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 暢
全球環境關系中國際法的有效性考辨
——一種國際制度理論的視角
孫 暢*
國際法的基本理論不能為其有效性的研究提供自足基礎,引入國際制度理論的視角更為可行。“弱法”特質的國際法憑借其制度性優勢,在棘手環境關系中顯現出不同程度的有效性。問題的結構、制度的屬性以及更廣泛的背景等關鍵因素,深深影響著國際法有效性的程度。
全球環境關系 國際法的有效性 國際制度 弱法
自20世紀70年代以來,人們日益關心大規模的全球環境問題,為解決這些具體問題而建立的國際環境法律制度也在廣度和深度層面急劇增加。這種發展趨勢,使人們看到了解決眾多環境問題的希望,包括與全球環境變化相關的一系列挑戰。然而,這種希望具有現實性嗎?這就需要質詢人們為應對各類環境問題,特別是全球環境問題而建立或正在努力建立的國際法律制度的有效性。研究國際法的有效性需要面對兩個難題。第一,鑒于權力和利益在決定國際行為方面的重要作用,我們所看到的對國際法律制度的遵守是否完全排除二者的結果?第二,如果條約和制度能夠改變行為,那么參與談判的行為體和制度設計者應該關注哪些因素來促進制度最大程度的有效?本文試圖通過對全球環境關系中棘手實例的分析,說明國際法仍能在國際環境問題的解決上起到至關重要的作用,并且的確存在一些關鍵因素能夠增強或減弱這種有效性。這樣一來,既可以平息那些國際法虛無主義者的疑慮,也能夠提醒人們不應將國際法當作權力的陪襯而簡單地棄之一旁。
研究國際法的有效性問題可以有多種路徑,但從國際制度有效性的理論中汲取養分,卻是一條比較恰當、合理的途徑。這首先是因為,國際法在“法理學”上的缺位,使得對其有效性問題的研究缺乏權威的理論指導。目前的法理學,主要是現代西方法哲學的代稱,其研究對象是“一般法”,即包括國際法在內的整個法律領域和古往今來的一切法,〔1〕參見張文顯:《二十世紀西方法哲學思潮研究》,法律出版社2006年版,第2、3頁。但作為西方現代國家的一種意識形態,其理論和學派觀點多是以國家法為背景的,其研究內容和研究方法都是特定歷史時代的產物,即先于國際法的產生而逐漸成熟的。這就意味著,建立在政權和統治集團之背景上的法理學,在研究和把握無政府狀態下的國際社會規則時不免存在局限。我們很難從指導國家法的一般法理學中,尋找到對國際法有效性問題的理論支撐。即使將國際法劃入“一般法”的范疇,也不能簡單地將法理學中對“法的有效性”問題的研究,類比為國際法的有效性,而直接適用在國際法研究上。〔2〕本文所講的國際法有效性,是從國際法對行為體的影響角度來說的,類似于法哲學理論中“法的實效”,而無意討論國際法的效力及其來源問題(通說是國家間協調一致的意志)。所以,國際法的有效性的界定,既面臨缺乏“國際法理學”支撐之難題,又不甘于簡單地從一般法理學中尋找不適當的答案。
其次,國際法學中的主要理論學派,囿于其內容和方法上的局限,也很難完整地指導具體法律制度的研究。從國際法學史來看,早期以格老秀斯為代表的學派,受自然法理論影響甚巨,其承認自然法是國際法的一種獨立淵源,并認為國際關系完全受法律規則的支配。〔3〕參見楊澤偉:《國際法析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298頁。之后的勞特學派雖然對自然法學派有所發展,并把進一步發展和加強國際社會中法律的有效性,作為該學派在國際法理論上所肩負的使命,但其關注點多集中在國際法院的功能和作用上,而缺乏對國際法律制度的整體考量。〔4〕參見楊澤偉:《國際法析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307、308頁。到了現代階段,實在國際法逐漸繁盛,并占據了主導地位。他們強調對國際法之“實然”進行概念和邏輯的形式分析,拒絕做出有關“應然”的價值判斷,容易割裂國際法與國際政治、經濟、社會、文化和道德等之間的聯系。例如,在分析實證主義者看來,只要是國際條約,根據“約定必須信守原則”,便具有同樣的法律效力,而無關其實效;但是,該理論無法充分說明為何有的類型的國際條約得到遵守的程度大,有的則實施效果不佳。
