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我教柳宗元的《小石潭記》和蘇軾的《記承天寺夜游》,在引導學生體會作者心境時,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語文課本中所涉及到的幾位具有類似經歷的古代文學家,他們都滿腹經綸,才思敏捷、謀略過人,有治國安邦之志,經天緯地之才。由于種種原因,他們最終都落得或被貶或流放的命運。他們懷才不遇,有志難伸,個中的愁悶與傷感、失落乃至絕望自不待言,但是,因為每個人所受思想影響與所處社會環境不同以及性格差異,所以心境也就各不相同,現試析如下:
一、有志不獲騁,終曉不能靜
《歸園田居》寫的是田園勞作之樂,詩人遠離塵俗的喧囂與公務的煩勞,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何等的悠閑、輕松、愜意、舒暢。《桃花源記》為我們描繪的則是最理想的農村生活圖景——沒有戰爭、沒有剝削和壓迫,民風淳樸,男女老幼均自得其樂,一處令人無比向往的世外桃源。
但作者又說:“衣沾不足惜,但使愿無違”,作者的“愿”是什么?桃花源中人為何“不足為外人道”呢?漁人為何“不復得路”?劉子驥“欣然前往”為何“未果,尋病終”,及至“后遂無問津者”?探討這些問題必須要了解一下陶淵明的身世和經歷:少年時代的陶淵明由于家庭和儒家的影響,對統治階級抱有極大幻想,有“大濟蒼生”的志向,但由于家世出身和所處的時代,他不僅濟世的抱負無法施展,而且必須降志辱身和一些官場人物周旋。陶淵明早年便有愛慕自然,企羨隱逸的思想,所以一直仕隱無常。然而在任彭澤令期間的一次經歷,卻使他堅決地走上了歸隱的道路。那一次郡督郵來縣,下屬告訴他應束帶接見,他嘆道:“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兒”,隨即解職而歸。由此看來,作者的“愿”其實有它特殊的內涵——要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不想在那污濁的現實世界中失去自我,即使做一個農夫也比在官場“為五斗米折腰”強。
二、一腔心事付幽勝,多少凄楚煙水中
柳宗元是唐代古文運動的倡導者,因擁護王叔文的改革,被貶為永州司馬。作為一個有遠大政治抱負的革新家,空有一腔報國之志卻報國無門,被貶至永州,還要時刻擔心受更嚴重的迫害,是何等的失意,“居是州,恒惴栗”,其心情之抑郁苦悶、孤寂郁憤不難想象。
柳宗元在第一腳踏上永州土地時,除了遭貶謫的清寂苦悶、抑郁憂傷之外,該會有深深的醉意,為造物主的安排,為遠離長安之后竟然跨進這樣一個醉人之處。誠如他在《小石城山記》中所言:以慰夫賢而辱于此者。于是“其隙也,則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搜奇探勝,寄情山水,藉以開拓胸襟,排解憤懣,以期得到精神的慰藉,忘卻曾經的失意,從貶謫的苦悶中走出。“水猶清洌”的小石潭、“不與培填為類”的西山……都留下了柳宗元的足跡,他甚至認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我有也”。永州的山水也曾讓柳宗元暫時忘卻了失意的苦惱,聽到小石潭如鳴佩環的聲音“心樂之”、看到魚兒“椒爾遠逝”感覺“似與游人相樂”,想到西山“特立,不與培填為類”“引觴滿酌,頹然就醉”。然而“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澆愁愁更愁”,被貶之后的失意與無奈仍然在他的心頭縈繞,揮之不去。坐在小石潭邊,他感到“凄神寒骨,悄愴幽邃”,西山之行前每次游歷均是“披草而坐”“傾壺而醉”,一腔心事付幽勝,多少凄楚煙水中,不正是作者心境的體現嗎?
三、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蘇軾不愧為“豪放派”詩人,曠達樂觀,在“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貶潮州路八千”的幾死遭貶中,高唱“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惠州、儋州”。
“我欲乘風歸去”道出蘇軾消極遁世的思想,“但少閑人如我二人者也”,一聲慨嘆,一腔幽忿,抑或是一種頓悟之后的釋然,個中滋味恐怕只有蘇軾自己知道了。然而,蘇軾就是蘇軾,“一個不可救藥的文人”,在經歷了失意的苦悶之后徹悟了人生。當代散文家余秋雨說:“蘇軾成就了黃州,黃州成就了蘇軾”,黃州是蘇軾最重要的人生驛站。被貶的苦難如重錘敲擊著他的心靈,更像雕塑家塑造了他的精神世界!在人生的低谷他完成了自己豁達樂觀人生觀的塑造,達到了自己創作的巔峰!面對赤壁的滔滔江水,他豪邁奔放地說“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面對青春的一去不復返,他積極樂觀地說“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面對自然界的風吹雨打,他從容灑脫地說“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不管雨驟風狂、榮辱得失,蘇軾依然我行我素、從容淡定,不畏坎坷、笑傲人生。
四、四面湖山歸眼底,萬家憂樂到心頭
應該說,范仲淹是失意文人中最達觀的一位。在近四十年的政治生涯中,范仲淹雖然也一直在“江湖”與“廟堂”間沉浮,但他卻始終致力于保疆衛國,整飭吏治,為民辦事,高居廟堂則憂其民,遠處江湖則憂其君,心懷蒼生,心憂天下。
滕子京謫守巴陵卻依然勵精圖治,把巴陵郡治理得“政通人和,百廢俱興”,這才有了重修岳陽樓之舉。然而,遷客與騷人的心境怎堪同日而語:仕途失意、遭遇坎坷者難免觸景傷懷,感極而悲;官運亨通、一帆風順者自然春風得意,其喜洋洋。只有范仲淹“不以物喜,不以己悲”,“達則兼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始終固守著民本思想,沒有因為政治的陰暗與污濁而頹廢萎靡,用“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來激勵自己和處在政治低谷的朋友,真正做到了“四面湖山歸眼底,萬家憂樂到心頭”。先憂后樂思想已經成為中華民族所崇仰的思想境界和德行準則,難怪朱熹稱范仲淹為“有史以來天地問第一流人物”!
相似的文學才華和政治抱負,相似的人格操守與精神追求,也遭遇了相似的人生境遇,他們有的選擇了歸隱山林獨善其身,有的選擇了寄情山水排遣愁懷,有的選擇了安閑自適自、寬自慰,還有的心懷天下憂國憂民……以自己獨特的方式守護自我,守護自己的靈魂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