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振江,生于1940年,北京順義人。1964年畢業于北京大學西方語言文學系,畢業后留校任教至今。1998年獲西班牙國王胡安·卡洛斯頒發的“伊莎貝爾女王騎士勛章”,1999年獲阿根廷總統頒發的“五月騎士勛章”,2004年獲智利總統頒發的“聶魯達百年誕辰勛章”。著有《西班牙與西班牙語美洲詩歌導論》《拉丁美洲文學史》(合著)、《山巖上的肖像:聶魯達的愛情·詩·革命》(合著)及學術論文多篇,譯著有《拉丁美洲詩選》《西班牙黃金世紀詩選》《西班牙當代女性詩選》以及米斯特拉爾、聶魯達、帕斯、希梅內斯、阿萊克桑德雷(以上五位均為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加西亞·洛爾卡、安東尼奧·馬查多、魯文·達里奧、胡安·赫爾曼等人的詩選以及《世界末日之戰》(合譯)、《火石與寶石》《金雞》等小說。其作品曾多次獲得北京大學科研成果獎、國家優秀外國文學圖書獎。與西班牙格拉納達大學合作,翻譯出版了西班牙文版《紅樓夢》。2004年被評為全國模范教師,2009年獲中坤國際詩歌翻譯獎。
李節:您翻譯了很多著名西班牙語詩人的作品。有中國詩人直言不諱地說,他們自己的寫作得益于您的表達方式,您對此怎么看?
趙振江:國內詩人看到的不是原作,而是翻譯。詩歌翻譯其實是一種二度創作。我經常參加中國詩歌界的活動,跟很多詩人都有所交流。大概是前年,在中坤集團贊助的“詩歌之旅”活動中,我邀請了一位西班牙詩人——胡安·卡洛斯。因為他不講英語,要與國內的詩人交流必須通過翻譯,我就給他們做翻譯。當時同行的國內詩人于堅、西川等,聽說他是西班牙人,都跟他說起自己很喜歡西班牙語詩歌,喜歡洛爾卡、帕斯、希梅內斯、馬查多等等。當時胡安·卡洛斯就說,其實你們讀的并不是他們的作品,而是趙的翻譯。相比較而言,國外比較重視翻譯,而在國內,翻譯,非但稿酬很低,’而且不算科研成果。外語系的老師做翻譯不算科研成果,這是很荒謬的。社科院也是如此。報酬本來就低,又不算成果,誰還去做呢?我個人認為,從事外語學科的人,如果翻譯的是經典作品,應該是能夠通過翻譯水平的高低來衡量其專業水平的高低的。
李節:您怎么看現在國內詩人寫的詩?
趙振江:現在的詩,更多的是借鑒了國外的東西。比如,我的一位委內瑞拉詩人朋友,看了一些譯成英文的中國當代詩歌,他說,如果不告訴他這是中國詩人的作品,他會以為是法國詩人寫的。他為什么會有這樣的感覺?就是因為這些詩是從外國學來的。現在有些詩完全不押韻,沒有韻律,朗誦起來沒有音樂感,這種詩怎么能傳承?怎么可能像古典詩詞那樣讓人喜歡朗誦?五四以后,新詩要突破古典詩詞,必須有一個新的形式,這個新的形式是什么?就目前的新詩而言,更多的是借鑒了國外詩歌,而我們自己的傳統卻“破”得“矯枉過正”了,完全是另起爐灶。我覺得還沒有找到很成熟的形式。
李節:聽說您非常喜歡中國古典詩詞。
趙振江:非常喜歡。搞詩歌翻譯,也是因為喜歡古詩。我們的古典詩詞講究韻律和節奏。比如“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念起來就很上口,有很強的音樂感,不然它怎么能傳誦呢?當然現在再恢復詩歌的古典格律是不可能了。但是,現代漢語也應該有韻律、有節奏。我記得何其芳寫過一篇《關于現代格律詩》。他認為:“于自由體與格律體之間,格律是不能廢除的。從詩歌發展史來看,無論中外詩歌,差不多都是講格律的。”格律是中國詩歌的傳統。比如民歌“哥哥你走西口,小妹妹實難留。手拉著哥哥的手,送你到大門口”,是押韻、是有節奏感的。
我采訪過外國詩人。他們認為,寫十四行詩是詩人最好的練習。十四行詩有點像我們的律詩。每一行都是十一個音節,有兩個重音或三個重音,落在第幾個音節上都落在第幾個音節上,而且押韻非常有規律。當然,這些韻律無法翻譯。
李節:您的語言素養是如何養成的?