因此,一個更為貼切、可行的方法,就是借鑒國際關系學中的國際制度理論,來對國際法的有效性問題進行支撐和指導。這既是由于國際制度與國際法歷來就存在著極為密切的關系,〔5〕相關研究參見劉志云:《當代國際法的發展:一種從國際關系理論視角的分析》,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112-119頁。又因為該理論較之法的“穩定”屬性來說,能在更大程度上反映國際關系中復雜多變的情勢。這種研究視角,可以為具體國際法律制度的研究提供更廣闊的探索空間。
奧蘭·揚將制度的有效性看作是,用以衡量社會制度在多大程度上塑造或影響國際行為的一種尺度。如果從個體行為者的角度來看,只有當一種制度達到這一程度時,才能說它是有效的:即該制度的運作能促使行為體改變其行為,而在不存在該制度或該制度被其他制度安排替代的情況下則不會產生這種效果。〔6〕[美]詹姆斯·N.羅西瑙主編:《沒有政府的治理》,張勝軍、劉小林等譯,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87頁。從這個意義上說,國際法的有效性應該是指,國際法律制度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塑造或影響國際法主體的行為,以及國際法得到遵守或受到尊重的程度。具體到全球環境關系中,就是衡量國際環境法律制度安排在多大程度上成功地解決了那些導致它們建立的環境問題。這種思維的轉換,絕非簡單地將“國際制度”一詞替換成“國際法”,而是要進一步挖掘國際法律制度的獨有價值。
首先,國際法的有效性是針對具體問題而言的,絕不是泛泛的概念性研究。在全球環境關系中,法律制度管理著一系列截然不同的問題,如海洋廢物傾倒、瀕危物種國際貿易、有害廢棄物跨邊境流動、生物多樣性喪失等等。一些法律制度還涉及地理范圍的劃分,如南極生態系統的保護和萊茵河流域的養護及管理。與國內法律制度一樣,這種國際層面的法律制度在有效性上是大不相同的:有的對個體或集體行為沒有多大影響,最后成為一紙空文,如與森林保護相關的國際法規則;而有的則逐步發展成為具有約束力的“硬法”,一些強勢行為體也不敢承擔無視其安排的風險,比如對危險廢物越境轉移問題的國際法規制。
其次,談及國際法的有效性問題,除了涉及一些終極評估標準(諸如經濟標準、政治標準、生態標準)外,還需要特別關注對過程的規制。有些環境問題特別復雜,解決起來非常棘手,比如有毒廢棄物的處理,或全球碳循環的人為干涉等,根本不可能在一個合理的時間段內得以解決。這時候,法律制度在管理或控制的過程上會比根本解決問題更能顯示出效果。又比如氣候變化問題,在人們對相關的物理和生物體系還知之甚少的情況下,過程管理這種形式就自然成為法律制度安排和運作的主要內容。
最后,我們必須認識到,許多法律制度是隨著情勢的發展不斷發生變化的,甚至是根本性的改變。最明顯的例子,如20世紀90年代為應對氣候變化、生物多樣性減少和沙漠化等問題而建立的全球性法律制度安排,它們無一不是在框架公約的基礎上構建的,因此很難對其有效性做出過早的定性評估。因為這種框架公約的制度形式,本身就旨在啟動一個持續的制度形成過程,從而對其有效性的判斷也需要保持在一個暫定狀態,否則就難以反映其全面效果。譬如,長程越界空氣污染控制制度就始自1979年的一個框架公約,起初并沒有包含實質性內容,但隨著時間推移獲得了實質性發展。
談到國際法的有效性,不免會遇到一些棘手情況:比如行為體可能從一開始就反對制度安排將產生的結果;或有時出于對不同優先事項的考慮而違反規則;或制度所建立的政治基礎和智識基礎遭到質疑等等。這類問題出現得越多,國際法的有效性就越是難以實現。然而,棘手狀況的出現,并不等于說國際法對國際社會中的個體或集體行為而言根本無任何效用,或國際法在解決全球層次上的環境問題時束手無策甚至無足輕重。
