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麗娟,龐家偉
(隴東學院 文學院,甘肅 慶陽 745000)
論《九歌》中呈現的三種文化意緒
王麗娟,龐家偉
(隴東學院 文學院,甘肅 慶陽 745000)
歷來,學者們對屈原《九歌》的性質爭論紛云,沒有定說。原因是作品本身呈現出復雜、多層的文化意緒,它有著民間原始宗教的氣息,又帶著宮廷神圣宏大的祭歌排場,而其間總絲絲屢屢穿涌著作者跳動的靈魂、奔騰的情感。作品能夠把幾種彼此頗為獨立的文化意緒巧妙地呈現出來,關鍵在于詩人獨特的生命體驗、特殊的身份以及卓越的藝術才能,最終譜寫出蒙朧原始、雄宏莊嚴、哀怨嘆惋的千古《九歌》。
《九歌》;文化意緒;民間文化;宮廷祭歌;個體情感
《九歌》因其作品本身滲透出的原始宗教色彩、宏大的場面氣勢、哀怨阻塞的個人情感使得歷來學者對于它的性質考定難有一個統一的標準。
一種觀點認為:以詩的產生植根于南國民間宗教之文化土壤中而認為其帶有民間祭歌性質。王逸《楚辭章句》:“昔楚國南郡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巫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懷憂苦毒,愁思沸郁。出見俗人祭祀之禮,歌舞之樂,其辭鄙陋,因為作《九歌》之曲?!敝祆洹冻o集注》:“蠻荊陋俗,詞既鄙俚,而其陰陽人鬼之間,又或不能無褻慢淫荒之雜。原既放逐,見而感之,故頗更定其詞,去其泰甚,而又因彼事神之心,以寄吾忠君愛國眷戀不忘之意。”二人所持觀點均為《九歌》是屈原潤色、改作的“荊蠻”民間祭歌。胡適干脆認定“《九歌》與屈原的傳說決無關系,細看內容,這九篇大概是最古之作,是當時湘江民族的宗教歌舞”。(《讀楚辭》)后陸侃如也同意胡適的民間祭歌說,認為《九歌》中“褻慢荒淫”之詞尚存,亦無“己之冤結”之寓,“乃是楚國各地的民間祭歌”[1]。
另一種觀點認為:把《九歌》與漢郊祀歌加以聯系比較,而認為其具有宮廷國家祭典歌詞的性質。清代吳景旭言《九歌》:“詳其旨趣,直是楚國祀典,如漢人樂府之類,而原更定之也?!?《歷代詩話》卷八乙集)劉熙載認為:“《楚辭·九歌》狀所祀之神,幾于恍惚有物矣。后此如《漢書》所載《郊祀》諸歌,其中亦若有肸蠁之氣,蒸蒸欲出。”(《藝概·詩概》)戴震指出《九歌》皆“屈子就當時祀典賦之,非祠神所歌也”。(《屈原賦注》)這些觀點都旨在證明《九歌》非民間祭歌而是屈原創作楚國的國家級祀典樂章。
一部《九歌》“本是楚國南郡之邑祭神歌舞之詞,屈原或為改作,或就原作‘頗為更定其辭’”[2],它不僅有自己的產生地域,詩詞中還保留著民間的原始來源,而且經過了屈原本人的加工再創造,故而作品呈現出復雜豐富的文化內涵和內容,表現得多意、雜沓,角度不同結論可能就不同。所以我們最先要做的只能是全面去透析《九歌》中復雜、多層的文化意緒以及他們存在的原因。
《九歌》中蘊含的民間文化色彩表現如下:
其一,《九歌》中彌漫著群巫迎神(《東皇太一》、《東君》)、巫神相戀(《云中君》、《大司命》、《少司命》、《山鬼》)、群巫送神(《禮魂》)的濃郁巫風巫俗,這與楚國文化親近鬼神、巫術盛行的背景密不可分?!秴问洗呵铩こ迾贰贰俺ヒ玻鳛槲滓簟?、《列子·說符》“楚人鬼而越人禨”、《淮南子·人間訓》“荊人鬼越人橫”、《漢書·地理志》楚家“信巫鬼,重淫祀”的記載均說明了楚人尚巫術、奉鬼神的文化習俗。
