都是符號,人物都是我手里的棋子。我在下圍棋的時候,哪怕我輸了,但我的意愿是要我輸的,我就這樣下。我贏了,也是因為我的意愿要我這樣下的。
很明顯,不管1986年底的余華是有心還是無意,他已經在以一種“暴君”般的強硬,“直接”寫那些別人出于種種原因“繞行”的內容,這大概出于他骨子里的那種“力量”吧。蘇童曾經說過:余華喜愛的是很強烈的東西。對此,余華非常認同:“我確實喜歡比較強烈的東西,……我喜歡的作家,像卡夫卡、陀思妥耶夫斯基,包括福克納,都是很強烈的作家。”對“誠實”的追逐、對“直接”的推重、對“強硬”的享受、對“強烈”的喜愛,當然,再加上之前我們探討過的對卡夫卡的崇尚,恐怕還有26歲這個年紀的血氣方剛,《十八歲出門遠行》展現得如此殘酷也就不難理解了。
三、真實與想象、先鋒與樸素——《十八歲出門遠行》對余華意味著什么
盡管《十八歲出門遠行》的確有生活原型,但我們知道,余華不是在寫新聞報道。從很多細節的設置上我們可以看出,余華是在追求“作家眼中的真實”。
其實,我寫的每一部作品都和我的生活有關。因為我的生活,并不僅僅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經歷,它還有想象,有欲望,有看到的,聽到的,讀到的,有各種各樣的東西,這些都組成了我的生活。
在1986年底寫完《十八歲出門遠行》后……我感到這篇小說十分真實。
就我個人而言,我寫下這一部分作品的理由是我對真實性概念的重新認識、文學的真實是什么?當時我認為文學的真實是不能用現實生活的尺度去衡量的,它的真實里還包括了想象、夢境和欲望……
為了表達自己心目中的真實,余華就轉向了更為豐富的、更具有變化的敘述方式和敘述語言。而對于人們普遍將先鋒文學視為80年代的一次文學形式革命的看法,余華則大不以為然,他認為這僅僅只是使文學在形式上變得豐富一些而已。
一個有趣的事實是,余華在中國被不少人看做學習西方文學的先鋒派作家,而當他的作品被介紹到西方時,他們的反應卻是余華與文學流派無關。比這個更有意思的是,即使在國內,《十八歲出門遠行》剛剛誕生之際,余華受到的肯定也不是“先鋒”,而是“樸素”。那時《北京文學》的主編林斤瀾、副主編李陀,看完以后都非常喜歡。林老說:哎,寫得真好。李陀評價《十八歲出門遠行》時用了一個詞,說寫得這么“樸素”,真好。
余華自己認為,真正確定他后來風格的小說就是《十八歲出門遠行》。他說過:“我自己愿意把它看成我的處女作,因為我不愿意讓我很不成熟的作品展現給讀者。”以此篇小說作為自己創作成熟的標志,可見作者對它的喜愛之深。
余華發現,幾乎所有的20世紀的大作家,剛開始都是先鋒,慢慢地都變得樸素,經歷了一種復雜以后,又變得簡單了。或者可以說,余華是80年代文壇一個具有樸素本質的先鋒人物,他從一開始就以樸素而深得贊許。
在1986年寫完《十八歲出門遠行》之后,余華自己都感到意外:“我隱約預感到一種全新的寫作態度即將確立。我曾和老師李陀討論過敘述語言和思維方式的問題。李陀說:‘首先出現的是敘述語言,然后引出思維方式。’”余華說:“我的個人寫作經歷證實了李陀的話。當我寫完《十八歲出門遠行》后,我從敘述語言里開始感受到自己從未有過的思維方式。這種思維方式一直往前行走,使我寫出了《一九八六年》《現實一種》等作品。”
也就是說,《十八歲出門遠行》對余華,意味著一種文學真實的實踐,一種個人價值的體現和一種全新寫作態度的確立。
卡夫卡式的思想自由成就了余華選材的大膽,川端康成式的細部描述成就了余華手法的細膩,嵊縣的負面新聞給余華提供了放開手腳的載體,對文學真實的追求使余華敢于正面推進,與樸素的天然聯系使得余華從一開始就具有成為小說名家的素質,前輩的指點提攜更構筑了余華日漸鞏固的文壇地位,而以上一切,都承載于這一篇小說——《十八歲出門遠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