我們若能換一個角度考慮,那么對國際法有效性進行剖析的必要性意義就能凸顯出來:如果國際法律制度在棘手環境關系中不僅能維持原貌,而且還能對個體或集體行為產生重大影響,那么完全可以推斷,在更為有利的條件下它也一樣會具有影響力,甚至更為強大。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有效性問題就是程度大小的問題,而不是一個不全則無(all-or-nothing)的命題。只要一種制度的運作能夠經受住個人和集體行為歷經時空變換而發生的顯著變化的考驗,該制度就有效。〔7〕[美]詹姆斯·N.羅西瑙主編:《沒有政府的治理》,張勝軍、劉小林等譯,江西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89頁。我們不妨看看國際商業捕鯨管制中國際法律制度安排的實例。
因面臨大型鯨類數量的驟減,各主要捕鯨國家于1946年談判達成了一項規范商業捕鯨行為的國際規制,締結了《國際管制捕鯨公約》。起初,由于公約規定了“某些核心事項需要四分之三的特定多數才可通過”這個“動態”規則體系,因而,從一開始就反對禁捕決議的日本和前蘇聯屢次違反公約規則,并開展“金元外交”拉攏其他國家加入該公約,從而在委員會的表決中獲得四分之三多數。這也正是國際捕鯨委員會在1982年決定,并于1986年開始實施的對“商業捕鯨”的全面禁令的導火索。
在商業捕鯨禁令頒布之后,前蘇聯宣布有意終止商業捕鯨;日本雖然意識到自己面臨著源自不同方面的壓力,但仍在利用公約第9條的豁免條款,以“科學研究”的名義繼續進行捕鯨活動。挪威也以維護“文化多樣性”作為辯護,將商業捕鯨禁令視為盎格魯—撒克遜文化對其本土文化的侵犯。但由于要求他們停止“科學”捕鯨活動的壓力逐漸增大,最為重要的是,該國際管制公約在程序事項和機制措施方面的逐步完善,使得要想不接受制度安排,將會承受巨大的不利后果和國際聲譽的壓力。因此,在韓國和冰島停止抗拒之后,日本也迫于國際情勢而屈服。
必須承認,在當今主權林立的國際社會中,通過國際法治理國際環境問題,某種程度上依舊屬于“弱法之治”。這里的“弱”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外在執行力弱,即國際社會的無政府狀態無法使主權國家主動為國際環境機制提供合法性支持;二是內在法律價值的塑造力弱,即文明的沖突決定了國際法只能適度地兼容全球環境正義的實現。〔8〕參見劉志云:《當代國際法的發展:一種從國際關系理論視角的分析》,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443頁。然而,國際法之“弱”,只是形式上的表象,種種事實表明,“弱法”特質的國際法,在全球復雜的環境關系中正在進行“有效治理”,且其可以拋開權力和利益等政治性因素,單依靠其制度性的優勢對環境問題進行規制、解決,并促進最大程度上的國際合作。前述案例說明,雖然在法律制度實施過程中存在著種種阻力,如國家的違反行為,優先事項的失衡以及情勢的變更等,但國際法在很大程度上仍是有效的,且能夠深深影響相關問題的解決程度。
從大量的國際環境條約立法實踐可以看到,環境領域中的國際法之“弱”,更多地反映出一種更為靈活、動態的立法和法律調控過程。很多環境問題的國際規制過程,都表明其立法過程一般都是先進行政治性的談判,然后再更多地采用行為守則、建議、指南、宣言等形式訂立所謂的“框架”條約,最后再通過議定書的形式加強公約效力。這其實代表了一種真正的立法機制,即如果某種形式對于環境問題的解決更加有效,那么不必拘泥于達成有約束力的條約義務。
從國際環境法律的另一淵源——軟法的大量存在來看,它們不僅促進了新的條約法的產生,也使得該領域的規制形式更加多元靈活。國際環境軟法并不是《國際法院規約》第38條意義上的法律,但是它們并不缺少權威性,它們通常都經過認真的談判和仔細的商討,盡管文本多是非約束性的,但其仍具有某種規范性的意義。由于軟法在一定程度上促進了國際環境法治理的制度化和標準化進程,其在國際環境問題的治理上極大地增強了國際法的有效性。在一些全球性環境事項上,有時因為科學證據不足,或是需要采取風險預防的措施,也可能因為環境經濟成本不確定或過高,這時都需要先用“軟法”來使國家承擔那些在硬法下他們不會接受的義務,以此強化國際環境法律秩序。一些國際機構特別使用了軟法,最顯著的就是聯合國環境規劃署,它的很多非約束性原則和守則已經成為新的有約束力的條約形成的起點。國際原子能機構也大量利用軟法來為實施其“硬法”條約提供詳細的規則和技術性標準,其核安全守則和原則均表明了參加國在技術上和政治上的共識。