其二,《九歌》11曲,除《東皇太一》、《東君》、《禮魂》3曲外,均詠唱神靈之戀或神巫之戀,宛如一組要眇宜修、深情綿邈的情歌,這正是楚地民間戀愛祭祀風俗滲透到“神界”的表現,宋人沈遼《踏盤曲》描繪了湘楚一帶民間戀愛風俗“湘水東去踏盤去,青煙白霧將軍樹。社中飲酒不要錢,樂神打起長腰鼓。女兒帶環著縵布,歡笑捉郎神作主。明年二月近社時,載酒牽??锤改浮?,正表現了人間男女借助神靈戀愛的風俗,這種如《周禮·地官·媒氏》中所言的“仲春之月,令男女會”的風俗作為楚地早期的祭祀存在普遍滲入到《九歌》甚至《楚辭》的寫作傳統中,不能不說其影響的深遠。朱熹《九歌正辯》注意到了楚俗之祭在作品中的表現“或以陰巫下陽神,或以陽主接陰鬼,則其辭之褻慢淫荒有不可道者”其實正是人間男歡女會的再現形式。
其三,《九歌》的民間文化意蘊除了表現在內容上之外,還滲透進其創作形式。關于《九歌》的句式特點,趙逵夫先生在《屈騷探幽·屈賦形式上的繼承問題》一文中有詳盡的論證,他說《九歌》大部分篇章中的主要句式是“三二”結構,成“□□□兮□□,□□□兮□□”的形式,并且指出這種句式只存在于《九歌》中,屈原的其他作品中沒有一句,很顯然這種形式是與“楚民間祭祀歌舞相適應的特殊句式”。趙老師還發現《國殤》、《山鬼》則基本成六言句“三三”結構,《九歌》其他篇中則零星出現。而這一形式也同民間歌舞、南方民間韻文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他舉例證明早期南方民歌《越人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老子》一書中“我獨泊兮其未兆”都是這種句式?!墩谢辍分幸灿羞@樣的句式出現“湛湛江水兮上有楓,極目千里兮傷春心”。而除《九歌》、《招魂》外,這種句子在屈賦其他篇中也都不見[3]140-141。趙先生細致入微的分析,經過旁證內證充分從形式上說明《九歌》中民間祭歌的痕跡明顯,形成了《九歌》特有的風格韻味。
如果《九歌》中民間祭歌的韻味似一抹茉莉香淡淡的卻無處不在地滲透進詩歌的全部章節中,那么恢弘雄偉的氣勢、莊嚴典雅的場面則點燃了《九歌》另一種律動的美——宮廷祭歌色彩的絢麗。
首先,從《九歌》中諸神靈的身份觀之。據王夫之《楚辭通釋》研究各有身份:
天神——東皇太一:天神之貴者
云中君:云神
大司命:主壽命的神
少司命:主子嗣的神
東君:太陽神
地祗——湘君、湘夫人:湘水之神
河伯:河神
山鬼:山神
人鬼——國殤:陣亡將士之魂
從中可以看出這次祭祀活動規模盛大,天神、地祗、人鬼均享祭其間,尤其東皇太一的身份值得關注。明人汪瑗《楚辭集解》云:“東皇太一者,天之尊神也?!稘h書》曰:‘天神貴者太一,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南郊’……又曰:東皇太一者,古人以為上,故篇內稱上皇。天地之氣適于東,天地之數適于一,既曰東皇,又曰太一……舊說以為祠在楚東,以配東帝,故曰東皇。”可見東皇太一地位崇高,“君欣欣兮樂康”儼然一位與民同樂、萬眾愛戴的天帝形象,反映的不正是王者之德嗎?而所謂“天神貴者太一,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一東郊”,說明祭祀太一的活動大概與楚國春秋兩季舉行的郊天大祭有關,《禮記·祭義》“郊之祭,大報天而主日,配以月”,《禮記·禮運》“祭帝于郊,所以定天位也;祀社于國,所以列地利也”。由此可見,祭祀以報答天功、請神尊位、祈雨調順為目的,關系國運民生,是宮廷專門的祭祀活動,東皇太一的特殊身份帶有神圣、威嚴、崇高的性質,通過分析我們確實也能得出“太一之尊”的皇家氣派?!