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回族居民語言生活調查研究

陳 建 偉

（蘇州市職業大學 教育與人文科學系，江蘇 蘇州 215104）

蘇州回族居民語言生活調查研究

陳 建 偉

（蘇州市職業大學 教育與人文科學系，江蘇 蘇州 215104）

蘇州是一個地處沿海的少數民族散居城市。回族是蘇州市人口最多的一個少數民族，其語言情況值得關注。對蘇州回族居民語言使用情況、語言掌握程度、語言態度的調查表明，在蘇州回族居民的語言生活中，普通話、蘇州話、其他漢語方言的社會分工明顯。蘇州回族居民普通話、蘇州話掌握得較好，回族別同用語掌握得較差。在感情和理智上，他們更認可普通話和蘇州話。

回族居民；語言；蘇州

隨著城市化進程的加快，越來越多的少數民族人口流向國內各類城市，使城市多民族化的趨勢日益明顯。蘇州，作為一個地處沿海的少數民族雜散居城市，到 2011年，已經有 47個少數民族成份。生活在蘇州市的少數民族居民，在多民族頻繁接觸的過程中，使用各種語言的情況和對待各種語言的態度必然和民族聚居區有較大的區別。為了了解蘇州市少數民族居民的語言生活狀況，我們從2009年12月到2010年 8月對蘇州市區的少數民族居民進行了一系列的問卷調查和訪問調查。問卷調查主要涉及被調查人的背景信息(包括性別、年齡、文化、職業、父母的民族成分、父母的語言能力等)，被調查人目前的語言使用情況、語言能力、語言態度等。

回族是蘇州市人口最多的一個少數民族。目前蘇州回族有 3 700余人，占少數民族總人數的23.13%，是我們調查的首要對象。調查時，我們以蘇州本地回族居民為調查對象，發放了 300份問卷，收回有效問卷228份。

一、多語環境下的語言使用現狀

隨著外來人口的增加，蘇州居民在日常生活中接觸到的語言日益多樣化：有象征當地人優勢的蘇州話，有彰顯權威的國家法定語言普通話，有標志民族身份的各種少數民族語言，有盛行于外資企業的國際語言，還有來自全國各地的漢語方言。在眾多的語言面前，回族居民的語言選擇是什么呢？通過調查，我們發現，絕大多數(96.2%)的被調查人屬于多語人，即兼用普通話、蘇州話、其他漢語方言、英語等語體中的兩種或多種；極少數被調查人(3.8%)屬于單語人，即只用普通話或者其他漢語方言。

（一）家庭內部的交際用語

家庭是人們使用語言最輕松、最隨意的情境。被調查人在與祖父母、父母、兄弟姐妹等家庭成員交流時，最常使用什么語言呢？

表1 家庭內部的交際用語 %

表 1顯示，被調查人與家庭成員交流時，主要使用的語言是普通話、蘇州話和其他漢語方言。與祖輩、父輩交流時，蘇州話和其他漢語方言所占的比例較高，普通話所占的比例較低；與兄弟姐妹等平輩交流時，蘇州話的使用比例高出了普通話和其他漢語方言。從語言使用的趨勢看，從祖輩到平輩，普通話、蘇州話的使用頻率明顯增多，其他漢語方言的使用頻率在下降。

（二）公共場合的交際用語

在公共場合，人們的語言使用往往更加慎重。很多研究表明，在公共場合，人們傾向于使用社會評價較高的優勢語言。被訪人在單位或學校、商店、政府機構、銀行、街頭問路以及民族聚會等場合的主要交際用語是什么呢?