因此,無論是以條約形式,還是“軟法”身份出現的國際法律制度安排,在全球環境的許多領域,都已經或正在發揮著重要的控制作用,且在不同程度上促進了問題的解決。國際法的“弱法”特質非但沒有削弱其有效性,相反,正在利用其制度性優勢把對環境問題的關切與國家主權的實踐協調起來,進一步促進了全球環境問題的解決。這說明,國際法的有效性并非完全來自于其外在的“強制力”,而是還受許多其他因素影響,這些關鍵因素制約著國際法有效性的發揮,也使法律制度能夠在權力和利益起主導作用的國際層面相對獨立。
國際法有效性的來源可以粗略地歸為內因和外因兩大類。現在需要探尋在全球環境領域,有哪些關鍵因素能增強或減弱法律制度對國際行為體行為的決定作用。
由于問題本身具有不同的結構,法律制度在應對一些問題時總會比解決另一些問題更加容易,且效果更好。“協調”型問題要比“協作”型問題更加容易解決。〔9〕參見蘇長和:《全球公共問題與國際合作:一種制度的分析》,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66、67頁。譬如,危險廢物越境轉移的控制就比管理跨界空氣污染問題的規制有效得多,因為在對跨界空氣污染問題的規制上,每個國家都認為在別國不受限制地排放污染物的同時,自己單方面限制污染物排放量對于整個環境的治理無根本性的助益,或者自己單方面擴大污染物排放量不會對整體環境質量產生決定性影響,那么這時該法律制度效果就會受到沖擊。另外,涉及眾多行為體的問題,就要比涉及少數行為體的問題更加難處理,如為保護全球氣候系統建立規制要比保護臭氧層不受破壞難得多。同樣,當行為體參與制度的意愿會無限地持續互動時,它們合作的動機將會比存在短期關系的時候更加強烈,如參與南極治理的國際法律制度體系和參與對有限資源進行開采的短期協議相比,前者更容易促成有效合作。
需要解決的問題處在不同的層面,那么國際法律制度的處理方式和效果也會不同。比如,國際陸源海洋污染控制制度的適用,在全球層面和區域層面就產生了兩種截然不同的治理效果。《蒙特利爾準則》可以稱得上是控制陸源海洋污染的全球性公約文件,但其實施效果遠未達到起初的要求。原因很簡單,陸源海洋污染問題的結構是區域性的,而非全球性的。海洋污染雖然沒有國界,但由于地理和生態因素上的差異,不同海洋吸納能力各不相同,樂于在此問題上合作的國家,更側重于采用區域性或次區域性協定,他們相信用區域方式解決污染問題,會適應特殊海域及其毗鄰國家的經濟、地緣政治和生態需要,具有更大的靈活性,容易在排污標準問題上達成一致。因而,以區域協定和區域標準為主要形式的控制制度,對于陸源海洋污染問題的管理和規制更加有效。
現實世界存在著多種多樣的問題,我們至今還無法按照它們結構的難易程度對所有問題進行科學的排序。但這并不影響我們根據問題本身的結構與法律制度有效性之間的密切聯系,來分析和處理國際環境問題。更多地了解問題的結構,可以幫助制度設計者們從需要解決的問題本身的特性入手,從而建立更恰當、更有效的法律制度規則。
國際法律制度的屬性本身能極大地影響其有效性的發揮。比如,規則程序變動的難易程度,對于其有效性來說就至關重要。1973年一些緊鄰北極的國家簽署了《保護北極熊協定》,條約僅僅提議“簽約國可能應該就改變協議進行商討”,這顯然就意味著規則重構的可能。與此形成鮮明對照的是,構成南極條約體系核心的1959年條約,明確提出了修訂程序,規定必須經參加商討的各方“一致同意”才能對條約進行改動。這種修改程序的不同規定,顯然對成員的約束力強度不同。另外,即使大多數成員都認可修改程序,對于試圖違反規則的成員進行不同程度的約束,會對公約規制效果起到重要影響。南極條約體系要求“全體一致規則”;管理瀕危物種貿易的規制要求必須“出席并投票的參與者以2/3多數通過”。后者的變動規定強制力明顯較弱,成員國違反制度安排的可能性就增大,制度的有效性就會減小。一般來說,制度總要通過制定有效規則來抵制對它們的違反行為,通常是以受到懲罰為代價。在國際法律制度中,這種懲罰往往是以違反制度會承受政治或國際聲譽的壓力性后果體現出來,從而極大地阻礙了行為體的違規意愿和行為。