稏|皇太一》一起句,就把人帶入了莊嚴、盛大、繚繞的祭祀場景:靈巫起舞,玉璆鏘鳴,佩劍琳瑯,肴蒸豐盛,桂酒香醇,竽瑟安歌,疏節起舞,唯有尊貴的王家祭典,才可能呈現出如此的莊嚴神圣、和樂安康啊!從東皇太一到東君、云中君、大少司命、二湘、山鬼、河伯諸神的祭祀,規模、氣勢都不是鄉野民間所能具有的?!毒鸥琛分谐霈F的鼓、瑟、鐘、竽、磬、篪、排簫同樣是皇家祭典的象征,“疏緩節兮安歌,陳竽瑟兮浩倡”(《東皇太一》),“緪瑟兮交鼓,簫鐘兮瑤簴(注:簴,懸掛鐘磬的木架),鳴篪兮吹竽”(《東君》),“望夫君兮未來,吹參差(注:參差指排簫)兮誰思”(《湘君》),“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禮魂》),這些洋洋盈耳的樂器在當代考古發掘中一一得到印證。1978年在湖北隨縣發掘出一座戰國時期的曾侯乙墓,墓中井然有序地陳列著編鐘及編磬、鼓、瑟、琴、笙、排簫、橫吹竹笛等 8種樂器,共124件,能奏出現代復雜的樂曲。
凡此種種,都說明了《九歌》中除了暗流著民間的血脈外,宮廷色彩也悄然附著其上,二者相互矛盾又相互和諧地融合在神奇的《九歌》中。正因如此,歷代學者對于《九歌》性質的爭辯從未停止。
在同一部作品中為什么會出現如此相互排斥又彼此滲透的兩種文化意緒呢?筆者認為應該歸功于創作主體獨特的生命體驗和特殊的身份。
東方朔《七諫·初放》云:“平生于國兮,長于原野。言語訥譅兮,又無強輔?!睋w逵夫老師考證:“長于原野”乃指屈原的青少年時代在原野中度過,屈氏一脈,始祖熊伯庸受封,隨楚南遷,至屈原父時居郢都,原亦生于郢都。但此時屈氏離王族已很疏遠,成為沒落貴族,在原幼時,因父職務變動而遷往原野。兒時“高山崔嵬,水流湯湯”的原野,民風淳樸、快樂自由的生活,已深深印烙在作者的內心深處。屈原長大后,憑借其出眾的才華入蘭臺任左徒,懷王十六年因“上官奪稿”懷王“怒而疏屈平”,由左徒貶為三閭大夫,但仍活動于宮廷上下,這期間屈原是有機會看到甚至親身接觸參與到朝廷的祭典儀式的。懷王二十四、五年間,秦昭王初立,國勢不穩而對楚取拉攏政策,屈原成為楚國親秦派舊貴族的犧牲品而見逐于朝,這便是屈原的第一次流放[3]119-120。涔陽、北渚、洞庭、江皋、沅湘、漢北、云夢,這里的風土人情、民俗山水都是作者熟悉的,萌動起他創作的激情,而楚國岌岌可危的現實以及對懷王的企盼又時時牽動著他,令他失望而又不甘,《九歌》中始終回旋的失望與希望的雜糅,怨慕交織的情感正是此時作者特殊性情的映射,由此可見《九歌》是屈原第一次流放期間的作品。
屈原在自覺與不自覺中借助民間歌舞詞的形式和宮廷祭歌的氣勢規模找尋生命的寄托,撫慰內心的傷痛?!稏|皇太一》中天帝厚德賢明、愛民如子的形象不正是屈原對于懷王的企盼嗎?國家祥和、人民康樂不正是屈原所追求的美政嗎?“悲莫悲兮生離別,樂莫樂兮新相知”不正是屈原尋求政治知音的真切心態嗎?情系眾生、賜人子嗣、主管生育的少司命,她的為民造福、勇武剛毅不正是屈原的精神所指嗎?普照萬物、為民除害的東君不正是屈原影子的折射嗎?感天動地,“生當作豪杰,死亦為鬼雄”的《國殤》不正是屈原愛國情感的噴涌嗎?以芙蓉、秋菊、菌桂、蕙草、薜荔娛樂諸神不正是屈原追求高潔的象征嗎?綜上觀之,《九歌》中激蕩人心的仍然是屈原那顆赤子愛國之心和對美政的不懈追求。
