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尼施.卡普爾之“列維坦巨獸”

坐擁傲視全球的古典藝術寶藏和文化遺產(chǎn)的法國，在近十多年來，也開始在當代藝術領域大舉跟進其中，最具特色的即為借用文化古跡來展出當代藝術從暫時性的藝術活動，如年度的巴黎“白夜”(Nuit Blanche)藝術節(jié)將凡爾賽宮等古跡開放為展覽和表演場地，到古典或現(xiàn)代藝術機構如凡爾賽宮、羅浮宮、奧塞美術館等定期地邀請當代藝術家制作展覽或設置作品，都顯示了法國官方以當代創(chuàng)作注入文化古跡的企圖和作為。法國對當代藝術的這番支持，也見于法國文化部主辦的繼始于2006年的當代藝術大展——“藝術的力量”(la Force de Arf)三年展，展場在著名的法國古跡——緊鄰香榭大道的大皇宮(Grand Palais)法國文化部繼而存2007年創(chuàng)立的“不朽”(Monumenta)年度個展，場地也存這座冠冕堂皇的昔日宮殿。該系列展覽從2007年由德國藝術家安塞姆·基弗(AnselmKiefer)展出之后，相繼存2008、2010年邀請了美國藝術家理查德·塞拉(Rlchard Serra)、法國藝術家克里斯汀·波坦斯基(Chrlst~an Boltanskl)存此展出存春暖花開的五、六月，這項展覽存一、兩個月間可以吸引高達十五萬名觀眾。一如法文字“monumental”具有“龐大”之義，“不朽”個展提供給藝術家絕佳的機會，得以存這座浩大、復雜的建筑和光影效果獨特的地點制作展覽。大皇言是存1900年為萬國博覽會而建，具有精雕細琢的視黨風格和壯偉的規(guī)模，總面積達13500平方米，中央玻璃圓頂尖端高達45米。回顧歷屆的“不朽”個展，基弗、塞拉、波坦斯基均很好地利用了場地的特色和條件。接受今年第四屆的“不朽”挑戰(zhàn)的，則是活躍于國際藝壇的印度裔英籍藝術家安尼施·卡普爾(Anlsh Kapoor)。自1970年代早期開始存?zhèn)惗貙W習藝術，卡普爾存1980年代所謂的新英倫雕塑派(New Brltlsh Sculpture)中，與湯尼·克瑞格(TonyCragg)、理查德·狄肯(Rlchard Deacon)等藝術家一同嶄露頭角，該派雕塑創(chuàng)作的關注之一，存于探索物件的意義，而這正是貫穿卡普爾創(chuàng)作的一貫動機。雖然藝術家廣泛運用石塊、鏡面、色粉、臘等材料，但他的作品可被比擬為“單材質(zhì)之作”，好比繪畫中的單色畫，卡普爾的每件作品均以單一材料來制作。它們往往具有幾何的形式，但以表面的凹下或突起、或鏡面的反射效果等，帶給參觀者特殊的視黨經(jīng)驗。作品的規(guī)模及其和環(huán)境的相對關系，更讓參觀過程變成某種感官的體驗，經(jīng)常具有形而上的面向，或令人不安的難以言喻之感，這番特殊的感受存于卡普爾作品中往往同時蘊含或玩味某些相對的概念：虛與實、內(nèi)部與外部、感官與形上、影像和反射…等。凡此種種，都設及談論卡普爾作品時所謂的“非物件”(non-oblect)概念透過鏡面反射、挖空或浸染色彩等處理程序的物件呈顯出不尋常的隱藏面，以此逸出了它作為物件的地位。卡普爾在大皇宮的“不朽”個展呈現(xiàn)的作品呼應了他創(chuàng)作的一貫關注和特勝。以《列維坦巨獸》(Leviathan)為標題，這個曾出現(xiàn)在圣經(jīng)等西方經(jīng)典里的大怪物，如今化身為在皇宮內(nèi)膨脹而起的巨形汽球一以面積達2萬4千平方米的PVC制成的表皮。在充氣后增長為高達38米、內(nèi)部體積達7萬2千立方公尺的弧狀體。展覽期間。特別請到著名法國建筑師尚·努維(JeaRNouvel)和藝術家對談，努維也特別談到目睹汽球在諾大的皇宮內(nèi)慢慢撐起的過程。多么令他印象深刻。也是在這一刻。巨獸的意象最為鮮明。從外部觀之，這片鼓脹、彷佛緩緩呼吸、震動著的龐然巨物呈黯黑色。但參觀者一旦進入內(nèi)部。將看到完全不同的驚人景象：內(nèi)壁泛著暗紅色——卡普爾酷愛的顏色之一，富于有機、血液、物種起源等意涵——目皇宮上方玻璃穹頂射人的光線穿透這層表皮。于內(nèi)部構成錯綜復雜的線條交錯和光影疊映。