國際法是否具備靈活反應和進化的能力,對于其成功與否也尤其重要。〔10〕參見[美]奧蘭·揚:《世界事務中的治理》,陳玉剛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10頁。在臭氧層消耗物質的國際控制規制中,雖然其他因素也可能影響《蒙特利爾議定書》的效果,但其有效實施更多地歸功于議定書富有彈性而又靈活的運作方式。比如,議定書規定了“非一致同意”的決策規則和“不履行程序”,為締約方慎重而持續地執行議定書義務奠定了責任基礎。同樣,在危險廢物越境轉移的國際法規制上,也可以看出公約的有效性受益于其框架內進行合作的動力機制及靈活的決策權。這個充滿生機與活力的制度安排,已通過八次締約國大會不斷修訂和完善,并能隨著情勢的變化而發展相應原則和規則,其實施已將危險廢物的越境轉移處置減到最小,并確保了國際危險廢物在環境無害化下得到有效管理。
法律制度的價值內核,在其有效性問題上作用巨大。國際法律制度的生命力和實效并非完全取決于外在的強制力,它還在于國際法能體現國際社會正義和文化認同,并因此而強化人們的法律確信,這比“條約必須遵守”更具有社會實踐性和法律特性。〔11〕參見江河:《歐盟法的內在化與外在化及其對國際法的啟示》,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81、90、91頁。國際環境法的有效實施,并不完全在于其體系的完善和磅礴,而在于其靈魂,即以正義為核心的環境法律價值理念。國際環境法對大量全球環境問題進行制度性規制,其法理基礎更多地依賴于自然法精神,其中的“環境正義”就是其價值內核。比如在生物多樣性保護的問題上,需要從一個更加“環境”的角度,去認識作為整體的生態系統原貌,并以“環境正義”的理念指導一切與保護相關的工作。缺乏這種內在化的過程,即缺乏對大自然的敬畏之“核”,國際環境法律制度將永遠也不可能有效解決國際環境問題。
論及國際法律制度的屬性,不能忽視“載體”在有效性發揮中的作用。因為制度本身不能獨立存在,必須有實際的載體作為依托,如家庭、企業、國家或國際組織等。這些載體積極或消極的行為,在一定程度上會影響到國際法律制度的有效性。在國際環境關系中,有些法律制度的有效性就不是以條約、協定的規制實效顯現出來的,而更多地是以國際組織的運作效果表現的,且有效程度隨著國際組織的優先考慮事項以及設定目標的變化而逐漸加深。譬如,在國際核能領域的規制上,國際原子能機構對于該問題所做的貢獻,就體現出作為制度安排結果的國際組織,是如何在國際協定較為軟弱的情況下,發揮其保護全球環境的重要功效的。盡管國際原子能機構規約在法律約束力上沒有那么“強硬”,也不要求成員國必須遵守,但該組織卻扮演著更為重要的角色:其機構標準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人們在專業和技術上的共識,能在大多數國家的核設施使用方面起到重要的指導作用。單純依靠這種技術原因,而非法律地位,其協調效果就已經達到了令人滿意的程度。
要提高對國際法有效性的理解,就必須處理迎面而來的多元問題。法律制度并不是在真空中運行的,社會經濟和生物物理等更廣闊的背景對制度解決具體問題的能力有著更為深刻的影響。國際法對于其運作之中的更廣闊的背景非常敏感:經濟蕭條或者危機時期,可能會給國際環境問題的解決帶來嚴重的困難;關鍵行為體之間的政治張力或各類矛盾往往會使解決環境問題的努力黯然失色,比如對中東和印度次大陸的國際河流保護制度的有效設計,就要考慮他們之間的政治關系。
體制的有效性會受到國際或跨國規則遵守困難的制約。國際制度是自上而下的安排,它解決問題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決于成員內部制度的補充程度。〔12〕參見[美]奧蘭·揚:《世界事務中的治理》,陳玉剛等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第13頁。當所要解決的問題涉及行為體之下更多行為體的行為時,國際法律制度的實施需要更廣泛的行為體配合,這樣效果往往不佳。典型的如氣候變化問題,在此領域能否成功地進行國際合作,不僅需要制度成員——國家的努力,很大程度上還取決于國家管轄之下更多個體行為的做法。