但是由于報負的不得施展,屈原始終游離于希望與失望中,因此《九歌》中又處處籠罩著阻隔、哀怨、猜疑的淡淡情感色彩?!熬恍匈庖莫q,蹇誰留兮中洲”(《湘君》),“愁人兮奈何,愿若今兮無虧”(《大司命》),“君思我兮不得閑”“思公子兮徒離憂”(《山鬼》),人神相戀、神神相戀都攙雜著不可名狀的痛苦哀怨,無法解釋消除的誤會阻隔,流露著屈原不能把自己的赤膽忠心獻給懷王獻給祖國的痛苦、無奈,而又不甘、等待的復雜內心情感。錢中書先生分析《九歌》曾說:“作者假神或巫之口吻,以抒一己之胸臆。忽而合一,忽分為二,合為吾我,分相爾彼,而隱約參乎神與巫之離坐離立者,又有屈子在,如玉之煙,如劍之氣[4]?!逼鋵嵡粌H僅假神巫之口,他更借助于民間、宮廷兩種不同底色來排陳比天大比海深的癡摯之情。
總之,筆者認為《九歌》是有著特殊身份、獨特生命體驗、卓越才能的屈原自覺創作的一組內容豐滿、情思洋溢、充滿浪漫與現實的抒情組詩,它所蘊含的文化意緒,以民間文化為底蘊,以宮廷文化來著色,以屈原的情感涌動為精魂,最終鑄就了《九歌》詩章生命的不息。
[1] 陸侃如,馮沅君.中國詩史[M].天津:百花文藝出版社,1992:89-90.
[2] 趙逵夫.屈騷探幽·屈賦在風格情調上的繼承與創造[M].成都:巴蜀書社,2004:191.
[3] 趙逵夫.屈騷探幽·屈賦形式上的繼承問題[M].成都:巴蜀書社,2004.
[4] 錢鐘書.管錐編[M].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1:334.
On the Three Cultural Connotations Revealed inJiu Ge
WANG Li-juan, PANG Jia-wei
(College of Literature, Longdong University, Qingyang, Gansu 745000, China)
The reasons why scholars have been constantly arguing about the nature ofJiu Gebut without definite conclusion are the complex and multifaceted cultural connotations, the atmosphere of its folk primitive religion and the significant and divine court folk customs of the work, which reflect the soul and passion of the author. The ingenious presentation of the several quite unique cultural connotations in the work comes from the author’s distinct life experiences, his special identity and outstanding talent which make him create the everlasting primitive, gigantic and patheticJiu Ge.
Jiu Ge; cultural connotations; folk culture; court folk customs; individual emotion
I222.3
A
1673-2065(2011)06-0025-03
2011-08-01
王麗娟(1979-),女,甘肅蘭州人,隴東學院文學院講師,文學碩士;
龐家偉(1979-),男,甘肅慶陽人,隴東學院文學院講師.
(責任編校:耿春紅 英文校對:楊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