在談到如何構思以大皇宮這樣的空間為展場的計劃時。卡普爾表示這并非易事，在特別用心處理空間和光的問題之下。“試著找出占據(jù)該體積的方式。并且讓我的介入不是單純地貼在地面上”。他最后的結論是：“在內(nèi)部創(chuàng)造一個大教堂物體(cathedral-object)，甚至是一個身體的大教堂”。這座造型有如巨鯨軀體的“大教堂物體”以光滑而黯沉的表皮顯現(xiàn)在觀者眼前。笨重地盤踞在宮內(nèi)。其體積幾乎跟皇宮本身的空間等大。此外。以這般龐大的規(guī)模來制作，也是藝界的創(chuàng)舉。藝術家說：“還沒有人作過這么大的充氣物”。在準備的過程中。藝術家的團隊僅基于模型來執(zhí)行。“直到最后一分鐘，我還是不確定。我們是在實驗。所有的規(guī)劃幾乎都是在摸索中進行”。

對于這座既是身體、又是教堂建筑體的架構，卡普爾如此說明：“我的想法是塑造一個中央的空間，它通往三個高38米的洞穴，它們空洞、帶著紅色的單色調(diào)、幽暗，且彼此隔開。”而當觀者進入到這個三百平方米大的中央空間時，“他可以走到這三個洞穴的人口，但無法穿透它們”。這種置身其中、卻又有所隔閡。置身內(nèi)部、卻又因光的透射和幻影而仿佛身在戶外的奇特感受。正是該作品體驗的核心。藝術家說：“原理正是逗留在邊界上，任憑自己感受其中的感官性、顏色、空間、材質(zhì)和光，因為構成結構的PVC帆布將讓光線微微地透進來”。這番隨著一天里的天光而漸變的特色。也體現(xiàn)了卡普爾的作品如何地并非獨立存在，而是和周遭環(huán)境及觀者互動下的某種知覺形態(tài)。此外，當觀者透過小門走出作品、進人大皇宮的空間，他則將沿著這個巨物的外圍而行，試圖看出它的形體，但同時又因其規(guī)模龐大。而總是只能瞥見一部分。卡普爾如此說明在內(nèi)部和外部截然不同的感受：“內(nèi)部令人聯(lián)想到身體器官。外部則基于介在該物件和皇宮之間的關系”。

經(jīng)過這番推敲和實驗而化生的《列維坦巨獸》延續(xù)了卡普爾一貫的概念和手法。并在大皇宮獨有的空間內(nèi)。達到空前的完成度。長期進行大型雕塑或戶外大型裝置的卡普爾，在此再度賦予材質(zhì)和量體以新的生命、新的向度，在觀者面前展開新的視野。一如他所說：“我一直試圖質(zhì)疑物件的地位。物件令人不安，它們具有別的記憶，并朝別的可能性開展。換言之，材質(zhì)并非單純只關乎材質(zhì)。它是別的東西”。從這個假設出發(fā)，卡普爾透過種種形式的實驗——如顏色等——來開啟物件的其他可能，“藉此顯現(xiàn)材質(zhì)的變形能力”。由此，卡普爾精心營造的大教堂軀體——列維坦——沉默地喘息著。在它的內(nèi)部深處。隨著大皇宮上方的光影幻化。為觀者開啟了另一方不朽的地平線：如單色畫般純凈，卻又深沉、無以名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