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沉森在討論近代中國史學的時候,敏銳地認識到王國維以降的幾代史家心中,有一種普遍的焦慮。當世道人心漸漸以西潮為尚之際,西方的歷史、社會學理論也儼然成了全人類的公理。幾代史家對這些知識的接受程度當然不同,但沒有人能置之不顧。實際上,無論是徑直采納新說,還是回頭在古代史里重新發現“我們原本也有”,甚至有所保留、辯駁,都可以看做焦慮下的應對之策,盡管作者未必自知。對清季以降親歷西潮的幾代人,有必要區別對待。從態度上說,自然可以簡單地分為保守、溫和、激進,但選擇態度的原因卻人各不同。中西對立,中不如西的價值觀,是清中晚期以來幾代人漸漸樹立的,積貧積弱下的不自信多少促成了這一點。
五四青年面對前代人積累起來的中西對立觀,又在譯書盛行、大學開放之際,較易獲得西式知識,并被告知“這些才是好的”。由是而激情地反對傳統,相當程度上已是無須“判斷”的事。這場變革的正反面作用都已得到一些評價,它的影響怎樣估量都不過分。在我看來,心理上的劣勢從那時起始終未曾消弭。無論是“超英趕美”、諾獎情結、或“建設世界一流大學”,都與這種心態脫不開干系。
藝術也不例外。如果從八十年代重新打開國門,西潮再一次涌入時算起,不難發現相當一批“當代藝術”,都借鑒了西方更早的“當代”——黃永等人的“廈門達達”藝術活動,就是對達達主義肆無忌憚的模仿。繪畫方面,在表現形式上無論是立體主義、抽象主義、超現實主義,不恭敬地說一句,也都有人玩兒過了。觀眾、學者和藝術家們漸漸都意識到這一點。在這種情況下,引入“傳統元素”或許也是一種焦慮下的策略,有點兒像那幾代在故紙堆里找出“普世價值”的歷史學家,發現了“我們自己也有”的好東西,松了一口氣。考慮到中國當代藝術進入國際市場的過程,迎合買家的“東方趣味”,或許也促成了對傳統的回溯。我并不是要貶低這種趨向,也無意于抹煞每位藝術家的個性、趣味和誠意。只是想說:歷史學家解釋史實時,常常重新“塑造”了傳統;對于中國當代藝術家來說,引入的“傳統元素”也不會是原汁原味的——也正因為如此,被詮釋的意象才給觀者帶來新的思考。2011年成都雙年展當代藝術展以“溪山清遠”為主題,意圖展現對古意的審視和欣賞。策展人樂觀地將之視為“當代藝術家對文明的有價值的再發現”。這個主題令人想起南宋夏圭的《溪山清遠》圖卷。它本身就是李唐以來山水傳統的產物,但是沉靜自足,并不刻意呈現自己的風格譜系,看上去既無人跡,也無“人意”。盡管成都展的參展藝術家還是未知數,但以參與本年四月份舊金山同題展覽的楊冕為例,不難看出他以四原色在布面上重新繪就的《李成<寒林平野>》、《沈周<廬山高>》等圖,多少有意展現印刷品與原件、點彩與水墨并置的緊張感。在此,原畫的作者與寓意都不是最重要的。
我總以為傳統像河流,每個世代都匯入新的支脈。“山遠天高煙水寒”,要想尋根溯源,幾乎不可能。當代藝術中的傳統意象當然漾出了一些溫和、幽遠的風韻,可是更重要的不是這些似曾相似的趣味,而是每一位藝術家如何認識傳統,理解了哪一部分,又以怎樣的方式詮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