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多年前的事情了,我清楚地記得,那是一個美麗的冬天。
這年剛下過一場大雪,外面的世界還是一片銀裝素裹。冬日的太陽暖暖地灑在雪地上,那純白的顏色,明亮地照耀著我們的眼睛,似乎每粒雪上都有一個銀色的精靈在跳動。孩子們在操場上玩雪,我們正在忙碌著。那天是發放成績報告單的日子,過了這天,學校就開始放寒假了,而我們老師這個時候是最忙的,要填成績報告單,要寫學生的評語,此外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發獎狀。現在的家長對孩子的教育很重視,他們長期在外打工,如果回家看到孩子得了獎狀就很高興,至于評語,無論老師寫得多么天花亂墜都不如那張紙。
學校給了我班五個“三好學生”的名額,這好辦,按期末考試和平時的分數排就得了。在農村學校,成績好就是“三好學生”,獎狀也很好填,不像以前那樣需要用毛筆寫,現在都是事先用電腦把字打好了,老師只需要寫上學生的名字和日期,蓋好學校的公章就行了。寫好后,我習慣性地掃了一下這五張獎狀,怕寫錯了,免得到時貼在學生家里鬧笑話!這一掃還真掃出名堂來了,我居然把學生的名字寫錯了——宋朋寫成了宋鵬!兩個學生的名字讀音相同,但是性別不一樣,學習成績也不一樣。宋朋是我班的學習委員,她活潑開朗,成績非常好,尤其是數學,還曾獲得過全國奧數二等獎呢!而且她樂于助人,對班級管理盡職盡責,是老師﹑同學公認的好學生。相比較而言,宋鵬同學就差了很多,這孩子從小在外婆家長大,上半年他外婆去世了,長期在外打工的父母只好把他接回來跟奶奶過,而他奶奶年事已高手腳不靈便,對他的生活和學習照顧得不是很周到。因為缺少父母的關愛,宋鵬極少和同學說話,總是坐在位置上呆呆地望著窗外的竹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因為班上出現相同讀音的名字,我故意把他和宋朋分開,平時上課點名發言都是看著他倆叫名字,以免兩個人同時站起來。雖然宋鵬從不違反紀律,但他學習成績一般,如果把獎狀給他顯然不合適,因為班上比他好的人太多了。于是,我覺得應該重新寫過一張,反正獎狀多的是!
寫完后,還必須加蓋學校的公章,校長辦公室在樓上,中間還要穿過一道長長的走廊。當我回到辦公室時,看到我辦公室前擠滿了小腦袋,哦,他們正在看獎狀呢!學生對這也是很關心的。過了一會,學生們便開始議論紛紛了——
“哎呀,宋鵬都是‘三好學生’了!”
“怎么會呢?不可能吧?”
“你看,你看,有鳥字旁的宋鵬,看清了吧?”
“奇怪啊,可他的語文只有65分,數學也只有71分……”
……
早有好事的學生撒丫子跑出辦公室。我知道,他一定是向全班發布特大新聞了!怪我剛才走得太匆忙了,忘了把寫錯了那張獎狀藏起來,雖然獎狀還沒有蓋章,但是學生并不會這么認為,他們就看名字!現在好了,全班甚至全校都知道了,叫我怎么收場?總不能把獎狀撕掉,然后對全班學生說:“對不起,剛才老師寫錯了。”這樣豈不是傷害了宋鵬!這個孩子本來就敏感,常年難得享受親情的陽光,如果我這樣做,叫他以后怎樣在同學面前抬頭?保護孩子的自尊心,尊重學生的人格,這些起碼的師德修養我還是有的。此時,我的腦海里不時出現前不久到宋鵬家家訪的鏡頭——一個老人顫抖的雙手給我倒水,宋鵬在廚房里燒飯……既然錯誤出現了,何不一錯到底呢?如果這個錯誤能開出美麗的花朵,這不正是我們老師所期待的嗎?
燦爛的陽光照在雪地里,映襯得教室格外潔白,天氣真好!教室里很安靜,大家都知道結果了,他們時不時地看看宋鵬。宋鵬則坐在位置上,臉上一會紅,一會白,眼睛不再像以往一樣看著窗外的竹林了,眼里似乎有一種期待……
放下手里的東西,我按學校的布置一點一點地交代寒假期間要注意的事情,無非就是安全、作業一類的東西。最后,我鄭重其事地說:“同學們,前不久我到宋鵬家了解到一些情況,知道他經常幫奶奶洗衣﹑做飯﹑砍柴,農忙時還幫助奶奶收稻谷。一次,我還看到他扶奶奶到醫院去看病呢……”教室里靜極了,我也動了真情,“宋鵬同學在家要照顧奶奶,但是從來沒有遲到過,他的成績盡管不突出,但我相信,下學期他的成績一定會好的,因此,我決定把‘三好學生’的獎狀給他,大家說好不好?”
“好!”同學們熱烈地鼓掌,我看到宋鵬從我手中接過獎狀時,手在顫抖,眼睛濕潤了……
多年以后,宋鵬考上了江西師范大學,在每個寒假即將來臨時,我都會收到他的祝福短信。“敬愛的老師,我其實早知道,可能是你當時的失誤把獎狀寫錯了,但你沒有撕掉,最后還是給了我,謝謝你給了我動力,我會永遠銘記你的信任和鼓勵……”在冬天寒冷的日子里,這些話如同一束溫暖的陽光照得我全身暖烘烘的。
通過這件事,我深深地明白了這樣一個道理——不是每個錯誤都會結出酸澀的果實,有時一個錯誤種在信任的土壤里,老師能及時施上關愛的肥料,就會綻放出美麗的花朵,散發出清香悠遠的芬芳……(作者單位:江西省余江縣楊溪中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