表2 公共場合的交際用語 %

表 2的調查結果表明，普通話是人們在公共場合的主要選擇。即使是在民族聚會時，也有超過一半的被訪人選擇普通話。蘇州話的使用比例遠遠低于普通話。其他漢語方言只在民族聚會時才有較高的使用比例，其他場合的使用微乎其微。

盡管語言學家們認為語言是不分優劣的，但是在現實的社會生活中，語言的使用功能不同，顯示出的層級不同。威望較高的語言(或方言)屬高層級語言，威望較低的語言(或方言)屬低層級語言。高層級的語言用于較正式、莊重的場合。在中國社會語言生活中，還有一種頂級語言就是普通話[1]。在蘇州，普通話是頂級語言，蘇州話是高層語言，其他漢方言是低層語言。回族居民在家庭和社會公共場合的語言使用情況恰好反映了語言的分層。

二、社會分化中的語言掌握程度

語言接觸的深度和廣度的不斷加強，使得頂級語言、高層語言和底層語言的社會功能有了明顯的分化：頂級語言應用范圍日益擴張，高層語言和底層語言的應用范圍日漸縮小。語言使用范圍的不同，影響了人們使用語言的頻率，也影響了人們掌握語言的程度。

（一）回族別同用語的掌握程度

在歷史上，中國的回族祖先使用過波斯語、阿拉伯語等語言。在和漢族的頻繁接觸中，為了交際的需要，回族轉用使用人口最多的漢語。在和漢族的頻繁接觸中，由于宗教信仰、風俗習慣等方面和漢族有較大的差異，全國各地的回族在日常用語中也刻意保留了大量的方便民族宗教生活、聯絡民族感情的阿拉伯語詞匯和波斯語詞匯，如，“安拉 (真主) ”“阿斯瑪 (天空) ”“白倆 (災難) ”“杜失蠻(仇人)”“朵災海(火獄)”等。這些特殊用語的保留和使用，反映了回族的民族別同意識。所謂別同，“是在語言運用中有意回避一些漢語詞，代之以具有民族色彩的詞，以形成語言界限”“這種語言現象的形成，主要出于別同的語用心理。別同的語用目的，主要在于在使用一些具有民族宗教文化色彩的詞語時，盡量避免和現代漢語常見詞的雷同，以避免損害這些詞特殊意義的表達”[2]。雖然全國各地的回族使用的漢語方言差異較大，但是一句包含民族別同用語的問候能使原本陌生的回族人頓生親切之感，所以，很多回族人特別是西北回族人士，喜歡說回族別同用語。那么，蘇州回族居民回族別同用語的掌握情況如何呢？

調查顯示，絕大多數被調查人聽不懂也不會說回族別同用語，只有極個別的人略知一二。經過訪談得知，蘇州本地的回族居民很少光顧清真寺，除了民族身份是回族外，其他各方面和漢族人已無較大區別，倒是最近二三十年從外地搬來居住的回族人口，民族特色較為明顯：會說一些回族別同用語，恪守伊斯蘭教教規等。

(二)蘇州話的掌握程度

蘇州話，作為本地人身份的象征，能給說話人帶來一定的自豪感。據了解，在 20世紀的八九十年代，蘇州話作為權威方言的地位無可置疑。很多外來人口都積極地學習蘇州話。但是，隨著城市移民的增加，外來人口的大量涌入使蘇州話的聲望不如以前那么高。那么，回族居民現在蘇州話的掌握情況如何呢？調查顯示，65.3%的被調查人能使用蘇州話進行交際，34.7%的被調查人不會或略會蘇州話。

（三）普通話的掌握程度

二三十年前，蘇州人稱“說普通話”為“開國語”。當時只有在非常隆重的場合和對外地人講話時才說普通話。現在，除了少數老年人外，蘇州居民都會說普通話。那么，蘇州回族居民普通話的掌握情況如何呢？我們請被調查人對自己的蘇州話掌握程度進行自評，結果發現，97.6%的被訪人認為自己能用普通話進行交際，盡管有一部分人說的是藍青官話。

語言使用場合的不同和語言掌握程度的差異是一致的。在蘇州，普通話使用領域最廣，蘇州話次之，而回族別同用語的使用場合更為單一。

三、語言競爭中的回民語言態度

語言態度指人們對各種語言的感情評價和理智評價。感情評價指的是說話人或聽話人，在說到、聽到某種語言時所產生的感受和反應。這種感受和反應常常是十分自然、甚至是不自覺下意識地出現的。理智評價指的是說話人或聽話人，對特定語言的實用價值和社會地位的理性判斷。

