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漢曾為客,相逢每醉還。
浮云一別后,流水十年間。
歡笑情如舊,蕭疏鬢已斑。
何因不歸去?淮上有秋山。
韋應物,京兆長安人。一生經歷相當復雜,十五歲時就當過唐玄宗的侍衛(wèi),狂放不羈,后因遭人輕視便折帶讀書,舉進士,歷官滁州、江州、蘇州刺史,后人稱他“韋江州”或“韋蘇州”。韋應物有意學陶淵明,寫了許多山水田園詩,其詩語言簡淡,絕去雕飾,風格秀朗,氣韻澄澈,過去批評家常把陶(陶淵明)韋并舉。
這首五律,寫詩人在淮水邊與故人久別重逢之隋,又自傷羈旅之感。
首聯寫詩人昔日在江漢作客期間與故人相逢的樂事,概括了以前的友誼。“江漢”(猶漢江,源出陜西南部),與詩題“梁州”(在今陜西南部鄭縣東)相應。想當年在江漢作客時,每與老友相逢,常常是痛飲方休,扶醉而歸。頷聯直抒十年闊別的感嘆。“浮云”喻兩人行止的無定。“流水”喻兩人年華的逝去。此聯流水與江漢暗合。頸聯的出句又回到本題,寫今日相見的樂趣。老友久別重逢,怎不令人歡飲?然而,兩人相對而視,互見對方零落的發(fā)腳已現花白。對句這一宕筆,不僅寫出了雙方的漂泊之感,而且表現了兩人的親切友誼。此聯兩句寫法不同,出句直陳情事,人物的音容笑貌靠文字和盤托出;對句則是借助形象抒情,不著一情語,而漂泊流離的感嘆,歲月蹉跎的悲傷盡在不言之中。尾聯說因戀上淮上秋山,所以老而不歸。《唐詩別裁集》云:“語意好,然淮上實無山也。”無山偏說有山,這是詩人物體概念的故意錯用。其中所蘊蓄的欲歸無計之感多么深摯而富有韻味。
此詩章法,跌宕起伏。從相會之時回憶到七年前的客中聚首是一種回溯的寫法,所以開首即說江漢相逢以引起淮上重聚,中間插入十年情事,筆致跌宕,久別重逢,確有喜的一面,只因十年的漂泊生涯使兩人都衰老了,不禁又黯然傷感,一悲一喜,感情起伏。尾聯再以詰語作轉,以景語作結,殊出人意表,耐人尋味。全詩以綿密的結構,曲折的抒寫,表現了詩人與故人重逢時那種悲喜交集的復雜心情,讀來令人回腸蕩氣。
此詩剪裁疏密有致。闊別十載,一朝重逢,要寫的東西很多。詩人把重逢的情景作為重點和主體,詳加描寫。從時間概念上看,重逢是短暫的,但當時的環(huán)境、形貌、情誼、心態(tài)一一道出,刻畫得很細密。闊別是漫長的,而期間的人情世事卻只用十個字概括,字句間特別空闊,疏朗曠遠。全詩疏密有致,卻無氣隔神散之感,讀來如欣賞一幅草書作品,密有風韻瀟散之情,疏有神采茂密之趣。劉勰說:“旬有可削,足見其疏;字不得減,乃知其密。引而申之,則兩句敷為一章,約而貫之,則一章刪為兩句。善刪者字去而意留,善敷者辭殊而意顯。”這首詩是稱得上善于熔裁的。
此外,這首詩不假于詞藻,嚴格的五律,卻寫得象行云流水一樣靈活自然,充分顯示了韋詩的風格特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