趙振江:我的基礎是中學打下的,語文教學起了關鍵作用。我是1956年上高中,1959年畢業。當時我們的教材分成了文學和漢語。文學教材從《詩經》選起,《論語》《孟子》《戰國策》、楚辭、漢樂府,一直到明清小說,按照文學史的脈絡,基本上全選了。記得我當時念《論語》,真是很有觸動,比如:“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這對鼓勵年輕人艱苦奮斗,就非常有作用。再比如,有一段“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愿車馬衣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兩千多年前的人都能做到自己的好車、好衣服與人分享,現在的人該當如何呢?再比如,念《史記·魏公子列傳》,我還記得有人對信陵君說:“夫人有德于公子,公子不可忘也;公子有德于人,愿公子忘之也。”就是說,人家給你做了好事,你得記著,而你給別人做了好事,要把它忘掉。道德有時候會超越時代的。這些把古人的美德傳承下來的文化經典,對學生人格的培養、語言能力的提高可以產生潛移默化的影響。
李節:看來您贊成中學生學習傳統經典。
趙振江:中學生的時候,人格沒有完全形成,可塑性非常強。我們的傳統經典作品既有很高的文學價值,又有很高的思想價值,所以我主張中學生首先還是學習本國的傳統經典。
李節:您上中學時的文學教材里有外國作品嗎?
趙振江:我記得念過《筑路》《在福特工廠里》,很少的幾篇。所以我對外國文學作品沒有多少印象。當然讀《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也是很有觸動的。
李節:您的文學課的老師怎么樣?
趙振江:老師的文學修養未必有多高,但他們都很敬業。我上的是牛欄山中學,當時的老師都在北京城里住,他們一個月才回一趟家,平時都跟學生在一起。我那時候文科理科都挺好,基本上都是五分。因為我的班主任是語文老師,他就鼓勵我上文科。考大學時我報考北大中文系,被中文系錄取了,后來作為所謂的“學生骨干”,被外語系“挖”走,聽從組織安排,就學了外語。
李節:我粗略地統計了一下,現在的中小學語文課本里,外國課文大概占了五分之一左右;課程標準要求小學和初中九年學生課外閱讀總量400萬字以上,在它建議課外閱讀的圖書中,外國文學作品占了一半:高中必修課的名著導讀部分,中外名著各占一半。您對中學生學習和閱讀外國文學作品的態度是怎樣的?
趙振江:我個人不主張外國文學作品選得過多。比如,西班牙的中小學課文都是以本國經典為主,當然會有一些像《伊索寓言》這樣的作品,畢竟西方國家的語言習慣一樣,文化差異也不像我們東西方之間這么大。我們中國也有五千年文明,但西班牙中小學并沒有選中國的作品,一篇都沒有。我們為什么要選那么多外國的呢?
給中學生讀的外國文學作品還是要更精選。我覺得要遵循兩個標準,一個是思想性特別突出,再一個就是要看語言,原文什么樣我們無法知道,但翻譯出來的語言一定要美。不過,翻譯的語言有時跟原文相差很多。比如,傅雷先生譯巴爾扎克的語言是很優美的,而實際上,據我的法語同行們講,巴爾扎克的原文是比較粗糙的,因為他有的小說是在報紙上連載的,寫得很快,就來不及推敲語言。而傅雷先生一天只翻譯五百字,那語言都是精心推敲出來的。
李節:讀外國作品跟讀本國作品,對培養學生的語感和語文能力有什么不同?
趙振江:翻譯跟用母語創作不是一回事,我搞翻譯我很清楚。有的詩人翻譯作品讀得多了,自己寫的詩也越來越像翻譯了。不過,有的翻譯可能比原文還好,前面說的傅雷先生,可能就是一例。又比如希梅內斯和他的夫人一起翻譯的泰戈爾。據說這個西班牙文的本子比別的本子都好,就是因為譯者的水平高。希梅內斯是1956年諾貝爾文學獎獲得者,他有一部詩小說《小銀和我》,國內也有譯本。小銀是作者的一頭小毛驢的名字,西班牙語音譯是“布拉特羅”,因此也有人翻譯成《布拉特羅與我》,感覺就別扭。《小銀與我》是很多西班牙語國家的小學高年級或初中必選的教材。
李節:您對教材選詩有什么建議?