（一）對普通話、蘇州話、其他漢語方言的評價

回族居民在日常生活中主要使用普通話、蘇州話和其他漢語方言。為了調查他們對這三種語體的評價，我們設計了四個調查指標：“好聽”“親切”“有用”“易于交流”。 “好聽、親切”這兩個指標旨在調查被訪人的感情評價，“有用、利于交流”這兩個指標旨在調查被訪人的理智評價。

表 3顯示，被調查人對普通話的突出評價是“利于交流” 和“好聽”，對蘇州話的突出評價是“好聽”和“利于交流”，對其他漢語方言的突出評價是“親切”和“好聽”。可見，在感情方面，被調查人對普通話、蘇州話和其他漢語方言都有一定程度的認可；在理智方面，被調查人更認可普通話和蘇州話。

表3 回族居民對普通話、蘇州話、其他漢語方言的評價 %

（二）對說話人語言使用的評價

為了間接了解被調查人的語言態度，我們設計了這樣的問題——“本民族的人在和你談話時，自始至終說普通話(或者蘇州話，或其他漢語方言)，你的感覺如何？”我們將備選項分為 3組：肯定，認為“很親切”；中立，認為“可以理解”“無所謂”；否定，認為“聽著別扭”“反感”“不習慣”。統計結果表明，當本民族的人自始至終說普通話時，37.3%的被調查人持肯定態度，49.1%的人持中立態度，14.6%的人持否定態度。當本民族的人自始至終說蘇州話時，35.2%的被調查人持肯定態度，33.2%的人表示中立， 31.6%的人持否定態度。當本民族的人自始至終說其他漢語方言時，29.4%的被調查人持肯定態度，52%的人持中立態度，18.6%的人持否定態度。

分析結果顯示，被調查人傾向于希望本民族的人說普通話和蘇州話。

（三）對回族別同用語的態度

民族語言是民族精神、民族歷史文化的載體。每一種民族的成員都有一種超越階層、階級和國家而忠于自己民族語言的深厚感情，這就是語言忠誠。對民族語言的忠誠與否，常成為判別有無民族氣節和民族感情的標準；對處于不利環境中的移民集團來說，語言忠誠成為加強內部團結、保持民族特性 、抗拒外來同化的旗幟。回族別同用語的傳承反映了回族人們的語言忠誠。對于很多人不會說回族別同用語的情況，蘇州回族居民是怎樣評價的呢？見表4。

表 4顯示，針對民族同胞不會用回族別同用語的情況，絕大多數（60.1%+29%）被調查人的態度都是非常開明的，只有極少數（2.5%）的被調查人反映強烈。這些人主要是老年人。他們認為，忘記了祖宗留下的語言就是與本民族拉開了距離，讓人難以接受。

（四）語言取舍

如果只能保留一種語言能力，67.2%的被調查人最希望保留普通話，26.4%的人最希望保留蘇州話，5.2%的人希望保留其他漢語方言，只有 2.2%的人希望保留英語。

語言取舍結果反映了各種語言對人們的重要程度。對蘇州回族居民而言，普通話作為無標記語體，被廣泛應用于不同地域、不同種族之間的各種交際。它寬廣的適用范圍是其他語言無法代替的，所以多數人都希望保留它。蘇州話，代表了一定的社會資源，是地地道道的蘇州人引以為傲的資本，也是本地人聯絡感情的紐帶，所以一部分回族居民希望保留它。