當國際氣候制度成員之下的無數行為體——包括個人——需要改變自身的慣性狀態以應對這種國家間的合作需要時,遵約絕非易事,該制度的有效性實現程度顯然不會太高。不是因為這些廣泛的行為體沒有共同利益,而是這需要更系統地思考多個制度之間的關聯和在不同社會范圍里運作的制度間的相互作用等更多問題。然而,這并不意味著1992年的《氣候變化框架公約》是不起作用的,或注定是無效的,而是說它只有同時影響到深深扎根于成員國經濟和社會系統內的個體的行為方式時,才會產生結果,而且,這種方式還會受到價值觀和地方政府機構的影響。框架公約的成員是國家,它根本不可能直接謀求改變國家之下諸多個體的價值和行為模式,因而,諸如氣候變化這種全球性環境問題的解決,也許更要適用國際法基本原則,而非具體規則才能更有效地解決。
對經濟成本投入的考慮,也會影響國際法律制度的有效性。從更為現實的角度來看,國際法律制度的建立和運作都需要大量的成本投入,如國際條約的談判、國家合作的資金、國際組織的運轉以及所需分配的資源等。這些成本的消費是有限度的,投入到一個地方多,其他地方自然會相應減少。在對待國際環境問題上,經濟發展水平的參差,在某種程度上決定了對環保事項的投入比例。國家寧愿“搭便車”也不做那些短期看不到收益的環保投資,特別是對于相對并不富裕的國家或社會來說,這是一個機會成本的問題。比如,在那些需要優先考慮糧食生產和疾病控制等緊迫問題的發展中國家,成本問題就成為了他們批評國際氣候制度建立的理由。另外,環境保護是一項長期的投入,制度建立之初可能會產生一些預期之外的結果,那么為了解決新問題所進行的再投入就可能會成為一個“無底洞”。
包括公民社會在內的國際社會實踐,也是影響國際法有效性的一個重要因素。本質上,國際法是確認國際社會中成員的資格,以及指導它們相互作用的一系列規則,而規則的有效性不僅取決于具體制度的創新,很大程度上還在于其融散到整個國際社會中的狀態。在國際法的發展史上,沒有一個領域像環境領域這樣更為強烈地召喚這種國際社會的更廣泛實踐。這種實踐體現在以下兩點。一是非國家行為體的活動,作為國際法律制度建立和運作的催化劑而大量涌現。在國際社會的無政府狀態下,要實現整個人類的環境權,就必須依賴國際公民社會的力量,在目前其代表主要是非政府組織。由于許多環境非政府團體的努力,一些本應該沒有爭議便獲得通過的制度創新,現在正在重新調整。二是傳統主權觀念的擴展和改變,影響著國際法律制度的產生、發展和運作。基于空氣污染、核事故、荒漠化等全球環境問題而產生的新主權責任觀,正在促使國家行為體在更廣泛的環境領域進行合作,且這種新觀念的實踐往往使得法律制度的實施更為順利、有效。
因而,在無政府而又有秩序的社會背景下,國際環境法的立法和有效實施,取決于自然意義下網狀系統的推動作用。從國際非政府組織到造法性國際條約,從其條約機構到專門性國際組織,是國際環境保護制度的有效演進模式。〔13〕參見江河:《歐盟法的內在化與外在化及其對國際法的啟示》,湖北人民出版社2009年版,第123、124頁。
在國際關系學中,制度的有效性并不是一個前沿話題;但在國際法學研究中,特別是對國際環境法律制度的研究來說,有效性的“有無”及程度還是一個極少被涉足的領域。本文更多地從“是否”和“哪些”的角度來思考國際法在全球環境關系中的有效性問題,較少涉及“怎樣”發揮有效性的論題,而后者恰恰是需要在下一階段的研究中持續關注的。比如,影響有效性的來源是否更廣泛;有效性存在的必要或充分條件有哪些;國際法的有效性是怎樣影響非國家行為體的行為;怎樣在一個權力和利益主導的國際層面更好地發揮國際法的有效性等等。
把對這些問題的思考引入到國際法的研究之中,意味著我們從來不希望僅通過簡單的處方就能解決復雜的全球環境問題。正如在海洋領域適用的國際法律制度對大氣問題的處理不一定起作用一樣,對國際法的有效性問題研究沒有一個可以遵循的固定模具,其不是普適的。我們的研究必須像良醫看病一樣,除了需具備扎實豐富的專業理論知識外,還要有一種極好的診斷經驗技巧,這樣才能帶著對大量具體環境問題的深刻理解與關切,開出更為準確、有效的處方。
*孫暢,哈爾濱學院講師,吉林大學博士研究生。
(責任編輯:袁發強)