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和“行”一樣,說的是一種詩歌的體裁,也是和“行”一樣的一種比較自由的體裁。章無定句,句無定言。據考證,李賀這首詩寫在公元811年,當時李賀在長安任奉禮郎。詩中所歌頌的李憑屬梨園子弟,箜篌彈得很出名,“天子一日一回見,王侯將相立馬迎”,可見在當年是個當紅的明星。李賀的贊頌當不是虛言。
吳絲蜀相張高秋,空山凝云頹不流。
吳之絲,蜀之桐,當是名品。梧桐本來就是制琴的優質材料,這里不僅是說材質之精良,而且有一定的文化意味。《詩經》里說:“鳳凰鳴矣,于彼高岡;梧桐生矣,于彼朝陽。”梧桐是和鳳凰聯系在一起的,因而有高貴、高雅的聯想。莊子用鳳凰比自己,說“宛雛發于南海而飛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練食不食,非醴泉不飲”。梧桐高雅的意象,又加上“張高秋”,這“張”字語義頗豐。大體可以理解為彈奏的意思,但是,這個意思是引申出來的,其引申過程不可忽略。本義是開張、張開之張,也就是張開雙手、張開雙臂的張,令人聯想到姿態和胸襟的開放。其次,是緊張的張,既然是琴弦,當然是要繃緊的。問題在于“張高秋”。本來,不管怎么張,總是要張在人面前,在人的手中。在白居易的《琵琶行》中,旋律之美,在人的心與手之間,在人與人之間感情的交流和默契。這里卻說,張在高秋之間,好像沒有人似的。把琴和天空,而且是秋高氣爽的天空聯系起來。這就構成了一種異常空曠的背景。在天宇之下,什么也沒有,只有箜篌之樂音,箜篌的形象和意蘊就變得宏大了。有了這樣的宏大的背景,下面的“空山凝云”就有著落了。看來,在李賀的構思中,就是盡可能讓空間宏偉到天宇上去。而同時,天宇之下,則盡可能地空白,連山都是“空山”,人事和自然,為什么都要被省略?因為要讓箜篌之聲,占領全部空間,不受任何影響,相反,高空中唯一存在的云,要被箜篌之聲影響到衰頹,到不能、不敢飄動的程度。可以看出李賀想象的概括功能。
但是如果光是在空間宏大上做文章,只是一般的豪邁而已,充其量只是詩仙李白的追隨者。而李賀之所以為李賀,就是因為他有不同于李白的想象。他把箜篌的音響效果進一步向神話歷史境界延伸:
江娥啼竹素女愁,
李憑中國彈箜篌。
這里用了悲劇性的神話歷史的典故。李賀用倒裝的句式,點明李憑在首都彈奏箜篌之時,激起的情感,被定性為宏大的超越時間、空間的憂愁。這是音樂形象的第一次情感定性。如果這一次定性,就貫穿到底,李賀就與其他詩人差不多。但,李賀畢竟是李賀,他筆下創造的箜篌的樂感,追求詭譎。就是這種憂愁的音樂,并不僅僅是憂愁,其中還滲透著其他的成分: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箜篌的音響效果是太強烈了,連昆山之玉,都被震蕩得碎了。有一種理解,說這是形容箜篌音調之尖銳。可備一說。至于“鳳凰叫”,來得有一點突兀。有人提出:
詩人使用那個幾乎絲毫沒有詩意的“叫”字。古典詩詞中詩人通常用透著一種典雅的“鳴”來指稱鳳凰的鳴叫以與人們心目中鳳凰高貴雍容相配
而這里詩人卻選用了這樣一個口語化的斬截,而短促的入聲音……正是這樣一個入聲音讓我們似乎可以聽到箜篌在高亢凄厲處的響遏行云。
應該說,對于不用“鳴”字,而用“叫”字,分析是有一定道理的。但是,在象聲方面,李賀好像沒有什么刻意的追求。在象聲方面有追求的是韓愈,他在與《李憑箜篌引》和《琵琶行》齊名的《聽穎師彈琴》中,有這樣的名句:
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
其中有一系列的雙聲疊韻的講究,向來為評家所稱道。
李賀的長處是在詞義,他追求意象之間的組合和呼應。音響效果如此:昆山之玉可以碎,鳳凰可以叫,芙蓉可以泣,香蘭可以笑。四種貴重之物,都是優雅的,而引發之聲,卻不以典雅為務,碎、叫、哭、笑,都有一點粗俗,和昆玉、芙蓉、鳳凰、香蘭的優雅構成了反差。在情感性質上,超越了傳統的套路,并不一味典雅地悲愁,也不限于凄厲,也有肆意的歡樂。詩人追求的效果,是悲歡、邪正、雅俗的復合趣味。這種復合的情趣,在接下來的意象中,則以現實和神話的交織為特點:
十二門前融冷光,二十三絲動紫皇。
女媧煉石補天處,石破天驚逗秋雨。
十二門,是皇家宮闕的景觀,而紫皇,則是道家的神仙之宗,女媧又是神話人物。三者雜處,意在構成一種錯綜的復合和意象群體。有人闡釋
“女媧”一句,說:樂聲傳到天上,正在補天的女媧,聽得入了迷,竟然忘了自己的職守,結果石破天驚,秋雨直瀉。這樣跳躍的想象,這樣多元的意象,在通常的情況下,是有點冒險的,可能不和諧,造成蕪雜,但在李賀這里,卻構成一種迷離恍惚、怪怪奇奇的夢幻景觀。
在這種景觀中,現實退隱了,甚至連李憑、連箜篌都消失了,留下的只有為音樂所激動的神話人物和動物:
夢入神山教神嫗,老魚跳波瘦蛟舞?
李賀的用詞詭怪奇崛,神女以“嫗”為怪,魚以“老”為奇,蛟以“瘦”為異,皆足以顯示詩人雅不避俗,追求話語突圍,語不驚人死不休之志。清人方扶南說:“白香山‘江上琵琶’,韓退之《穎師琴》,李長吉《李憑箜篌引》,皆摹寫聲音至文。韓足以驚天,李足以泣鬼,自足以移入。”當為至論。
至于最后,兩句本當為結束語,然而卻無明顯的結束感可言:
吳質不眠倚桂樹,露腳斜飛濕寒兔。
這就是說,箜篌之樂音,使吳剛都忘懷了自己的千年不息的勞作,而轉入沉吟。這一幅圖畫和前面的夢入神山老魚跳波、瘦蛟起舞的動態相比,甚至與更前面的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的紛紜飛躍相比,是相對靜止的圖畫。就在這種相對靜止的圖畫中,動蕩的意象組合構成了張力,留給讀者以意味深長的沉吟。而“露腳斜飛濕寒兔”中的“濕”,則是露腳的持續的結果,也是吳剛倚桂的不眠、出神忘情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