四、結論

通過對蘇州回族居民語言生活現狀的調查，我們發現，大多數回族居民都能夠靈活地使用普通話、蘇州話、其他漢語方言中的兩種或三種。在家庭內部，回族居民與長輩交流時，以蘇州話和其他漢語方言為主要用語；與兄弟姐妹等平輩交流時，以蘇州話為主。在公共場合，回族居民的用語以普通話為主，蘇州話的使用也占有一定的比例。回族居民的普通話掌握得最好，其次是蘇州話。蘇州回族居民的回族別同用語掌握得不好。在語言態度方面，回族居民在感情上對普通話、蘇州話和其他漢語方言都有一定程度的認可，在理智上對普通話和蘇州話有較高的認可。回族別同用語在蘇州的使用場合極其單一，僅限于清真寺的民族聚會。大多數回族居民都不會使用回族別同用語，而且對同胞不會用回族別同用語的行為表現出一定的寬容。在語言取舍方面，回族居民最看重的是普通話，其次是蘇州話。

蘇州回族居民的語言生活現狀可以用語言遷就理論加以解釋。語言遷就理論是Gils等人在1991年提出的。該理論認為在對話過程中，說話者采取語言聚合或背離的形式，以縮減或增加與對話者的差異。聚合是調整自己的語言去遷就對方；背離是強調自己族群的語言，彰顯自己與談話者之間的差異。除了聚合與背離，另外一種可能的情況是維持原狀[3]。黃宣范進一步解釋了語言遷就理論。他認為，不同的族群在互動過程中常表現自己族群比較有利或可取的族性，以突顯自己的認同感。各個族群的不同活力會影響他們在互動時是否采取語言的聚合或分離形式。采用聚合可能出于特殊的心理因素：如希望得到對方的賞識、希望得到社會升遷或某種利益，希望溝通方便等；背離語言則是為了強調自我族群的認同，拒絕與對方有互動行為，暗示對方改變語言，向自己的語言靠攏等[4]。

在蘇州，普通話的活力最大，蘇州話的活力較大，其他漢語方言的活力較小，回族別同用語的活力最小。蘇州回族居民在家庭內部與長輩、平輩談話時，為了溝通方便，多采用向下的聚合，即使用聽話人熟悉的蘇州話和其他漢語方言；在公共場合，則采用向上的聚合，更多地使用普通話。在民族聚會時，少數人為了強調自己的族群特色和增加民族認同感，會使用回族別同用語，這屬于語言的背離。

無論聚合還是背離，這些都是回族居民適應現代城市生活的自然選擇。雖然民族語言不是民族身份的唯一體現形式，但它是民族風俗文化的載體。在強調語言多樣性的今天，如何讓城市回族居民也保留一點自己的民族特色用語，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1] 游如杰,鄒嘉彥.社會語言學教程[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 2004:67.

[2] 李生信.回族話中的別同現象[J].修辭學習,2002(6): 8-14.

[3] Howard G, Coupland J. The Contexts of Accommodation Theory:Dimensions of Applied Sociolinguistic[M]. Cambridge:CambridgeUniversity,1991:25-26.

[4] 黃宣范.語言、社會、與族群意識——臺灣語言社會學研究[M].臺北:文鶴出版公司, 1993:291.

A Survey on Language Utilization of Hui Nationality in Suzhou

CHEN Jian-wei
(Department of Education and Humanity, Suzhou Vocational University, Suzhou, Jiangsu 215104, China)

Suzhou is a coastal city with many scattered minorities and Hui occupies the greatest number of its whole residents. Thus the language utilization of Hui residents deserves our notice. The survey on the utilization, proficiency and attitude of Hui language shows that they use mandarin, SuZhou dialect and other Chinese dialects on different occasions.They have better proficiency on mandarin and SuZhou dialect but poorer proficiency on special terms of Hui nationality.Emotionally and intellectually, they more recognize mandarin and Suzhou dialect than other Chinese dialects.

Hui residents; language; Suzhou

H2

A

1673-2065(2011)06-0057-04

2011-04-02

江蘇省社會科學基金項目(09YYD017)；蘇州市職業大學2010年成果創新項目(2010SZDCC08)

陳建偉(1975-),女,山東臨沂人,蘇州市職業大學教育與人文科學系副教授,復旦大學中文系在站博士后,文學博士.

（責任編校：耿春紅 英文校對：楊 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