趙振江:除了古典詩歌之外,當代詩人的也可以選。比如顧城的“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卻用它尋找光明”,比如“你,一會看我,一會看云。我覺得,你看我時很遠,你看云時很近”,構思和語言都很巧妙。當然,也有一些詩人,雖然名氣不小,但他寫東西,一般人不知所云。這樣的作品,就不適合中學生。有些詩看起來淺顯,我倒覺得挺適合中學生來念。比如我翻譯的西班牙一位女詩人的一首《基本生態學》,其中有一句是:“土地并非先人的遺產,而是子孫后代給我們的貸款。”這里面有環保的理念,語言也很明白,基本上不用解讀,學生自己就能讀懂。選擇詩歌,不一定光選名氣很大的,而是要考慮青少年的特點和需要。太深奧的,學生看不懂,老師也講不清。
李節:在語文版的《中外現代詩歌欣賞選讀》教材中,選了西班牙著名詩人加西亞·洛爾迦(現在多譯為洛爾卡)的一首詩——《啞孩子》。您也翻譯了洛爾卡的大部分作品,包括詩歌、戲劇等,還因此獲得了西班牙國王授予的“伊莎貝爾女王勛章”。您能談談洛爾卡嗎?
趙振江:戴望舒先生的翻譯已經是經典了,有的中國詩人都能背誦戴先生翻譯的洛爾卡的作品。應該說洛爾卡是對中國詩人影響最大的外國詩人之一,至少影響了中國從朦朧詩以后的幾代詩人。中學生讀洛爾卡,可以讀一些早期的作品,比如謠曲、十四行詩等。不要讀后期的《詩人在紐約》。很多西班牙人也不懂它。我在翻譯中遇到問題,去請教他們,他們就告訴我說,他怎么寫你就怎么翻,其實他們自己也不懂。
李節:西班牙語的作品,在中學教材里還是有幾篇的,比如《堂吉訶德》是節選了一段,課程標準建議學生課外閱讀整部小說;《百年孤獨》也有教材節選了一段。
趙振江:外國文學作品有的名氣很大,但不一定適合中學生。比如《百年孤獨》就很難懂,如果只選一段更加難懂。老師講的時候能不能有一個比較透徹的分析,也很重要。外國文學要找專家來寫導讀。如果是一篇課文,十個人寫出十個樣兒,就有問題。《堂吉訶德》的解讀是有定評的。中學老師能不能駕馭那個主題,也成問題。雖然只選了一段,但也要介紹整部作品,要把前后故事給學生講一講。我覺得選外國文學作品一定要選文學史上有定評的作品,要有教案,教師要對作品把握得比較準確,最好是請研究外國文學的專家來寫導讀,不要隨便找個人去寫作品解讀,因為個人就會很隨意,就會出現很多個人化的東西,這樣就不利于學生學習。
李節:還是回到您在前面談到的多讀傳統經典這個問題上。您認為讀古代的經典對培養現代人的語文能力有什么幫助?
趙振江:古典的東西讀得多了,自己寫的時候就能有感覺。現在有些學生寫文章,寫完就完了,不注意推敲,不會反復地念。其實,就是寫普通文章也有平仄問題,如果都是一個聲調,念起來就沒有節奏感。這種能力不是誰教兩條就能學來的,要自己多讀、多寫、多體會、多實踐。
我們學校地球物理系的趙柏林院士,他1948年上清華,清華百年校慶的時候,他給清華寫了一幅字,寫的是《大學》的文本。我就跟他說:“現在的教育體制培養不出你這樣的人。你是搞地球物理的,81歲還能把《大學》背誦下來,寫成漂亮的書法。”其實,楊振寧也是這樣的學者,他的文學藝術功底也是很深的。現在很難培養出這樣的人來了。
李節:現在的教育分科越來越細。就語文學科本身來說,在中國傳統經典作品的教學上也許還真的有所欠缺。
趙振江:是啊。中學教育非常重要,到大學就分科了,就不會花很多工夫在傳統經典上面。當然,不能也不必讓整個班的學生都對古典文學產生興趣,但至少應該影響—部分人。比如我們中學念的那些,《詩經》《楚辭》《論語》《孟子》、唐詩宋詞,等等,現在學生讀得少了,還是應該多讀一些。還有,現在很多外語系的人,對中文素養的重視不夠。有些人外語特別好,但是,如果作文化交流,跟外國人接觸的話,你就會發現,外國人感興趣的不是你發音多么標準,而是聽你講的有沒有內容,而且這個內容應該是我們的國學。你跟西班牙人講西班牙文學,那不是班門弄斧么?就像我們跟外國人交流的時候一樣,我們要聽他講他的國家的東西。現在有些學外語的人,甚至不知道朱自清、聞一多是誰,這就非常奇怪。
李節:雖然您是搞外國文學翻譯和研究的,但卻沒有一味強調外國文學,反而這么重視中國文化和中國傳統經典,對于語文教學而言,這些都是非常中肯的建議。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